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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盡人事

2026-09-19 01:29:28 作者: 紫清芙蕖

  集境,官道。

  燈蝶帶著人馬走了半日,在官道岔口勒住馬。

  隨從上前問:「主席?「

  燈蝶坐在馬上,看著岔路延伸出去的方向。苦境那邊,是霧谷老人的墳。他撲了個空。執戒律不在那裡。

  燈蝶把韁繩在手裡繞了一圈,他想起那個死在官道上的書辦,穿著執戒律的官服,到死都念著章程。

  執戒律用一個書辦做替身,他還會往哪走?他要去找什麼?

  燈蝶的指尖在韁繩上敲了一下,執戒律查了竹虛的案。竹虛死前留了東西,他找過,沒找到。他一直記著這樁事。執戒律若真是為了竹虛的案不要命,那他假死脫身,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拿竹虛留下的東西。

  燈蝶忽然勒轉馬頭。

  「回城,傳令下去,太幻樓左近的暗樁,今夜都給我睜著眼。執戒律若回城,我要他連舊檔房的灰都摸不著。「

  集境,歲皇宮。

  執戒律是夜裡進的城,他沒有走官道,繞了半座城,從歲皇宮后角門遞了一塊舊令進去。門房認得他,又不敢認他,看著他愣了半晌,才把人領了進去。

  八方冥在偏殿見他,殿裡只點了一盞燈,宮主坐在燈後,沒有起身。

  「你膽子不小,現在全境都在緝你,你倒是回來了。「

  

  「竹虛的案,查到主席頭上了,宮主,我要死一次。「

  八方冥看了執戒律很久,燈影照在他臉上。

  「我出城前,把案卷和印信託給了霧谷老人,我若出了事,他會拿著它們來見宮主。現在我要假死脫身,讓主席以為我死了。他以為我死了,才會露出破綻。請宮主在我死後,收我的屍。「

  「我為什麼要信你?「

  「主席的椅子坐得越高,宮主越該知道,那把椅子下面埋著什麼。「

  八方冥沉默了很久,燈花跳了一下。

  「去辦你的事,你死後,屍我收。「

  執戒律行了一禮,退出偏殿。他站在廊下,夜風灌進官服,他攏了攏衣襟,往太幻樓的方向走。

  太幻樓,舊檔房。

  協查房比前幾日更空了,燈蝶的人馬出城又回城,樓里的人聲氣都矮了三分,誰也不多看誰。執戒律貼著牆根繞到協查房,案上的卷宗還堆著,中間偏下的位置,那疊協查的帳目,沒有人動過。

  他翻到夾層,有一頁紙,紙的顏色與其它相比較淡,紙上只有幾行字,是竹虛舊檔房的位置,和夾壁的暗記。

  執戒律捏著那頁紙,這頁紙不是原本帳目里有的,有人替他放好了路。他感覺這一路走來,有人不停地在給他線索,提示他,在牽著他走。

  時間緊迫,他只能先把紙收進懷裡,往舊檔房走。

  舊檔房的夾壁,在他第七次摸過牆縫的時候,摸到一塊鬆動的磚。他抽開磚,看見裡面一口舊箱,封著花影人從前的印,封條完好。

  竹虛的箱子。

  執戒律伸手,指尖碰到封條。他查了竹虛的案,查了這麼久,第一次感覺真相就在眼前。

  現在箱子就在他手邊,封條上那方舊印,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他正要揭開封條,身後的門,無聲地開了。

  燈蝶站在門口,沒有帶隨從。他看了執戒律一會兒,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果然,你回來拿這個。「

  執戒律慢慢直起身,把手從箱子上收回來,轉過身。

  「主席。「

  「別叫得這麼客氣。「燈蝶走進來,反手把門帶上,「執戒律,我追了你一路,追到一個書辦替你死。現在你自己站在這裡,倒讓我不知道,該謝你還是該氣你。「

  「書辦不是替我死的,他是替我辦的差。「

  燈蝶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硬氣,官道上那個,到死都念著章程。你這個真的,到死都要講道理。「

  執戒律沒有接話,燈蝶來,他不意外,只是可惜。箱子就在眼前,就差一步。

  他站在箱子前,燈蝶站在門口,兩個人隔著一屋子的舊檔。

  燈蝶先動了,掌風掃過,舊檔的紙頁嘩啦啦飛起來。執戒律側身避開,反手一格,兩個人過了三招。執戒律的官家路數,燈蝶認得,是真的。這個執戒律,是真的?


  燈蝶的笑收了起來,他不再試探,掌勢一變,壓著執戒律打。執戒律的功夫不弱,可燈蝶的武學高出他太多。只過了五招,執戒律的左肩就挨了一掌,人撞在夾壁上,到第七招,他半跪下去,血從嘴角溢出來。

  「竹虛的帳,你查到哪了?「燈蝶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說出來,我給你個痛快。「

  執戒律撐著地面,抬起頭。他滿臉是血,眼睛卻很亮:「帳還沒完。「

  燈蝶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像是對這句話滿意:「好,硬骨頭。「

  他抬手,一掌拍下。

  執戒律倒下去的時候,聽見自己的血漫開的聲音。他靠在夾壁上,貼著那口箱子,官服的顏色越來越深。他閉著眼,聽見燈蝶的腳步聲走近,在他身邊蹲下來。

  捏著執戒律的下頜,手指在顴骨、眉骨上按過,又順著下頜線摸了一遍。沒有膏粉,沒有貼片。是真的皮肉。又探了探鼻息,沒有絲毫跡象。側耳貼在他胸口,心跳慢慢地弱下去,直到弱得聽不見了。

  燈蝶直起身,抬手,掌勢聚起,對準執戒律的心口。

  掌風壓下去,壓到衣襟的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官差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宮主有令,覺障樓執戒律一案,歲皇宮親審。屍身由歲皇宮收殮,旁人不得擅動。「

  燈蝶的掌停在半空。他偏過頭,看著門口。兩名歲皇宮的官差站在門外,燈影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宮主的令,來得倒快。「

  「主席明鑑,執戒律是覺障樓主,覺障樓是歲皇宮的屬樓。他的屍身,按律該由歲皇宮收殮。「官差不卑不亢,「請主席移步,容卑職等收屍。「

  燈蝶看了看地上死去的執戒律,又看了看那口箱子。他轉身,走到夾壁前,把箱子拖了出來。

  封條上的舊印,他認得。花影人的印,竹虛的箱子。

  他撕開封條,掀開箱蓋。箱子裡是空的,只有一封紙,疊得整整齊齊。

  燈蝶拿起那封信,展開。紙上的字是竹虛的筆跡,帳房的路數,一筆一畫,寫得極工整:

  「主席親收之物,我已記檔另存。若我出事,此箱為證,證已交該交之人。我伺候過兩任主席。第二任的帳,我不認得。「

  燈蝶捏著那頁紙,燈影在他臉上晃了晃。

  他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裡,把空箱子拖到牆角,一掌震碎。木屑散了一地。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地上的屍身,又看了一眼那兩個官差,走出了舊檔房。

  歲皇宮的官差上前,把屍身抬上擔架,蓋上白布,悄無聲息地抬走了。

  夜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得滿屋的舊檔紙頁沙沙地響。夾壁空著,箱子碎了,官道上的披風還鋪在土裡。

  次日,歲皇宮發了公告:覺障樓主執戒律,私通苦境,畏罪拒捕,已伏誅。

  公告傳遍集境,又傳過兩境的交界,傳到苦境。

  苦境,崎路人墓前。

  霧谷老人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給墳培土。消息是過路的行商帶來的,說集境出了公告,執戒律伏誅了。

  霧谷老人沒有停手。他把土培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在墳前蹲了很久。

  執戒律說,接下來不管聽到什麼,你都別動。墓你守著,東西你收著。等我回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摞卷宗,抱得更緊了一些。

  集境,破廟。

  素還真也看到了公告。

  公告貼在市井的牆上,墨跡新鮮,歲皇宮的印。他站在人群外,把公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執戒律拒捕伏誅。官方的話,說得乾淨。

  素還真在巷口站了一會兒。他遞出去的東西,一頁帳,一個人,一張箱位圖,都落在了該落的地方。可它們沒有走到頭。執戒律死了。他等的那雙手,沒有等到箱子,先等到了刀。

  執戒律死了。可他還有兩樣東西要查。

  歲皇宮,偏殿。

  擔架抬進偏殿的時候,八方冥已經屏退了左右。他站在燈下,看著官差把白布揭開,露出執戒律青白的臉。

  「都出去。「

  官差退了出去,八方冥走到擔架邊,低頭看了一會兒:「人都走了。「

  擔架上的人沒有動。


  「你要是真死了,竹虛的案,就沒人查了。「

  執戒律睜開眼。

  他躺在擔架上,望著殿頂的梁,緩了一會兒,才撐著坐起來。他身上的血已經半干,官服的顏色深得發黑。

  「多謝宮主。「

  「不必謝我。「八方冥把燈往他那邊推了推,「你在主席眼裡,已經死了。往後,你打算怎麼做?「

  執戒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色的官服。他想起官道上那件鋪在土裡的披風,想起舊檔房裡那口空箱。

  「當個死人,死人查案,才沒人防。「

  窗外,天快亮了。

  集境,太幻樓。

  燈蝶回樓的時候,天還沒亮透。他叫人進來,問的第一件事,是竹虛。

  「竹虛在樓里當差那幾年,誰跟他走得近?「他翻著案上的名冊,聲音不高不低,「他出事前那幾日,誰進過他的帳房?「

  樓里的人答得小心,竹虛是舊總管,出事之後,替他辦過事的人早散了大半,剩下的都怕沾邊,問一個,搖一個頭。燈蝶聽了一上午,讓人把名冊上幾個名字圈了出來,說:「這幾個人,叫來問問。「

  午後,他派去城西的人回來了。

  「老文書住的那條巷子,挨著他擺攤的幾家都問過了。「那人回話,「有個賣豆腐的說,幾個月前天亮前,見過一個遮面的人來找老文書,在門口說話,沒進門,待了不久就走了。那人中等身形,說話聲音低,穿的是粗布衣裳。「

  燈蝶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遮面的人,問的是竹虛的事。

  老文書是投書的人,投書之前,有人先找過他。那個人告訴老文書去覺障樓投書,那個人把竹虛案的活口,餵到了執戒律手上。

  他站了一會兒:「城西那條巷子,給我盯住。覺障樓舊檔,竹虛的舊帳房,也都給我盯住。「

  「主席,要不要全城搜?「

  「搜什麼?「燈蝶回過頭,「你搜得到影子嗎?「

  他走回案邊,拉開一隻暗格,把一封信壓進去鎖好。他一直背對著窗,沒有人看見他的臉。

  集境,市井。

  素還真換了一身行頭,那條粗布遮面,天亮前在老文書門口站過,城西的鄰居見過,他不能再用了。他現在是個挑擔賣水的漢子,桶沿磨得發亮,走路微微弓著背,混在挑水的人堆里,看不出半點異樣。

  他花了兩天,把燈蝶回樓後的布置摸了一遍。太幻樓側門的暗樁多了兩個,城西舊巷有人進出,覺障樓方向也有人走動。燈蝶在查老文書生前的事。素還真混在挑水的人堆里,一天走一條街,兩天下來,哪條街多了一雙眼睛,他心裡都有了數。

  素還真蹲在井台邊,把桶里最後一個銅板數了數,站起來,挑起擔子走了。

  入夜,素還真又去了舊檔房。

  他查過太幻樓的庫房冊子,竹虛經手的那幾年,帳目平得沒有一絲縫。可竹虛自己的私帳,不在庫房冊子裡。竹虛是個記兩本帳的人,一本給樓里看,一本給自己看。給樓里看的那本,整整齊齊,給自己看的那本,藏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竹虛的私帳,藏在舊檔房。

  他本不想去,燈蝶的人盯著舊檔房,他白天看見有人走動。可他這一趟不去,以後就再沒有機會了。

  從後牆翻進去,貼著屋脊走。舊檔房的窗是死的,他從氣窗里擠進去,落地時沒有聲音。

  夾壁空了。

  他摸到那塊鬆動的磚,磚還在,磚後面的夾層,空了。他放的那頁紙不在,那口箱子也不在,夾壁里只剩一點碎木屑。

  他遞出去的那頁紙,指向這口箱子。現在紙沒了,箱子也沒了。他不知道是燈蝶取的,還是別人取的。他只知道,竹虛拿命封的東西,已經不在原地了。

  他沒有多停,在舊檔架之間翻找。翻了小半個時辰,在一冊舊檔的封皮夾層里,摸到一頁紙。紙薄,折成四折,壓在封皮里,紙上的字是竹虛的,記著一筆帳:

  「珠名為千蠱寶珠,主席親收,鎖七樓東櫃。盒名為三昧光寶盒,托人送苦境,交由霧谷老人。「

  素還真剛把紙收進懷裡,外頭就傳來腳步聲,兩個人,壓著步子,往舊檔房這邊來。

  素還真貼著牆,屏住呼吸。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會兒,一個聲音說:「進去看看,主席說,這裡頭的東西,一件都不能少。「


  門鎖響了一聲。

  他沒有看見,在他翻出舊檔房的時候,對面屋脊的陰影里,有一個人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那個人看著他落進暗巷,沒有跟上去。他在黑暗裡蹲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順著原路回去了。

  太幻樓,七樓。

  燈蝶站在窗前,看著夜色里的城。

  舊檔房私帳的消息,是他午後放出去的。樓里的人不知道是他放出去的,有兩個嘴碎的下人在茶棚里說漏了嘴。

  那隻手若還在查竹虛,聽到這個消息,會想來探一探。

  夜色很靜,城很靜。他站了一會兒,把案上那盞燈挑亮了一些。

  城西的暗樁,覺障樓的暗樁,舊檔房的暗樁,都還睜著眼。

  集境,暗巷。

  執戒律蹲在屋脊的陰影里,已經蹲了三天。

  他離宮那天,八方冥給了他一身舊行頭,一頂遮陽的斗笠,還有一句話:「你如今是死人了,死人辦事,別讓人看見你的臉。「

  他看見了燈蝶的人往城西去,看見了舊檔房左近多出來的暗樁,看見了那個挑擔賣水的漢子。

  第一天,他以為是自己看錯了。那個漢子弓著背,混在挑水的人堆里,再平常不過。可執戒律在覺障樓查了十幾年案,他看出那個漢子的步子,輕,穩,是練過武的人。

  第二天,那個漢子換了身衣裳,在茶棚邊上蹲了半天。執戒律隔著半條街,看了他半天。他越看越覺得像。

  第三天夜裡,他看見那個漢子翻進了舊檔房。

  執戒律在對面屋脊上,看著那個身影從氣窗進去,又看著燈蝶的人過來查夜,看著那個身影從氣窗翻出來,衣擺撕了一道口子,落進暗巷。

  他蹲在陰影里,懷裡有一頁紙,紙色發淡,上面是幾行字,竹虛舊檔房的位置,和夾壁的暗記。這頁紙,是他從協查房的夾層里翻出來的。翻到紙的那天夜裡,他去了舊檔房,摸到了那口箱子,然後被燈蝶堵在了箱子前。

  放這頁紙的人,今夜來收過這頁紙了。

  執戒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苦境,翠環山。

  秦假仙是黃昏時候到的。

  他一路從北邊過來,褲腿上沾著泥,進門前先灌了三大碗水,才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往桌上一放:「霧谷老人托我送來的。說是在交界茶棚的磚縫裡取的,讓我交給一線生。「

  一線生接過油紙包,掂了掂,沒有立刻拆。他問:「霧谷老人可還好?「

  「好。「秦假仙又灌了口水,「就是守著墓,不肯挪窩。集境那邊的消息傳過去了,說執戒律伏誅了。霧谷老人聽了,一句話沒說,該培土培土,該撿葉撿葉。我看著心裡不是滋味。「

  一線生沒有再問。他送走秦假仙,回到屋裡,關上門,才把油紙包拆開。

  裡面是一封信,和一卷薄薄的圖。信的落款處,畫著一朵蓮花,五瓣。

  一線生認得這筆字。他看了很久,又把那捲圖展開,看了一眼,捲起來,收進懷裡。

  他站在窗前,看著山道盡頭的方向,站了很久。

  門外的風鈴響了一聲。

  「風來了,鈴響了。「

  集境,太幻樓。

  餌放下去幾天,沒有動靜。

  燈蝶坐在七樓,聽樓下的人報:城西舊巷沒有生人,覺障樓舊檔沒有生人,舊檔房周圍的暗樁,眼睛都睜著,什麼都沒看見。

  「流言都放出去了,人沒來。」報事的人說得小心。

  燈蝶起身,把窗推開半扇。城裡的夜色黑沉沉的,幾條街的燈火都離得遠。他看了一會兒,問:「那夜收了執戒律屍首的,是哪一個角門?」

  「西角門。歲皇宮的人從西角門進的城。」

  燈蝶又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再增一班,誰在城西轉第二回,直接拿人。」

  當夜,他自己去了一趟城西。

  舊巷很窄,擺攤的都收了。他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下,有個賣豆腐的從他身邊過去,縮著脖子,沒敢看他。老文書住的那扇門關著,門縫裡黑著。

  巷子裡什麼都沒有,他走的時候,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驚動什麼呢,人都死了。

  回到樓里,他叫人把協查房的進出查了個遍。雜役,書辦,送檔的,一個不落,什麼痕跡都沒有。

  可他知道,那隻手進來過。

  集境,覺障樓后街。

  巷子很靜,靜到素還真能聽見,身後多了一個人的呼吸。

  素還真沒有回頭,他把聲音放平,朝前說了一句:「你怎麼活下來的。」

  身後靜了一息,一個聲音從側巷裡出來:「箱前挨了他一掌,屍是八方冥收的。」

  一個人從巷子的陰影里走到月下。舊衣,遮陽的斗笠拿在手裡,臉是素還真認得的臉。

  執戒律。

  「我降得真像?」

  「真到花影人信了,鬼王棺也信了。」

  素還真看見執戒律說這句話的時候,往四周的黑影里掃了一眼。

  「你還活著。」

  「死人才能查案。」執戒律把那頁紙遞過來,「你的東西。」

  素還真接過來,就著月光看了一眼。紙色淡,邊角做舊,字是他臨的竹虛筆跡。他把紙折好,收進懷裡。

  「夾壁那口箱子,」素還真問,「誰取的?」

  「燈蝶砸了。」

  素還真沉默了一會兒。

  「箱子裡是什麼,你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所以我來找你。」

  「箱子裡面有什麼?」

  「一封信,信上寫了什麼,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兩個人都清楚,能讓燈蝶把信收進懷裡、捨不得燒的,不會是尋常的話。

  素還真看著他,問:「這些日子,你查到哪一步了。」

  「竹虛的帳,我查到帳外有帳。帳外的東西,經了誰的手,往哪裡去。」

  「我也剛摸到線,你我的線,是同一根。」

  巷子裡很靜,遠處有巡夜的梆子聲,一慢,一快。

  「我知道兩樣東西的下落,一珠一盒。珠在你頭頂那座樓上,七樓東櫃,燈蝶親手收的。」

  執戒律點頭。

  「盒則轉移到苦境。」

  「是三昧光寶盒?」

  「你知道?」

  「嗯,那案子是我查的。」

  「三昧光寶盒有什麼用?和燈蝶又有什麼關係?」

  「此物牽扯歲皇宮內務。」

  素還真暗自記下。

  「好,素某不多過問,燈蝶之事,集境如何處理?」

  「現在實證不夠,需要進行三宮會審。你在集境已經做的夠多了,接下來就是集境內部的事情了。」

  「素某明白,珍重。」

  兩個人站在巷子裡,各自要往各自的方向去了。

  素還真走出一段,回頭看了一眼。月光照著空巷,方才站在那裡的,是個死人。死人站在月光里,跟活人一樣。

  天亮前,他混在出城的菜農里出了城。

  城門口貼著告示,還是那幾張。他低著頭走過去,沒有一個守兵多看他一眼。

  出城三里,他回頭看了一眼。集境的城在晨霧裡,灰濛濛的一片。

  他路過苦集交界的那間茶棚,在棚外站了一會兒,裝作歇腳,把檐柱上第三塊磚,縫是齊的,磚是正的。信已經取走了。

  他討了一碗熱水,謝過茶棚的夥計,繼續上路。

  苦境,崎路人墓前。

  墳還是老樣子。河床的坡地,土是新培的,墳頭插著半截竹棍。那半截竹棍是他插的。下葬那天沒有碑,他折了根竹棍插在墳頭,權當給趕路的人指個地方。一個老人蹲在墳前,把新落的枯葉一片一片撿開。他撿得很慢。

  素還真在墳前站住。他離老人三步遠,站了一會兒,開口:「夜靈台那晚,是你放我走的。」

  霧谷老人直起身:「你回來了。」

  「你在這裡,守了多久了。」


  「從他下葬那天起,得空就來,後來又添了一樁事,索性就常來了。」

  「回來了,我來問一樣東西。」

  「竹虛的帳上,記著一件事。一樣東西出了庫,送到苦境,交到你的手上。」素還真看著他,「三昧光寶盒。」

  霧谷老人低頭看著墳頭,看了一會兒,慢慢蹲回去,把手裡那片枯葉放進土裡。

  「那是貴王宮的鎮宮之寶,是紫錦囊的交代。他飛書給我,說此盒關係重大,要我取出來,送去千邪洞。」

  「你為什麼替他取?」

  「他曾救過崎路人。」

  他想起取盒那一夜的事,宮牆有多高,更次怎麼算,他一個人趟過的那條路。

  「我交給了秦假仙的人,帶回苦境,照交代送去千邪洞。」霧谷老人頓了頓。

  素還真站在墳前,沒有再問。他記得「盒中」兩個字後面,被火吃掉的那半句。現在他知道了盒的來路,知道了它關係重大,知道了它要送去的地方。他在心裡把「盒中」兩個字想了一遍。想那兩個字後面,本該跟著什麼詞。好好的東西,被封進石盒,從集境的宮牆裡取出來,一路送到苦境,送去千邪洞,照交代去放。他想到一個字,又把這個字按了下去。

  「紫錦囊用它做什麼?」

  「我只知道關係重大。」

  「多謝,素某明白了。」

  風從河床上過來,掀了掀墳前的土。霧谷老人把土又按了按。

  素還真轉向那座墳,行了半禮。

  守墳的老人看著他的背影,什麼都沒說。

  官道在坡下,再往南,就是苦境的地界。素還真抬起頭,朝翠環山的方向望了一會兒。那邊的山影淡淡的,什麼都看不真切。

  風鈴在很遠的門裡響著,他聽不見。他把斗笠壓低了些,向家的方向走去。

  (第4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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