苦境,翠環山。
素還真回到山道盡頭的時候,是夜裡。
門裡亮著燈。燈掛在檐下,還是那盞。這盞燈,是門裡的定數。燈亮著,等的人還在等。他在坡下站了一會兒,才走上去。門沒有閂,一推就開。門閂在裡頭靠著,誰留的門,一看就知道。
一線生坐在灶邊,聽見門響,抬起頭。
一線生看著他,看了很久,慢慢站起來,從灶上把一隻茶碗拿下來,擺在桌上。「回來了。」
「回來了。」素還真坐下來,把碗端在手裡。
一線生沒有問他這些日子去了哪,也沒有問集境的事,只把灶上的火撥了撥,讓它燒得更穩一些。
他放下碗,走到門邊,摸了摸新修的門板。漆是新的,摸上去還有點澀。門板後頭,靠著一條磨得發亮的門閂。
「一線生。」
「嗯。」
「辛苦你們了。」
一線生沒有應聲,把灶上的水又添了一瓢。
風采鈴聽見動靜出來,她站在廊下,披著衣裳,走過來,什麼也沒說。她起身去灶上給他添了熱水,回頭的時候,眼圈有一點紅,快地壓了下去。
她把熱水放在他手邊:「孩子天天問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和他說等鈴響的時候。」
素還真握著碗,沒有接話。檐下那串風鈴,是當年她親手掛的。鈴還在,人也都在。
燈里的火苗晃了晃。
裡屋傳出動靜,續緣揉著眼睛出來了。他扶著門框,看見堂屋裡坐著的人,愣住了。
「爹……叔叔?」
「叔叔回來了。」
他蹲下來,向孩子伸出手。續緣跑過來,撲進他懷裡,仰起臉問他:「爹……叔叔,你去哪了,怎麼去了這麼久?」
「去辦了一件事,辦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素還真拍了拍他的背,「有人會去辦的。」
續緣不太懂,把臉埋在他肩上。素還真抱著他,抱了很久。
續緣睡著了,風采鈴把孩子接了過去。素還真走到裡屋門口,聽了一會兒。孩子的呼吸又輕又勻,睡得很沉。他在門口站了很久。
夜裡,他睡得很淺。破廟裡睡了這些日子,軟床反倒讓他醒了三回。第三回醒來,他聽見偏院那邊有極輕的腳步聲,是一線生在巡燈。
他躺在黑暗裡,聽那個腳步聲來又去。門裡的人,都是這樣一天一天過來的。
第二天,他去看了正傳巡山道。正傳的傷還沒好全,走得不快,兩趟山道,一趟不落,回來把刀擦一遍,立在門邊。他看見素還真,看了很久,行了一禮。
這孩子話不多,臉上一道舊痕從眉角劃到耳根。
「傷,還疼嗎?」
「不疼了。」正傳應道,「門,我守得住。」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這幾天,山上的日子又慢了下來。一線生修好了最後一片瓦,把梯子收進柴房。風采鈴在院裡曬藥,續緣追著一隻金龜子滿院子跑。正傳守著門。素還真每日在偏院坐一個時辰,想集境那盤還沒下完的棋。
棋子落在哪裡,他心裡已經有數。
那天黃昏,玉辭鋒從山下來。
一線生把油紙包交到他手裡,沒有多說。包里的信和那捲薄薄的圖,玉辭鋒已經看過。
「他在裡頭。」
現在,寫信的人回來了,在堂屋裡等他。
「你回來了,集境的事怎麼樣?」
「亂,詳情聽說。」
他把一冊日記放在桌上。日記的封皮上面洇著暗褐色的一片洗不掉的血跡,玉辭鋒認得這冊日記,是崎路人讓他交給素還真的。
「我要托你一件事,這冊日記,從你手裡來,還是從你手裡去。它要送到該到的地方。」
素還真把圖攤開,燈火照在圖上,他用指尖從苦集交界通向集境深處走了一遍。
「這一段,是太幻樓,舊檔房在你圖上這個方向。」
玉辭鋒點了點頭,窗外的風吹得油燈的火苗往一邊偏。
「只有讓燈蝶公開暴露,此事才算了結。」
「怎麼做?」
「集境的三宮會審。去看看崎路人吧,那裡會有答案。」
「好,續緣的情況不能拖了。」
玉辭鋒伸出手,碰了碰日記的封皮。那上面暗褐色的一片,他認得。幾個月前,那個人把日記塞進他手裡的時候,手是涼的,話是熱的。
「有一樣寶物,三昧光寶盒,也許可以解決續緣的問題,此物我會探查,你到了集境,需要注意另一件寶物,千蠱寶珠。」
「千蠱寶珠?」
「此物也許和燈蝶有關。」
「我明白了。帳,要算清。」
素還真看了他一會兒,他要說的話,還有很多。這幾個月,門是這個人守的,人是這個人護的,燈是這個人留的。可話到嘴邊,又不知該說什麼。他只是把茶碗推過去,給玉辭鋒倒了碗茶。
「再急的事,也得一步一步走。一路小心,素還真多謝了。」
辭行是在第二天。
風采鈴把一包藥交給他:「別逞強。」
玉辭鋒知道說的是他,也是說給屋裡那個還沒走完自己的路的人聽。
續緣拉著他的衣角,仰頭問:「玉叔叔,你去哪?」
「去算帳。」
「什麼時候回來?」
「帳算完了,就回來。」
孩子想了想,點點頭,跑回屋裡去了。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孩子的心事來得快,去得也快。風采鈴在孩子跑遠後,輕輕說了一句:「他知道你要走,他要是站在門口,你就走不了了。」
「我知道。」
玉辭鋒把懷裡那枚風鈴取出來,鈴一直被貼身帶著,邊角被他捂得溫潤。他走進檐下,把鈴遞給風采鈴。
「鈴留在門裡,它響,門裡的人就知道,外面的人還記著路。」
風采鈴接過風鈴,掛回檐下原來的位置。風過了一下,鈴響了一聲,很輕。
續緣仰頭看著那串鈴,看了很久。他小聲問:「娘,玉叔叔的鈴,為什麼掛在咱們家?」
風采鈴摸了摸他的頭:「因為他在外面走的時候,要有個地方,替他記著回家的路。」
續緣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正傳立在門邊,守著那把刀。
「門,交給你了。」
「嗯。」正傳應道。
玉辭鋒上路了,隨身的只有貼身的日記和懷裡那捲圖,如同來時一樣。
黃昏時候,秦假仙到了。
他一路嚷著進了院子,看見堂屋裡坐著的人,整個人彈了起來:「你、你、你不是……」
素還真抬手,往下一壓。
秦假仙的嗓子眼裡滾了滾,把後半句硬咽了回去,壓著聲:「……當我沒說,當我沒說。」
他站在院子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懷疑自己見了鬼,可鬼沒有影子。他一低頭,看見素還真的影子安安穩穩落在燈下。
「你沒死啊?」他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這話被風聽了去。
素還真看了他一眼。
「當我沒問。」秦假仙立刻縮回去,拿眼睛把堂屋裡的每一個人掃了一遍,滿臉寫著「這到底怎麼回事」,可堂屋裡沒有人接他的眼神。
素還真沒有跟他寒暄。他把手裡的茶碗放下,看著秦假仙:「秦假仙,我問你一件事。你最後一次見到那個盒子,是什麼時候?」
「哪、哪個盒子?」
「霧谷老人交給你的盒子。」
素還真把茶碗往旁邊推了推,等著。
院子裡靜了一會兒,秦假仙的額頭開始冒汗。他這輩子欠過很多東西的帳,唯獨這一筆,他欠得最久,也最不敢讓人提起。
「……丟了。」三個字說完,他整個人矮了半截。
「紫錦囊的錦囊,交代我把那個盒子送去千邪洞。」他掰著手指頭,「我照辦了,路上……路上出了岔子。後來霧谷老人問過我,我、我說放了。我不敢說丟了啊!」
「他信了?」
「他信了。」秦假仙的聲音小下去,「霧谷老人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信人的時候,就真的信。我……我就更不敢說了。」
「後來我跟蔭屍人私底下琢磨過,那盒子跟千邪洞那棵釋迦樹有關,那樹長得多像一頁書啊,說不定……說不定能叫樹變活人……」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這話玄,縮了縮脖子:「反正我們倆就這麼一猜。我、我這都是實話。」
素還真安靜地聽完。
「盒子丟的那處,你還記得?」
「記得,記得!我記性最好!」秦假仙連忙挺起胸,「這一帶的山路,哪塊石頭長什麼樣我都……」
「那就好。」
秦假仙站在那裡,渾身不自在,像是等著落下的巴掌遲遲不來,反倒比挨了打還難受。
素還真轉向秦假仙:「這段時間,辛苦你替霧谷老人跑腿。我要請你找一下那個盒子。」
秦假仙的眼圈一下子紅了,他扭頭「哼」了一聲,嘟囔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那個盒子……我一定會想起來的!」
「盒子的事,別跟人說。」
「我懂,我懂。」秦假仙拍著胸脯,「我秦某某的嘴,最嚴。」
他走後,天擦黑了。
素還真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杯子裡的茶涼了。
釋迦樹,千邪洞,一頁書,這三樣東西串在一起,可有些事,想清楚了,也不能馬上做。他把這一層壓下去,起身去看了一眼偏院的門。
門裡亮著燈,素還真站在門檻里,身影被燈拉得不高不低。一線生站在他旁邊。正傳立在門邊,守著那把刀。風采鈴抱著續緣站在檐下,檐下的風鈴安安靜靜。
風過山門,檐下的風鈴響了一聲。鈴聲很輕,像是在替門裡的人送了遠行的人一程。
往北的官道上,玉辭鋒向苦集交界的方向走去,他抬頭好像聽見一聲風鈴響。
風從北邊來,帶著土腥氣。他把衣領攏緊繼續走。
門裡的燈亮著,門外的人上了路。
(第5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