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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來客

2026-09-19 01:28:34 作者: 紫清芙蕖

  一線生蹲在新門板前,給最後一道縫上漆。漆是新調的,味道沖。他刷得很慢,一下,一下,把木頭縫裡的舊色蓋住。玉辭鋒躺著,聞那股味道,覺得門板的顏色比昨天深了。

  「快好了。」一線生頭也沒回,「就差這一道。」

  「門板好了,門就修好了?」

  「門早就修好了。上漆是給門看的。它自己知道自己好了,心裡才踏實。」

  玉辭鋒試著起身,胸口那道舊傷悶悶地疼,比前兩天輕了些,還是不能運力。他躺回去,聽外頭的動靜。鳥叫了兩聲,又停了。門裡靜得像一口井。

  燕渡關在院子裡磨刀。刀聲勻勻的,一起一落,不急不緩。刀身已經能照出人影,他還在磨。

  「燕渡關今天怎麼不說話?」續緣趴在床沿問。

  「他在磨刀。」

  「磨刀做什麼?」

  玉辭鋒想了想:「刀磨好了,就要去做刀的事。」

  續緣不懂,他把金龜子放在玉辭鋒手邊,跑出去,蹲在台階上看燕渡關磨刀。燕渡關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趕他,低頭繼續磨。風采鈴端著藥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風鈴掛在新門板內側,安安靜靜。門裡幾個人各做各的事,靜得能聽見山下官道上的車轍聲。

  午後,山道上又傳來腳步聲。這回沒有罵罵咧咧,腳步很急,深一腳淺一腳,中間還絆了一下。

  秦假仙翻牆進來,灰頭土臉,褲腳被樹枝刮破了一道。他扶著牆喘了半天,才開口:「你們……你們,門修好了?」

  「快了,你怎麼來了?」

  「別提了!」秦假仙灌了口水,「我撞見那伙人了!就在北邊那道山坳里歇著,我差點撞上!差點!」

  「哪伙人?」一線生問。

  「三途判啊!還有誰!」秦假仙又灌一口,「業途靈,還有一個大肚子的,我沒見過。鬼王棺沒見著,八成在裡頭養傷。那黑腦殼,上回挨了三界者一頓,還沒緩過來呢。」

  院子裡,燕渡關磨刀的聲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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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假仙沒察覺,還在倒他的消息:「聯盟也散了!集境的旗都收了,市井都在傳,集境要變天。我一路走過來,官道上連個集境的影子都沒有,乾淨得不像話。還有素還真那告示,又添了新的一條,說他詐降詐得沒影了。」

  他絮叨完,才後知後覺地看見燕渡關站起來了,刀已經收進鞘里。

  燕渡關把刀收進鞘里,走過來,問得很平:「多遠?」

  「啊?」秦假仙愣了一下,「你說那伙人?我哪敢靠近看啊,遠遠瞧見就往回跑了。估摸著,翻兩道山樑吧。」

  「幾個人?」

  「就看見倆。業途靈和那個大肚子的。」

  燕渡關沒有再問。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屋裡走。路過玉辭鋒門口,他停了一下。

  「你要走。」

  「嗯。」

  玉辭鋒躺在那兒,看著屋頂:「仇要算,路要認。」

  燕渡關走回院子,把磨了三天的刀立在門邊,又回屋收拾。出來的時候,他腰間那把劍換到了背上,劍柄朝後。

  秦假仙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後知後覺地縮了縮脖子:「那個……天快黑了。那伙人還在山坳里,我不敢一個人走。能不能借個牆角?就一晚。」

  一線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門口那把刀。「留下吧,飯沒有多的,牆角有一個。」

  入夜,一線生給秦假仙騰了半間柴房。秦假仙抱著稻草,話卻不肯停。他講他這一路的見聞,講著講著,講到了崎路人墓。

  「那墓前頭有人守著,遠遠看著是個人影,守著不走。我看清楚了,是霧谷老人。他守著墓走不開,我替他跑腿。他自己倒清閒,守在墓前頭,跟鬼王棺的人對過一遭,也不挪窩。」

  一線生遞了碗水過去,沒接話。

  秦假仙喝了水,話頭又起,被一線生拿話岔開兩回,才漸漸沒了聲。鼾聲響起來的時候,門裡幾個人還醒著。

  玉辭鋒沒有睡,聽院子裡燕渡關換哨的腳步聲。後半夜,他慢慢起身,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門口。他把枕邊那把蛻痕拿起來,立在門邊,與燕渡關留下的那把刀並排。


  一線生在暗處看見了,沒有出聲。

  天亮前,燕渡關從外頭回來。他守了整夜的前門,回來時,看見門口兩把兵器並排立著。一把是他的刀,一把是蛻痕。他站住,看了一會兒。

  正傳從屋裡出來,他傷還沒好全,走得不快。他看見那兩把兵器,又看燕渡關,什麼也沒問。

  「書呆子,門你看著。我回來前,別讓人把門拆了。」

  正傳應了一聲:「嗯。」

  燕渡關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別的。他背上那把劍,走出門去。風采鈴站在檐下,續緣揉著眼睛出來,看見他走,問:「娘,燕叔叔去哪?」

  「去打壞人。」

  「他什麼時候回來?」

  風采鈴不知怎麼答。

  燕渡關走出山道,他走的方向,門裡沒有人問,他也沒有說。

  正傳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山道。他走到門邊,把燕渡關留下的那把刀拿起來,掂了掂,又放回去,刀刃朝外。「這把刀,我替你看住。等你回來,它還在這道門上。」

  一線生把新門閂插上,回頭看見玉辭鋒還站在門口。「兩把兵器,一把守門,一把等人。他帶著自己的那一把,上路了。」

  玉辭鋒看著門口那把蛻痕,立在晨光里,劍身安靜。

  一線生蹲下來,把素還真的茶碗從屋裡拿出來,擺在檐下石階上,又給燈添了一回油。他做完這些,才在玉辭鋒旁邊坐下:「秦假仙那張嘴,十句里三句真。真的就這三句:聯盟收旗了,告示還貼著,那伙人沒走遠。」

  他頓了頓:「他自己不知道,他把最要緊的東西帶回來了。三途判歇在山坳里,等鬼王棺緩過來,他會親自來。業途靈上回那句話,不是嚇唬人的。」

  風鈴在門板上輕輕碰了一下。

  「還有霧谷老人。」一線生的聲音更低了些,「他在崎路人墓前守著,跟鬼王棺的人對過一遭。鬼王棺剛讓三界者咬了,傷還沒好,就急著動崎路人的墓。墓里有什麼,值得他傷著也要去翻?秦假仙替他跑腿找的那東西,在鬼王棺身上。霧谷老人守墓,秦假仙找東西,兩頭都是一件事。」

  「崎路人的東西。」

  「嗯,他死了,他的東西還在江湖上轉。鬼王棺攥著,霧谷老人要討回去。討不討得回,看霧谷老人的命。」

  玉辭鋒想起崎路人,想起他把日記交出來的時候,手是涼的,話是熱的。他低下頭,看門口那把蛻痕。

  「素還真那邊呢?」

  一線生沒有立刻答。他看了一會兒檐下那盞燈:「告示添新,是花影人還在找他。他還在集境,他還沒辦完事。集境要散了,花影人倒之前,會先咬人。他咬的第一個,就是素還真那封降書。」

  「他進得去,出得來嗎?」

  「他把門托給我們,就是信我們能等到他辦完。我們能做的,就是把門修好,把燈留著。等他回來。」

  「門修好了。」

  「嗯。燈留著。」

  天亮了,新門板上的漆,在晨光里發亮。山道盡頭,空空的。

  集境,太幻樓。

  素還真混在送檔的雜役里,又一次走進側門。前幾次他投了抄本,這一次,他懷裡多了一頁紙。紙上是他從舊檔里謄的帳目斷點,字跡臨的竹虛的手筆,墨色做舊,邊角燒過,像從舊檔里自然翻出來的一頁。

  帳房門口沒人。協查的卷宗堆在案上,等著執戒律來提。素還真把那頁紙夾進中間偏下的位置,翻查的人會翻到,清點的人不會。他夾完,退出來,腳步不快不慢,跟著雜役的隊伍出了側門。

  拐進巷子,他才覺出後背一層薄汗。他站了一會兒,等心跳平下去,走進茶棚,要了一碗茶。

  隔著半條街,他看見執戒律走進太幻樓。新調的差事,協查帳目。他腰間的令換了,步子比從前急。

  素還真端著茶,沒有喝。他記得執戒律問過他一句話:「你認識崎路人嗎?」

  現在他把一頁紙放進執戒律要查的帳里,像把一顆石子放進一條河。

  執戒律查太幻樓,查了這些年,查到的東西夠他死三回。花影人留著他,一半是忌憚三宮,一半是覺得他翻不出花樣。可執戒律自己知道,他翻出的花樣,已經夠多了。素還真賭的,就是這一點。

  那頁紙會帶他去碰竹虛的帳。竹虛的帳,會帶他去碰那隻箱子。竹虛拿命封的箱子,素還真記著位置,他再等一個人來開,當著三宮的面開。

  他放下茶錢,往破廟走。

  風從集境的官道上吹過來,帶著灰土的氣味。翠環山的方向,他望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攏了攏袖口,走進破廟。神像後頭,那頁殘頁還壓在他夜裡睡的位置底下,邊角卷著。

  燈還沒有點,破廟裡黑著。他坐著,等天黑,等那頁紙被人翻到,等執戒律合上帳冊抬起頭,等集境那陣亂,自己走到他面前來。

  (第4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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