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境，翠環山。
秦假仙天不亮就醒了。他背好包袱，探頭往院子裡看，那把刀還立在門邊。他縮回脖子，壓低聲音問了一嘴：「你們那位燕爺呢？「
「走了。「一線生在灶台邊，頭也沒抬，「天沒亮就走了。「
秦假仙愣了一會兒，把包袱帶子緊了緊。他走到門口，又站住，難得沒有貧嘴：「他往北去了？他這一去，怕是沒打算全須全尾地回來。「
門裡沒有人接話。秦假仙自己站了一會兒，訕訕地走了。他不敢往北，只能順著山道往南，走幾步回頭看一眼，越走越遠。
一線生把門閂插上，在門邊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院子裡兩把兵器並排立著，刀是燕渡關留的，劍是蛻痕。晨光一寸一寸挪過斷口。風鈴在檐下響了一下，又靜了。
集境。
素還真在城西的水市挑了半日水，把覺障樓后街的一角看清楚了。執戒律今日進出協查房三回，頭一回出來，他懷裡多了一疊舊檔，比進去時厚，第二回，他空著手出來，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又折了回去，第三回出來，他腰間的令換了個方向掛，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走得比前幾天穩。
素還真蹲在茶棚邊上，把那碗茶喝完。他等了半日，心裡那根弦鬆了半寸。那頁紙，多半是被翻到了。執戒律查進了竹虛任內的舊帳，查到他心裡有數了，步子才穩得下來。
查得穩，是好事，也是壞事。太幻樓的書辦里，有花影人的眼睛。帳目協查是花影人自己派的差，執戒律查得太深，那雙眼珠子遲早會轉到協查房來。他要在那雙眼珠子轉過來之前，把該遞的人，遞進去。
入夜，素還真去了城西那條舊巷。
他敲門，門裡靜了一會兒，才開了一條縫。老文書看見他，縫開大了一點，又縮回去，末了還是把門讓開了。
屋裡燈亮著，老文書披著衣裳，桌上攤著白天沒寫完的書信。他給素還真倒了碗水，碗沿磕在桌上，響了一聲。
「又是你。「他壓著嗓子，「那回的事，我沒跟人提過。「
「我知道。「素還真沒有坐，「竹虛總管的帳，有人在翻了。翻帳的人翻到一半，會翻到人。竹虛出事那幾天，你還在樓里。「
老文書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過了半晌，他開口：「什麼人翻的？「
「官面上的人，覺障樓。「
「執戒律大人。「他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聲音低下去，「他查竹虛總管？「
素還真沒有接這句，燈花跳了一下：「你看見的那些，憋了多久了？「
老文書低著頭，看著碗裡的水：「憋到……快忘了自己看見過。「
「天亮，覺障樓開門。「素還真站在門邊，「遞上去，你的話就是官話，有人替你記著。藏在心裡，你死了，話就死了。「
老文書抬起頭，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問他是誰：「執戒律大人會信嗎？「
素還真走到門邊，停了一下：「一個鐵面無私的人，你給他證據，他就會查到天亮。「
他拉開門，巷子裡的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燈吹得晃了晃。
老文書坐在燈下，看著燈影，把那碗水喝了，起身研墨。
墨是舊的，硬，他在硯底磨了很久，水添了三回，才磨開。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落下去。
他寫得很慢，比他這些年寫的任何一封書信都慢。天亮前，他擱了筆，把紙上的墨吹乾，折好，揣進懷裡。
他換了一件乾淨衣裳，對著水缸把衣襟又整了一回，才開門出去。
巷子還暗著，他往覺障樓的方向走，背有些駝，步子不快，但踩得很實。
覺障樓的門房剛換過班，看見一個灰衣老者站在台階下，懷裡揣著東西，躬身報了自己的名姓，說曾在太幻樓做過書辦，有一封書，要呈執戒律大人。
執戒律沒有立刻傳他。他先翻了舊人冊：太幻樓書辦，十二年，告老。對得上。他又把門房遞進來的那封書看了兩遍，字是館閣的老路數，一筆一畫，是樓里書辦的手筆。
值房裡，執戒律坐在案後。老文書站在案前，躬身行了一禮，禮行得規矩，是官署里待過的人才有的規矩。
執戒律沒有讓他坐。「你遞的狀，我看過了。「
「是。「
「狀上的事，都是你親眼所見？「
「是。「老文書低著頭，「竹虛總管出事前一夜，被主席叫去說話。小人那夜當值，親眼見他進去，親眼見他出來。他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第二天，樓里說他暴病。那幾日，後院抬出去一口箱子，封死的，很沉。「
他答得穩，與狀上無一處差。執戒律把他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擱下筆，看著他：「你為什麼今天來？「
老文書躬著身：「憋了幾個月，聽說大樓的帳在翻，小人怕，再不說話，就沒人記得竹虛總管那夜，進過主席的門。「
執戒律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追問。他把案上的卷收進懷裡：「你今晚，別回巷子了。「
老文書一愣：「大人？「
「值房有鋪。「執戒律站起身，「明天，我還有話問你。「
老文書躬身退出去，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才跟著領路的差役去了值房。他躺下的時候，覺得壓了幾個月的東西，輕了一半。
夜裡，執戒律坐在自己房裡。案上並排放著兩疊卷：一疊是竹虛的案，舊檔的夾頁，協查時抽出來的那頁帳，今日的筆錄，攏在一處，另一疊，是他自己從舊檔深處調出來的，壓了十幾年，紙都脆了。那疊舊卷最上面一件，是荒道上的案子。他替人辦的一趟差，辦完許多年，他也沒拼全，奉的誰的令，辦的是誰。
他把兩疊卷擺在一處。
竹虛是太幻樓的總管，死在主席召見的當夜，對外說是暴病。睡在值房的那個人說，那夜之後，後院抬出去一口封死的箱子。他查了竹虛的帳，查到了帳外的線頭，查到了活口。他快要摸到那口箱子了。
他這輩子辦過糊塗案，荒道那一趟是頭一件。可竹虛這樁，他不能讓它也辦成糊塗案。他不能死在摸到那口箱子之前。
天亮前，他起身，走到值房門口。門縫裡，老文書睡得很沉，鼾聲一起一落，是老人睡踏實了才有的聲。
執戒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他轉身回了房，打開一隻舊箱籠，從底下翻出一套官服，洗得發白，顏色比身上這件淺一截。他把衣裳搭在臂上，站在窗前，等天亮。
太幻樓，夜。
協查房當值的書辦下值後繞到后街，把白日的事報上去，執戒律協查時壓住一頁舊帳，沒有入檔。天亮前，有個老頭投書覺障樓，執戒律傳他進去，說了大半個時辰，老頭沒有出來，留在了樓里。
燈蝶坐在七樓的燈下，聽完了，沒有動。「那老頭，什麼來路？「
書辦答：「城西代寫書信的，從前在太幻樓做過十二年書辦，竹虛出事那幾天，他還在樓里。」
燈蝶翻舊冊的手停了一下，竹虛的人。他滅竹虛的時候，把替竹虛辦過事的人理了一遍，理得乾淨。這個書辦不在名單上。一個抄抄寫寫的老人，不在竹虛的親信里。
漏了一個抄了十二年檔的人，燈蝶把舊冊合上，燈影在他臉上晃了晃。
呈報卷里「竹虛「那兩個字，他當時疑的是執戒律。今夜他忽然想，挑得這麼準的一隻手，在集境，也許還有一隻。
霧谷老人在苦境，鬼王棺在苦境養傷，巴不得太幻樓的案翻不起來。三宮要辦他，不會借覺障樓的手。
剩下的名字，只有一個。他想到那個人的時候，手指在燈沿上停了一下，素還真。他遞了降書，他走了，霧谷老人親眼看著他走的。可要是他沒走呢？要是這幾個月，他一直在這座城裡，一頁帳一頁帳地翻呢？
他把燈影攏了攏，站到窗前。城在夜裡黑著，覺障樓的方向，有一點燈火。
他想起另一樁舊事，執戒律跟霧谷老人拜把子那年，集境官場都知道。當時沒人當回事，一個查案的官，一個守墓的老人。可霧谷老人此刻守的那座墳，在苦境，埋的是崎路人。執戒律的結拜大哥，守著那樣一座墳。這頁舊事，夠用了。
他站了一會兒，把窗關上。
燈影里，他的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帳要合上，得先把翻帳的手按下去。「
集境，破廟。
執戒律出城的消息，是第三天傍晚傳到市井的。茶棚里有人說，看見執律大人帶著一個隨從出城，往兩境的方向去了，說是公幹。
素還真蹲在廟檐下，把那碗茶喝完。
頁翻到了，帳查下去了，人遞進去了。他遞出去的東西，一樣一樣，都落在了該落的地方。
一頁帳，進了執戒律的卷，一個人，進了覺障樓的門，一口箱子，還壓在他記著的那個地方，封條沒有動。他還在等一雙手來開。
天黑了，他靠在神像後頭，閉了一會兒眼。他想起那個灰衣老人站在門裡的樣子，想起把他從那條巷子裡送出去，送進覺障樓的門。
後半夜起了風，風從官道上過來，卷著灰土，吹過覺障樓的方向，又吹過城西那條舊巷，破廟的窗紙響了一陣。
素還真知道他遞出去的引線，一根一根，都鋪在集境的夜裡了。他看不見火，也不知道哪一根會先燒著，但火總會起。
火起來前，只有等，等天亮，等執戒律那趟公幹帶回消息，等那口箱子，等來它的一雙手。
（第4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