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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三日

2026-09-19 01:27:58 作者: 紫清芙蕖

  風鈴響過三遍。

  一線生把短刀插回門後,又搬出兩口鐵鍋。一口扣在山道拐角,一口吊在竹林深處。他說,鍋一響,整個翠環山都聽得見。

  玉辭鋒蹲在鍋邊,看一線生往鍋底系絲線,絲線那頭拴著竹弓,竹弓上搭著響箭。

  「這東西,能響幾回?」

  「一回。」一線生把絲線收緊,「響完,人也就到了。」

  午後,燕渡關從山外回來,說昨夜林子裡的火摺子光,多了兩處。正傳按著劍:「明的路記完了,暗處的在畫圖。再有一夜,他們連門檻有幾道都數清了。」

  玉辭鋒沒有接話,他把山門前那道舊門閂又擦了一遍,擦得發亮。

  夜裡,風采鈴把續緣哄睡,走到檐下。她手裡捏著一包藥,遞給玉辭鋒:「這三天的藥,我一次煎好了。你收著。」

  玉辭鋒接過,沒有問為什麼是三天。

  「他回來的時候,門裡得有個人告訴他,續緣好好的。」

  玉辭鋒把藥包放進懷裡,貼著那枚風鈴。「會有的。」

  集境,同一夜。

  覺障樓文書房的燈,又亮到三更。

  素還真面前攤著一冊未完全燒毀的舊檔,檔上記的竹虛是死在初七,死因是被雄厚掌力擊斃,可太幻樓的正式檔案上寫他在初九暴病而亡

  竹虛身為太幻樓從前的總管,為何有兩份死因和時間差距這麼大的檔案。

  窗外,巡哨的腳步聲過去。比昨夜,又多了一班。

  他把殘頁折好,與舊檔頁放在一處,貼身收好。燈下,他的影子在牆上,一動不動。

  第二天,翠環山的山道上的腳印多了。

  燕渡關蹲在路口,看那排腳印看了很久:「前半夜來的,穿的是軍靴。後半夜又有一趟,落地很深。」他站起來,「軍靴是集境的。另外那個,是練家子,比軍探快。」

  「快多少?」

  「快到我追不上。」

  玉辭鋒把蛻痕橫在膝上,坐回山門裡。風鈴在檐下響著,一聲,一聲。他數著風鈴,數到一百七十三下的時候,一線生從灶房出來,端著一碗藥。

  「風采鈴讓你喝的。」一線生把碗放下,「她說你守夜,火氣大,敗敗火。」

  玉辭鋒喝了。藥很苦,他喝完了才問:「她呢?」

  「在藥房。續緣今天鬧著要出門,她攔住了,說門口有風。」一線生頓了頓,「這三天,那孩子都不能出那道門。」

  入夜,風鈴不響了。沒有風。

  玉辭鋒坐在山門裡,蛻痕橫在膝上,聽了一夜的靜。天快亮的時候,燕渡關回來換哨,說山道盡頭亮了一下,有人點了火又立刻捂滅。

  「他們在數日子,跟我們一樣。」

  集境。

  天亮前,素還真在城西一條舊巷裡,找到一個替人代寫書信的老文書。老文書在太幻樓做過十二年書辦,竹虛出事那幾天,他還在樓里。

  

  素還真問他,竹虛死前那幾天,樓里有什麼不一樣。

  老文書想了很久,說竹虛出事前一夜,被主席叫去說話,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第二天,樓里就說他暴病沒了。他又補了一句:那幾天,後院抬出去一口箱子,封死的,很沉。

  素還真謝了他,把一吊錢放在桌上,走了。

  市井的牆上,貼了新文告。素還真混在看告示的人群里,看見了三個名字,兩個是太幻樓逃犯,一個是他自己。

  文告上寫,素還真歸降聯盟,心懷叵測,獻降之後不奉號令,主席令其獻刀明志,竟敢抗命不赴,行蹤詭秘,顯系詐降。自今日起,緝拿歸案,窩藏者同罪。

  有人念了一遍,啐了一口:「我就說嘛,素還真哪會真降。」

  「小聲些,」旁邊的人扯他,「主席收用他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素還真站在人堆里,他遮面的粗布沒有動。文告上的字他認得,落款是十八樓聯盟,主席印。他把那三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轉身走了,步子不快,混在散去的看客里。

  文書房他不能去了,巡哨已經查過兩回,第三回帶了刀。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看見執戒律從文書房出來,手裡抱著一疊卷宗,對巡哨說:「這疊要歸檔,送去太幻樓。」


  執戒律走遠,素還真從後巷繞進文書房,收拾了要緊的紙頁。

  從這些紙頁中掉出竹虛曾經手過的太幻樓帳目,有兩樣物件,入庫無據,出庫無憑,像是隨手記的,紙上寫:帳外兩物,一珠一盒。主席親收。珠有劇毒,盒中……

  後半截被燒了,看不清字樣。

  素還真看了很久,太幻樓的正式帳冊上,可沒有這兩物。

  來不及多想他從後窗翻出去,找到一間破廟,供著不知名的神。

  夜裡,神像後的牆縫裡漏進一星光,他就著那星光,把殘頁又看了一遍。

  帳外兩物,一珠一盒,主席親收。珠有劇毒,盒中……

  第三天,琉璃仙境。

  素續緣起得早,趴在藥房窗台上,看檐下的風鈴。風鈴安安靜靜掛著,沒有風。

  「玉叔叔,」他問走過來的玉辭鋒,「今天風會吹嗎?」

  玉辭鋒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會。」

  「叔叔今天會回來嗎?」

  玉辭鋒沒有立刻答。他抬頭,看了一眼山門外那條路。路乾乾淨淨,昨夜的露水還沒幹。

  「風鈴響的時候,」他說,「他就回來了。」

  素續緣點點頭,縮回窗台里。風采鈴在屋裡低聲叫他,他應了一聲,又回頭喊:「玉叔叔,那你幫我聽著!」

  「好。」

  集境,天亮前。

  素還真被馬蹄聲驚醒。聲音從官道那頭來,一隊騎兵,壓著蹄聲出城,往兩境的方向去了。

  他在破廟門後站了一會兒。騎兵過後,又有糧車的聲音,軲轆碾著石板。

  他退回廟裡,這三天來查到的東西不多。

  竹虛死在初七那夜,死在被叫去說話之後。舊檔把死期塗成初九,寫成暴病。替他辦過事的人,後來都死得乾淨。

  帳外兩物,一珠一盒,主席親收。

  還有那口封死的箱子,樓里的人只看見抬出去,沒人知道裡面是什麼。一個總管暴斃的當口,有人急著抬走一口封死的箱子,這件事本身就不對。查得出來的,他都查完了。查不出來的,在太幻樓的深處。

  花影人發公告說他詐降,出兵攻翠環山,是因為他找不到素還真。他要的是素還真自己跳出來,或者門裡人替他跳出來。

  素還真若回去,正好落在鬼王棺的埋伏里,也落在花影人收好的網裡。

  可若琉璃仙境破敗,門裡人落到聯盟手裡,續緣落到鬼王棺手裡,他查到的這一切,就都成了給死人看的帳。

  苦境的人會怎麼說?說他素還真果然從頭到尾都在騙,騙完集境騙苦境,連自家門裡人都填進去。

  他出了破廟,扮作送水的雜役,挑著擔子走過兩條街。覺障樓今日有一批呈報要送太幻樓。

  素還真認得那個送呈報的文書,趁文書不注意把一頁紙,夾進了卷宗最下面。

  那頁紙上,只有兩個字:竹虛。

  他挑著空擔子走回巷子。天已經大亮,集境的巡哨,換成了帶刀的一班,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有看他。

  他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東邊。翠環山在那邊,隔著兩境的路。

  夜裡,風鈴先響了。

  不是檐下那串。是山道拐角那口鐵鍋。一聲脆響,鍋底被箭矢射穿,響箭釘進竹弓,彈起老高。

  玉辭鋒從山門裡站起來。火把的光,從山道盡頭漫上來,一片,又一片,像燒過來的河。馬蹄聲壓著地面,震得門閂上的灰簌簌地落。

  一騎當先。馬上的人勒住馬,火光里看山門,揚聲:「素還真何在?三日之期已過。聯盟要人,也要個說法。」

  「他不在。」玉辭鋒站在門中間,「你要的說法,門裡人替他答。」

  馬上的人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玉辭鋒。曲宿全記著你。三刀之約,你接了。今日這道門,你還要接?」他抬手,「放箭。」

  箭雨落下來。一線生的絆索在暗處繃緊,第一排衝上來的兵被絆倒一片,竹弓連響,火藥在竹林里炸開,火光大盛。玉辭鋒從火光里穿過去,斷刃反握,破空飛滅從人縫裡走,一道,一道,把沖陣的兵一排一排挑散。他認得這條路,千人萬人的路,只有一條,他走在那條路上,斷口裡的力,納進一道,放出一道。


  燕渡關和正傳從兩翼殺出,截住包抄的兵。正傳的劍快,燕渡關的刀重,兩個人一左一右,把陣腳撕開一個口子。

  曲宿全沒有下馬,他看著那個斷劍的年輕人在陣里走,看了很久,才對身邊人說了句什麼。

  內院的門,就是這時候破的。

  第一掌,把內院的院牆掀開半面。第二掌,把一線生最後一道機關碾碎。絲線繃斷,竹弓炸成碎片,一線生被氣浪掀翻,撞在石階上,半天爬不起來。

  鬼王棺從破牆外走進來,業途靈跟在他身後。鬼王棺沒有看玉辭鋒,先看了藥房的門:「哈哈,風采鈴是否就在裡面吶。」

  軍陣跟著湧進內院,曲宿全的兵一排一排往裡壓,踩過一線生的機關殘片。

  正傳和燕渡關守在院心,一個劍快,一個刀沉,把湧進來的兵往兩翼趕。一線生從石階上爬起來,摸到灶房門口,點了一把火,火油潑在門檻前,燒成一道火線,把東邊的兵隔在院外。

  業途靈身形一晃,直撲藥房。玉辭鋒橫劍去擋,業途靈一掌拍在斷口上,玉辭鋒退了三步,虎口裂開,血順著腕子淌下來。他沒有停,反握蛻痕,貼身上去。蛻痕的斷口貼住業途靈的掌,業途靈上次在琉璃吃過這一招的虧,這回他記得,掌一收,身形後掠。

  「又是你。」業途靈盯著他,「斷劍的小子。」

  「是我。」玉辭鋒站在藥房門前,血滴在門檻上,「這道門,你進不去。」

  鬼王棺沒有再讓業途靈試。他抬起手,一掌。那一掌沒有花巧,就是力。玉辭鋒把劍迎上去,想抵擋那道力,可那道力太大,太沉,雄厚的掌力灌進他手臂,灌進他胸口。

  他飛出去,撞在藥房的門框上。他吐了一口血,貼著門框滑了下來。

  鬼王棺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他:「素還真把門交給你,你守得住嗎?那次在千邪洞被你陰了一手,這次可沒有那麼好運了吶。」

  玉辭鋒扶著門框,站在藥房門前,握劍的手在抖:「想進門,需踏過玉辭鋒的屍體。」

  鬼王棺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動手。鬼王棺要的是活的風采鈴。為了她,素還真遣人闖過千邪洞,這樣的人,值得他再下一次餌。

  藥房裡沒有燈。風采鈴坐在炕沿,把續緣摟在懷裡。續緣在她懷裡睡著了,眉頭皺著,她把他的眉頭輕輕揉開。

  牆外又進來一個人,矮壯,披著半件破甲,落地時地面的火苗都往他那邊倒。

  玉辭鋒揮出一道劍氣,卻被他吸進嘴裡,沒了。

  燕渡關的刀氣砍過去,也被他吞了。燕渡關收刀,臉色變了。

  「三途判既然會合,苦境還有什麼門,是進不去的?」

  玉辭鋒反握蛻痕,貼身欺上去。斷刃貼著身,氣進不了口,力到了刃上。那人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鬼王棺在旁看著,沒有出手。他忽然抬頭,看內院破牆外的夜空。

  夜空里落下兩道身影,沒有聲音,落地時塵土都不起。一個灰袍,一個白袍。灰袍的開口:「三途判,還本道口的帳,滅境記了這些年,你們倒先到苦境來收帳了。」

  鬼王棺的聲音冷了:「輔天。」

  「鬼王棺。」輔天看著他,「你逃得出滅境,逃不出因果。」

  業途靈看見白袍的,罵了一聲:「宿斗老人也來了。」

  三界者沒有多話。輔天抬手,一道氣牆橫在內院與藥房之間。鬼王棺沒有接那道牆,他看了玉辭鋒一眼,又看了藥房的門一眼,轉身:「走。」

  三途判來得快,走得也快。輔天沒有追,他站在破牆邊,看了藥房的門一眼,又看了玉辭鋒一眼,沒有說話。白袍的宿斗老人看了燕渡關一眼。

  燕渡關橫刀站著,沒有上前,也沒有讓路。他別過臉,哼了一聲。

  正傳扶住他:「燕渡關。」

  「沒事。」燕渡關把刀收回鞘里,「走。」

  三界者走了,無聲無息。曲宿全在馬上看著這一切,看著三途判退走,看著兩個高僧離去。他手裡的韁繩攥緊又鬆開。

  傳令兵趕到,滾下馬,遞上一封火漆急信。

  曲宿全拆開,看了一眼。他收起信,抬頭看那扇破了的山門,門後還有燈。

  他撥轉馬頭,「收兵。」

  火光退下山道。馬蹄聲遠了,遠了,沒了。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陣,玉辭鋒靠在藥房的門框上,聽見屋裡續緣在問:「娘,外面在響什麼?」

  風采鈴的聲音很輕:「風在吹。」

  「風好大。」

  「嗯。風大,是因為有人要回來了。」

  玉辭鋒摸出懷裡的風鈴。風鈴是溫的,沒有碎。檐下那串,不知道什麼時候斷了線,落在地上,碎成幾片。

  一線生從石階上爬起來,一瘸一拐走過來,看那幾片碎鈴,又看玉辭鋒手裡的風鈴。「門破了。」

  「再修。」

  一線生看他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扯動傷口,嘶了一聲:「燈還在。偏院的燈,一夜沒滅。」

  天亮了,玉辭鋒站在破門前,看那條通往集境方向的路。風從破門外灌進來,吹得他衣擺上的血結了殼。

  集境,破廟內,素還真沒有睡。

  他坐在神像後,聽著更鼓。一更,二更,三更。集境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官道上的風聲。他摸出懷裡的殘頁,沒有看,又收回去。

  曲宿全的兵是今早出城的,若是急行,今夜該到翠環山。

  他只能坐著,等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素還真在破廟裡睜開眼。他聽見市聲里有人喊,說聯盟的兵回來了,說翠環山的門破了,說素還真始終沒有現身。

  走出破廟,集境的巡哨又換了一班。

  花影人的眼睛,還盯著翠環山的那道門。他要趁這雙眼睛移開之前,把集境的路,走完。

  (第4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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