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辭鋒睜開眼，看見屋頂，瓦是好的。他躺著，聽外頭刨木頭的聲響，勻得很。他突然想起門來，要撐起身，胸口那一下悶疼把他按回床上。鬼王棺那一掌，雄厚，沒留餘地。
他當時擋在藥房門口，想的是素續緣母子，掌力到了，他飛出去，撞斷了兩根欄杆。
「玉叔叔。「
素續緣趴在床沿，兩隻手搭著，下巴擱在手背上，仰頭看他。他穿得厚，臉凍得有點紅。
「玉叔叔你怎麼受傷了？「
「風大。「
素續緣不信，他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隻金龜子，放在玉辭鋒手邊：「它給你玩。玩了就不疼了。「
金龜子是木頭刻的，翅膀會動。玉辭鋒拿起來，看了兩眼，放回他手裡：「你留著，叔叔不疼了。「
素續緣搖頭，把金龜子按在他手心，跑出去了。門口，風采鈴端著一碗藥進來：「你怎麼樣。「
玉辭鋒端起碗，藥很苦。他喝了一口問：「山門呢？「
「一線生說，新門板還要幾日，先拿舊門板頂著。「
玉辭鋒把藥喝完。窗外，一線生的刨花聲還在響，勻勻的，一聲，一聲。門破了，門還在修。修門的人還在，門就還是門。
第二天，玉辭鋒能起身了。他扶著牆走到院子裡，走兩步，喘一口氣。燕渡關坐在石階上磨刀，刀身已經磨得能照出人來，可他還在磨，一下，一下，像把什麼火氣也一併磨進刀里。
「三途判會再來嗎？「
「會。「燕渡關沒抬頭，「他們走了，還會來。門裡有人，他們就來。「
他把刀立起來，對著光看刃口，又收回去，接著磨。刀光在晨光里一晃，一晃。
第三天，一線生出門買料，帶回一個消息。官道上，集境兵過去三撥，都往北走。曲宿全那撥人，撤出了中原。
夜裡，他坐在新門板邊上劃線，跟玉辭鋒說：「江湖上沒人提這回事，集境自己把這事咽了。「
「咽了？「
「咽了。「一線生彈了一下墨線，「越是這樣，越是集境裡頭出了事。「
他說完就不說了，低頭刨板子。聯盟紮營的地方，燒過火，退兵三天了，灰堆里還溫著。玉辭鋒蹲下去，伸手試了試，灰是熱的。
門破後的第四天，玉辭鋒能走完整個院子了，還不能運氣。燕渡關把守夜排成了雙人，自己守前半夜。他磨刀的時間越來越長，像是在等什麼。
夜裡，玉辭鋒睡不著，走到院子裡。燕渡關坐在石階上，刀橫在膝上。月光淡，照得刀身一線白。
「睡不著？「
「嗯。「
兩人沒有再說話。坐了很久，遠處，集境方向的天邊有一線灰白，分不清是月光還是天亮。一線生從門板那邊探出頭，看見他們，隔一會兒，他端了兩碗水出來，一人一碗，擱在地上，自己回去接著刨板子。
這扇門裡，除了等，還有別的什麼，把幾個人拴在了一起。
集境，破廟。
素還真把懷裡的殘頁摸出來，這頁紙他看過許多遍了：帳外兩物，一珠一盒。主席親收。珠有劇毒，盒中……字到「盒中「斷了，紙邊是燒焦的痕。竹虛把花影人收的東西記在帳外，竹虛就死了，死成「初九暴病「。
他白天混在送檔的雜役里進過太幻樓，把那頁抄本投進呈報卷。三天了，沒有動靜。
花影人看見「竹虛「兩個字，他殺過的人被人翻出來，他一定會查。一查，就要動，一動，素還真就有縫可鑽，他等的是那陣亂。
第四天夜裡，素還真摸進舊檔房深處。夾壁後面有一道新糊的泥牆，泥還是濕的。
他撥開泥，露出裡面一隻箱子。封條上的印是花影人的舊印，這是竹虛死前封的。他沒時間開箱子了，只能記下位置，把泥糊回去。
集境的風很冷，素還真走在夜巷裡，想那隻箱子，想箱子裡的東西。竹虛拿命封的東西，值得會審那一天，由一雙手，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那雙手，他還沒等到。
他抬頭看翠環山的方向，現在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這樣告訴自己，又覺得這想法太軟。他素還真不該靠「沒有消息「活著，可該怎麼辦呢？
隔日，他遠遠看過執戒律一次。執戒律走在官道上，腰間別著新調的令，步子比從前急。
花影人開始懷疑執戒律了？疑心是一根線，拴住執戒律，也拴住執戒律正在查的那條路。素還真只能看執戒律自己走，走到花影人疑心的那頭，或者走到他這邊來。
素還真把茶錢放在桌上，往破廟走。
太幻樓。花影人坐在七樓，面前的呈報卷翻到一頁，停了。
那頁紙上，只有兩個字：竹虛。
呈報卷是下面人送上來的，說是舊檔里清出的抄件，混在例行呈報里。
誰清的？為什麼清？花影人把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竹虛，一個已死之人，一個已經定案之人，現在有人把「竹虛「兩個字遞到他面前。
他記得嗎？他當然記得。他殺的人，他下的令，他批的檔案，死因是「初九暴病「。竹虛死前那夜，後院抬出去一口箱子，封死的，很沉。
花影人合上呈報卷，是執戒律在查他？
執戒律搜過太幻樓，查過吸功石，是集境唯一敢往他這邊遞刀的人。他動不了執戒律，動一個執法者，三宮會說話。但他可以給執戒律找點事做。
第二天，執戒律接到調令，聯盟退兵，帳目要清，請執戒律協查。明是重用，暗是拴在眼皮底下。執戒律接了令，沒有異議。他走出太幻樓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了半步。
花影人在樓上看著他的背影，把呈報卷里那頁紙抽出來，燒了，灰落在案上。
「竹虛。「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他殺過一回，不想再有人提。
翠環山，門破後的第五天。
門板換了一半。午後，山道上傳來了腳步聲，還有罵罵咧咧的聲音。
「這鬼地方，破成這樣，還真有人住啊？「
秦假仙站在破牆外，灰頭土臉，看見門裡的玉辭鋒，咧開嘴：「嘿，你們還活著啊！「
他翻牆進來，拍著身上的灰：「外頭都說琉璃仙境被集境打下來了！我繞過來看看，要不要給你們收屍。看來是沒打下來，白跑一趟。呸呸，不吉利。「
一線生放下墨斗：「你打哪來？「
「一路躲著鬼王棺來的。「秦假仙壓低聲音，又揚起來，「我替人找一件東西，那東西在鬼王棺身上。我躲他都來不及，繞了大半個中原。「
他找了張凳子坐下，灌了口水，開始倒他的消息。
「頭一件，素還真詐降！「他拍桌子，「花影人發了告示，說他詐降，苦境都貼遍了！我說素還真那傢伙，他怎麼能降呢。可他要沒降，人哪去了？你們說，人哪去了？「
沒人接話，素還真詐降的告示，這裡的人比秦假仙早知道。告示是聯盟貼的，說素還真詐降，窩藏者同罪。他們知道素還真不是詐降，他是把自己放進那張網裡，去收網的。可網收到哪一步，他們不知道。一線生低頭刨板子，刨花落得更快。
「還有，最近武林的氣息不對。「秦假仙壓低嗓子，「像是少了好多人，又像是什麼大事要來了，可就是沒人說得清。我這心裡頭，毛毛的。「
他抖了抖肩膀，又灌了口水，想起來似的：「對了，第二件，三界者死了。三途判打死的，三個都死了。滅境的高僧，全沒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燕渡關磨刀的聲音，停了。
秦假仙沒察覺，還在說：「聽說裡頭有個，是燕渡關的爹？「
燕渡關抬起頭。他手裡還握著刀，聲音很平：「哪一個？「
「這……「秦假仙卡住了，「江湖上只說三界者都死了，哪個是哪個，沒說細。「
「誰殺的？「
「三途判啊！都說三途判把三界者打死了！「
燕渡關站起來，把刀插回鞘里，正往外走。正傳攔住他，一線生擋在門口：「你去追誰？往哪追？三途判會站在原地等你嗎？「
燕渡關站住了，走回石階，把刀抽出來，接著磨。
三界者是綴著三途判來的，滅境記了這些年的帳，要在這條路上討。門破那一夜，來的兩個是輔天和宿斗，他父親不在那兩個人裡頭。可他父親也是追著三途判的人，也許在同一條路上，也許在更前面。他守在門裡這些天，他父親在門外某處替他擋著追兵。他不知道，他父親也不知道他在這扇門裡。他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
他把刀磨完，立在門邊：「夜裡我守前門。「
秦假仙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明白自己那句話砸在什麼地方了。他縮了縮脖子，走到門口又回頭：「素還真要是活著，叫他別回翠環山。外頭傳他詐降，傳得凶。「
門裡沒人接話。一線生送走他，回來插上門閂，跟玉辭鋒說：「三途判沒尾巴了。綴他們的人死了，他們隨時會回頭。「
入夜，雙哨。風從破牆灌進來，帶著灰燼的焦味。山門外那片焦地，黑黢黢的。
玉辭鋒把懷裡的風鈴解下來，掛在新門板內側。風鈴輕輕碰了一下門板，沒有響。
灰堆里，有什麼動了。先是踏出一隻腳，然後一道影子從焦地里站起來，接著是第二道。
是三途判，可鬼王棺不在。
「斷劍的小子，「業途靈的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風采鈴，在裡面嗎？「
玉辭鋒靠在門框上，握著蛻痕，沒有答話。燕渡關已經拔了刀。他認得那個吞過刀氣的人。
「腹中首。「燕渡關的聲音像刀出鞘，「你殺了我父親。「
腹中首歪了歪頭：「你父親？我殺了那麼多人，記不清。「
燕渡關沖了出去，刀光劈開夜色，直取腹中首，氣勁吞了半邊刀光，第二刀跟著劈下，刀刀同歸於盡。正傳從後牆掠來，被業途靈一掌震開。
火龍金魔體，刀劍砍不進，燕渡關的刀砍上去只濺起一串火星，換劍，也只留下一道白痕。
「替你爹報仇？「業途靈大笑，「你還差得遠！「
腹中首的氣勁纏住燕渡關的劍，燕渡關咬牙不退，人就要被帶過去。正傳撲上去拽他，被彈開撞在門柱上。
玉辭鋒站在門口，反握蛻痕，走了出去。燕渡關拼不過兩個，正傳起不來了，門裡再沒有人能上去。
他運力的時候，胸口那道舊傷裂開來，像是有什麼在裡頭撕。
「斷劍的小子，你還能站著？那夜一掌沒拍死你，真是命大。「
斷刃貼著腹中首的氣勁走，氣進不了口，力到刃上就卸開。他吞得了刀氣劍風，吞不了貼著身子的斷刃。玉辭鋒逼著他退，退到業途靈身前，撤刃，一劍送出，片狀劍氣炸開，業途靈沒提防這個半死的人還有這一下，被逼退一步，金魔體上裂開一道口子。
一口血從玉辭鋒嘴角下來，他抬手擦了，斷口對著兩個人。
業途靈摸了摸胸口那道口子，看了他，又看門裡那盞燈，忽然笑了：「哈哈，斷劍的小子，玉辭鋒很好。等大哥歇好了，會親自來會你，屆時你還能如此嗎？哈哈。「
他轉身，腹中首跟著，走進夜色。焦地里兩隻腳印，漸漸被風吹平。
玉辭鋒扶著門框，滑坐下來，一線生跑過來扶他，罵他：「你不要命了！「
他張了張嘴，眼前發黑。風采鈴端著一碗溫水出來。素續緣跟在後面，兩隻小手幫娘托著碗底。
燕渡關站在院子裡，沒有追出去。他刀上滴著血。他跪下來，朝著滅境的方向，磕了一個頭。
「爹親，燕渡關誓誅三途判。「
天快亮了。
玉辭鋒靠在門框上，看那扇新門板，看門板內側那隻風鈴。他入夜時掛的。素還真說過，風鈴涼了，還能暖回來。他伸手碰了一下，風鈴沒有響，風還不夠大。
一線生蹲在焦地邊上，拿水澆那堆灰。灰里還有一點紅，被他澆滅了，嗤的一聲。「這灰底下，火沒死透。「
玉辭鋒看著那縷白汽升起來，散了。他想起風采鈴說過的話：風大，是因為有人要回來了。
風鈴沒有響，他在等一場更大的風。
集境，破廟。
天亮的時候，素還真睜開眼，聽見巡哨換班的聲音，又過了一天。軍報還說，翠環山的門破了。可他昨夜夢見那扇門，門裡有人掛了一隻鈴。
他醒了，夢裡那隻鈴還在眼前晃。
素還真走出破廟，集境的灰藍色的天壓得很低。
（第4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