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境，翠環山。
門裡的日子慢下來了，一線生把門修好之後，又開始修窗，窗修好之後，把檐下的舊瓦換了幾片。正傳每日巡兩趟山道，早上一次，日頭偏西一次，回來把刀擦一遍，立在門邊。
南邊的鎮上，秦假仙托人帶了一句話來，北邊山坳那伙人還沒挪窩，倒是瞧見個背劍的，在金佛塔那道山樑上進進出出，像是認路。
一線生把話聽完，蹲在灶台前添火，火苗映著他的臉。背劍的人，往北去了，走他的路。
風鈴在檐下響著，一聲，一聲。
集境，官道。
執戒律出城的第三天，官道上的風沙大了起來。他看不出半點急，老文書跟在他身後半步，官服大了兩號，袖子卷了一道，走著走著又松下來，他一邊走一邊重新卷，卷完抬頭，看見執戒律在前面等他。
「衣裳不合身。「老文書趕上來，有些窘，「大人，小人是頭一回穿這個。「
「走兩天就合身了。「執戒律沒有回頭，「走路別看衣擺，看路。「
老文書應了一聲，把腰直了直。他這輩子走路的步子，從來沒有像這三天這樣，邁得這麼有規矩。
夜裡他們在官道邊一座破廟歇腳。執戒律生了火，從隨身的包袱里取出幾樣東西，一枚銅令，一方印，幾隻瓷瓶，一包用油紙裹著的膏粉。老文書坐在火邊，看著那些東西。
執戒律把銅令翻了個面，火光照著令上的字。他開口，聲音不高：「竹虛的案，我查到了主席頭上。「
老文書的手在膝蓋上收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火：「大人，查到了？「
「查到了，查到我這個位子，再往下查，就要查進主席的屋子裡去。所以主席的人，現在跟在我們後面。「
老文書下意識要回頭，被執戒律止住：「別看，看火。「
老文書收回目光，盯著火苗，好一會兒沒有說話。他這一路也猜過，執戒律出城出得這樣急，帶著他這個遞過狀的老書辦，總不會是遊山玩水。可他沒敢往深了想。現在執戒律把話挑明了，他反而覺得心裡那口氣，鬆了一截。這口氣他憋了幾個月，從竹虛總管出事那天起。
他問：「大人要小人做什麼？「
執戒律沒有立刻答。他把那方印也翻了個面：「我要你扮成我，走官道，把那雙眼睛引開。我走暗路，去歲皇宮呈證。事成，我在平水鎮等你，送你出集境。「
老文書愣住了，他看看執戒律，又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大了兩號的官服，明白了這件衣裳是為什麼準備的。他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話來：「大人，小人扮您？小人這副身板，這副眉眼，哪一處像您？「
「身板可以墊，眉眼可以改。我現在只能信你。「
老文書沉默了，火苗在他臉上跳著。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握了四十年筆的手，指節有些彎，虎口磨出了繭。這雙手抄過十二年的檔，寫過無數封代書，從來沒有攔過刀，沒有擋過箭。
「扮成您，萬一路上被認出來呢？「
「我教你怎麼走，怎麼站，怎麼答話。有人盤查，你就說覺障樓辦差。別抬頭，別說話，別讓人看你的眼睛。「
老文書沒有立刻應，他看了一會兒火，又抬頭看那件官服。火光把官服的顏色照得很深。他想起竹虛總管出事的那一夜，他站在廊下，看見後院抬出去一口封死的箱子。那口箱子他記了幾個月，做夢都能夢見。他遞狀的時候，把箱子寫進去了。他不知道那口箱子裡是什麼，但他知道，竹虛總管是被人害死的，害他的人，現在還坐在太幻樓里。
他抬頭，看著執戒律：「大人，您去歲皇宮呈證，能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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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戒律也看著他。火堆在這一刻靜了靜。「成不成，看我能不能活著走進歲皇宮。所以你得替我引開那雙眼睛。「
老文書沉默了，這一次沉默得比上一次久。他盯著火，火苗跳著：「小人應了。「
執戒律沒有看他。他低頭，把瓷瓶的塞子一個個拔開，開始調膏粉。
老文書閉著眼，感覺到執戒律的手在他臉上一點一點地動，墊肩一層一層塞進衣里，背被撐直了。官服重新收緊，腰上系了革帶。他聽見執戒律在他身後退了兩步，又走回來，理了理他的衣領。
「睜眼。「
執戒律遞過一面缺了角的銅鏡，老文書接過來，照了照。火光照著鏡子裡一張陌生的臉。眉骨墊高了，顴骨壓平了，下頜的線條收進去，眼窩加深。鏡子裡的人，是執戒律。
他盯著鏡子，鏡子裡的人也盯著他。他把銅鏡慢慢放下來，輕聲問：「大人，我像嗎？「
執戒律已經轉身去收拾膏粉，沒有看他：「像。路上別抬頭，別說話。「
老文書低頭，整了整衣襟。他整得很慢，像他那天天亮前出門去覺障樓遞狀之前一樣。他想起什麼，抬起頭：「大人，小人那封狀子，您還收著？「
執戒律的手在懷裡按了一下。「收著。「
老文書點了點頭，把衣襟又壓了一遍。
天蒙蒙亮，他們出了破廟，在官道的岔路口站定。
執戒律指了指正前方：「你走官道，往平水鎮的方向。有人攔你，按我教你的答。「
老文書應了一聲。他站了一會兒，問：「大人，小人要是到得晚，您多等小人一日。「
執戒律把身上那件舊披風解下來，搭在老文書肩上。披風是舊的，邊角磨得發白，帶著一股煙火氣。他替老文書把披風的帶子系好，然後看著他，第一次正眼看他：「路上……別回頭。「
老文書沒聽懂這句話的分量，他躬身行了一禮：「是，大人。「
他轉過身，往官道上走去。披風有些長，拖在地上，他走了兩步，停下來，把披風攏了攏，又繼續走。他走得很穩，腰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像他這輩子頭一回走一條這麼要緊的路。
執戒律站在岔路口，看著他走遠。官道上一個灰衣的身影，穿著他的官服，披著他的披風，一步一步，往平水鎮的方向去了。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個身影小了，變成一個點。
他轉身，走上另一條路。
太幻樓。
一紙密呈從太幻樓送進了歲皇宮。呈文不長，說的是覺障樓主執戒律私通苦境，與苦境守墓之人結拜為盟，查案查到了不該查的地方，如今畏罪出城，去向不明。
歲皇宮的令出得很快，緝捕執戒律，生死不論。
市井的牆上貼出了告示，看告示的人圍了一圈，有人念出聲：「覺障樓主執戒律，私通苦境，叛逃出城，著即緝捕歸案，反抗者格殺勿論。「
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執戒律也叛逃？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人都跑了。「
素還真蹲在茶棚邊上，把告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站起來，混進散開的人群里。
執戒律出城，第三天傍晚市井就傳了，說是公幹。現在告示貼出來，罪名安上去，一切都通了。
執戒律沒逃，他是算出自己走不掉了，把自己送出去，找一條活路。留在城裡等花影人的刀落下來，是死，走出去，讓刀追著他，反而還有一半機會。刀追出去，追刀的人就顧不上城裡了。
他站了一會兒，往太幻樓的方向走。
太幻樓比前幾日空，協查的差事停了，當值的書辦少了一半，剩下的人低著頭走路，誰也不多看誰。素還真混在送柴的雜役里進了側門，熟門熟路地繞到協查房。案上的卷宗還堆著，中間偏下的位置，那疊協查的帳目，沒有人動過。
他把懷裡那頁紙夾了進去，紙上只有幾行字，是竹虛舊檔房的位置，和夾壁的暗記。他把紙夾好，退出來，跟著雜役的隊伍出了側門。
執戒律若活著，若還在查竹虛的帳，他總會回來翻這疊卷。卷里會告訴他，竹虛拿命封的那口箱子在哪裡。
把路遞過去，就像他遞那頁帳，遞那個人一樣。路遞到了，走不走，走不走得通，不是他能管的了。
入夜，城門的盤查比前幾日松。
燈蝶的追殺隊傍晚剛出城，帶走了半城的目光。素還真遮著面，混在出城的人里，順著官道走了大半夜，天亮前到了苦集交界的那間茶棚。
茶棚還沒開門，他繞到棚後，在檐柱的磚縫裡摸到一塊活動的磚，抽出來，把懷裡一個油紙包放了進去。油紙包里是一封信，和一卷薄薄的圖。信的落款處，畫著一朵蓮花。
他把磚塞回去，又用土抹了抹縫，退開兩步看了看，看不出痕跡。他望著茶棚外苦境的方向，天邊剛泛起一線白。
他收回目光，順著來路往回走。出城一夜，他要在天亮前回去。
官道。
老文書走了兩日，走到了官道最直的那一段。兩邊的地開闊，視野好，風從正面吹過來，把披風的下擺吹得獵獵地響。
他記得執戒律教的，別抬頭，別說話，別讓人看你的眼睛。他低著頭看路，官靴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踩得很穩。他想著平水鎮，想著執戒律說的接頭點，想著事成之後，他會從集境出去，找個清靜的鎮子，繼續替人代寫書信。他這輩子沒出過集境。他不知道外面的鎮子是什麼樣的，但他想，有人等著他，那地方總不會太差。
披風很暖。他從來沒有穿過這麼暖的衣裳。
官道盡頭，起了煙塵。
老文書抬起頭，看見一隊人馬從煙塵里來，蹄聲壓著地面。他沒有躲。他記得執戒律教的，有人盤查，就說覺障樓辦差。他站直了，把官服的前襟理了理，把腰挺起來，等著那隊人馬走近。
風把煙塵吹過來，迷了他的眼。
他眯著眼，看見當先一匹馬，馬上的人沒有穿集境的官服，一身玄衣，勒著馬，在離他三丈遠的地方停住了。
那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老文書的披風在風裡獵獵地響，官服的顏色很深。
苦境，崎路人墓前。
霧谷老人蹲在墳前，把新落的枯葉一片一片撿開。他撿得很慢，像是怕驚動墳里的人。遠處有腳步聲，他沒有抬頭，直到那人走到墳前三步遠的地方，他才直起身。
執戒律站在墳前，風塵僕僕，官服的下擺沾著泥。他看了霧谷老人一會兒，開口：「大哥。「
霧谷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沒有問執戒律怎麼來了，沒有問為什麼出城出得這樣急。他只問了一句：「他們說你私通苦境，畏罪出逃。罪名安下來了？「
「安下來了，歲皇宮的令都出了。「
霧谷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把最後一片枯葉撿開，才慢慢站起，拍了拍手上的土。
執戒律從懷裡取出一疊卷宗，一本筆錄，一方印信，遞過去：「大哥，這些你收著。我若出了事，你拿著它們，去見八方冥。竹虛的案，我的檔，全在這裡面。「
霧谷老人沒有接，他盯著執戒律：「你要做什麼？「
「主席要殺我，我留在城裡，是死路。我要讓他以為我死了。他以為我死了，才會露出破綻。「
「假死？「
「大哥別問細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霧谷老人看了他很久，伸手，把那疊卷宗接過來：「你什麼時候走？「
「現在。「
執戒律轉身說了一句：「大哥，接下來不管聽到什麼，你都別動。墓你守著，東西你收著。等我回來。「
霧谷老人站在墳前，看著他走遠。風把官道的土吹起來，迷了一陣眼。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摞卷宗，又看了看墳，什麼也沒說。
集境，官道。
老文書垂著眼，按章程，先報了名號：「覺障樓辦差。「
馬上的人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玩味：「執戒律，你走得好慢。我追了一路，以為會看見你跑。「
老文書心口跳了一下，他壓著聲音，又補了一句：「卑職奉令出城，不知主席駕臨，衝撞之處，請主席恕罪。「
「奉令？奉誰的令？「馬上的人笑了一聲，「你執戒律，幾時學會這樣說話了？「
老文書不知怎麼答。
「抬起頭來。「
老文書沒有動，他不敢抬。
「執戒律，你連抬頭看人都不敢？「馬上的人聲音里的玩味更重了，「夜靈台那夜，你橫在我和霧谷老人中間，怎麼，今日你的骨頭，換了一副？「
老文書愣住了，夜靈台？他不知道夜靈台是什麼。他腦子裡空了一瞬，他張了張嘴，半天，只擠出一句：「卑職，不知主席說什麼。「
馬上的人不說話了，老文書聽見馬蹄聲，一步一步，走近了。他垂著眼，看見馬靴落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上。那人站定了，他感到一道目光，在他臉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掃。
「你這張臉，做得不錯。誰的手藝？「
老文書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他強撐著，喉嚨發乾：「主席說笑了，卑職的臉，有什麼好看的。「
「臉不好看，可你這張臉，我認得。我認得執戒律的骨頭，他見我從不下馬，從不低頭，從不自稱卑職。你倒好，禮數周全，一口一個卑職。你把他學得這麼乖，他可知道。「
老文書的手在發抖。他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他知道，他辦砸了。執戒律把差事交給他，他辦砸了。
他撲通一聲跪下：「主席，卑職有下情回稟！「
「不必了。「那人打斷他，聲音淡下來，「你替誰辦差，我心裡有數。執戒律連投書的書辦都用上了，好一招金蟬脫殼。你倒是個忠心耿耿的好差役，到死都念著章程。「
老文書跪在地上，渾身發涼。他抬起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了那人一眼。
「處理掉。「那人轉身，翻身上馬，聲音沒有起伏，「官道上的痕跡，收拾乾淨。「
蹄聲遠了，他跪在官道中央，看著那隊人馬走遠，看著當先那匹馬的背影消失在煙塵里。他身邊，兩個太幻樓的人下了馬，朝他走過來。
風還在吹，卻不覺得冷了。他想起執戒律說的，事成之後，平水鎮接頭，送他出集境。他辦砸了，執戒律大概去不了歲皇宮了。可他想，執戒律還活著。只要活著，竹虛的帳就還有人查。他遞的狀子，執戒律收在懷裡了。他的話，有人記著。
他閉上眼睛，披風鋪在官道的土上，官服的顏色很深。
執戒律走在回城的路上。
官道岔口有人議論，說看見太幻樓的人馬往北邊去了，說官道上出了事，死了一個穿官服的。執戒律聽著，腳步沒有停。
燈蝶追到苦境，撲了個空。
霧谷老人還在墳前，一隊人馬到的時候，他正在給墳培土。燈蝶勒馬，看著他，沒有說話。
霧谷老人放下手裡的土，拍了拍手，直起身，看著馬上的人：「花影人主席。好大的陣仗。我這墳前，埋的是崎路人，沒有你要抓的人。「
燈蝶看了他一會兒。他笑了笑：「霧谷老人，你那個結拜的賢弟，畏罪出逃，找了一個書辦做替身，自己跑了。他若來找你，你知道該怎麼做了。「
霧谷老人沒有接話。他看著燈蝶，看了很久：「我的賢弟，不是那種人。「
燈蝶的笑淡了，他看了霧谷老人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座墳，沒有再說。撥轉馬頭，帶著人馬走了。
霧谷老人站在墳前，看著煙塵遠去。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摞卷宗，抱得更緊了一些。
集境，破廟。
素還真蟄伏了三天。
官道上的消息傳進城裡，說太幻樓的人馬出城追緝執戒律，說官道上死了人。版本不一，有人說是執戒律拒捕被殺，有人說死的是個穿官服的替身。素還真蹲在茶棚邊上，把各種說法聽了一遍。
執戒律若死了，歲皇宮會有正式的說法。
沒有正式說法之前，他還有兩樣東西要查。
帳外兩物，一珠一盒。主席親收。
（第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