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43章 疑雲與危機

第43章 疑雲與危機

2026-09-19 01:27:40 作者: 紫清芙蕖

  天蒙蒙亮,玉辭鋒就起了。他把落葉掃到牆角,又去山門後頭添了一炷香。

  晨風不大,把那串風鈴吹得震響,一下,一下,替人數著日子。偏院裡飄出藥香,風采鈴的瓦罐已經煎上了。素續緣還睡著,這些天他睡得早,起得晚,盼著把叔叔回來的日子睡近一點。

  素還真走了十三天,門外的消息,這些天翻來覆去只有那幾樣,說他降了,說他在集境替花影人辦事,說他死了。傳消息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說出口的還是那幾句。

  一線生坐在石桌邊,把邸報翻來覆去地看,看得眼都花了,還是那幾行字。

  他望著山門外那條路,望了很久:「他走之前說,他要是回來,一定走這條路。讓我別把門閂換掉,別讓人把門口那棵歪脖子樹砍了。他說他認得那道門。」

  山門口,門閂還是素還真在的時候用的那一根,磨得發亮。

  午後,山道盡頭起了煙塵。

  一騎當先,後面跟著兩名騎兵。三匹馬跑得不快,卻筆直衝著琉璃仙境來,一點彎路沒繞。領頭那人翻身下馬,一身樓中服色,腰懸令牌,靴子上沾著長途的灰。

  他掃了一眼山門,又掃了一眼檐下那串風鈴,揚聲:「琉璃仙境?素還真何在?十八樓聯盟主席令諭在此,令他接令!」

  來人的令牌在日光下晃了一下。玉辭鋒看見牌上一面刻著十八樓,一面刻著一個花字。那面令牌他沒見過,但聽枯葉提過,花影人掌聯盟以來,凡要動用十八樓之外的人,用的都是這種牌子。

  「主席令:素還真既已歸降,當攜龍骨聖刀赴集境獻刀明志。三日為期,逾限不至,視同叛降。」

  

  「他不在,他走的時候沒說過幾時回來。」

  「你是誰?」來人笑了一下,「素還真歸降聯盟,主席在魔域收下他的降書,親口定下收用他,說看中的是他的才能,十八樓添了一員大將,這話聯盟上下都知道了。如今聯盟要用他,他怎麼倒不見人了?」

  「素還真的老朋友。」

  「老朋友。」來人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我怎麼聽說,素還真在琉璃仙境沒有老朋友,只有一個看門的老頭和一個斷劍的年輕人?」

  「你聽說的不少。素還真獻降書那晚,孤身走進魔域夜靈台,他要是想跑,不必把自己送進去。他把自己送進去了,人就不會跑。主席若連這個都想不明白,派使者來琉璃仙境要人,就是白跑一趟。」

  來人臉色變了一下。他身後兩名騎兵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

  「你膽子不小。」來人盯著一線生,「連主席的使者都敢頂撞。」

  「我年紀大了,膽子也小了。」一線生往後退了一步,「我只是實話實說。主席的信,我們收下了,話也記住了。素還真不在,我們替他應不了任何事。你若硬要個說法,我只能說,他不在。」

  院子裡靜了一瞬。

  玉辭鋒站在山門中間,看著來人的眼睛:「這把刀,早不在他手上了,他走之前,托人把龍骨聖刀送回万俟焉手上。」

  來人收好令牌,目光沉下去:「刀在不在他手上,你說了不算。三日之期一到,人不到、刀不到,琉璃仙境就替他擔著這句叛降。」他往前逼了一步,兩名騎兵也跟了上來。

  就在這時,山門兩側的矮牆上,先後落下兩道人影。一個提刀,一個按劍,落地沒有聲音,一左一右,站在來人三步之外。燕渡關和正傳,不知何時已經守在了那裡。

  來人的腳步停了,他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臉色變了變。

  「素還真若真降,三日之內,自會去集境應令,他若不來,那是他欠主席的帳,琉璃仙境不替他擔。」

  來人停住了。

  他看了玉辭鋒很久,忽然問:「你又是誰?」

  「玉辭鋒。」

  「玉辭鋒。」來人把這名字念了一遍,眉心動了一下,「這名字,曲宿全回來提過。飛鳳居那邊,有個斷劍的年輕人,接下了他三刀,是不是你?」

  「是我。」

  來人上下打量他,像是重新認識了一遍:「曲宿全回去之後,說飛鳳居的門,比他見過的任何一道門都硬。他說那話的時候,我沒信。今日一見,倒信了一半。」

  來人翻身上馬,把馬頭一勒,「話我帶到。三日為期,今日起算。素還真不來,聯盟自有聯盟的做法。到那時候,來的就不是我一個人了。」


  他帶著兩名騎兵,揚塵而去。走出一段,他又勒馬回頭,揚聲補了一句:「主席在魔域,等著聽素還真的回話。」

  馬蹄聲遠了。玉辭鋒站在原地,把這句話記下了。主席在魔域,素還真獻降書的地方,也在魔域。

  玉辭鋒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匹馬消失在山道盡頭。一線生走到他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山門外的風停了。檐下的風鈴不響了。

  過了很久,一線生才開口:「他說,素還真在魔域獻降書。」

  「邸報也是這麼說的。」

  「邸報說他在集境向花影人獻降書。」一線生望著那條路,「可那使者說,素還真在魔域獻降。一個人獻降,總不能同時獻在兩個地方。使者不知道,邸報對不上。花影人自己,怕是也說不清素還真這會兒在哪。」

  玉辭鋒沒有說話。

  「他沒在聯盟辦事。」一線生說,「聯盟要用他,要到琉璃仙境來要人,說明聯盟手裡沒有他。他沒回翠環山,也沒在聯盟領差。他把自己,從這兩邊都摘出去了。」

  他頓了頓:「他是要騰出手來,辦他自己的事。」

  午後那段空當,玉辭鋒坐在檐下,門裡有人睡覺,門外有人走路。

  傍晚,燕渡關從山門外回來,在玉辭鋒旁邊坐下,解下刀,橫在膝上。他坐了一會兒,才開口:「使者走了之後,山道盡頭那片林子,有人看了很久才走。」

  「看清是什麼人了嗎?」

  「沒有。隔著半里地,只看見一道影子,青天白日的,躲在樹影里,一動沒動。使者的人馬走遠了,他才走。」

  「會不會是過路的?」

  「過路的不會在同一個樹影里站兩個時辰。」

  「探路的。」正傳從迴廊下走過來,聲音不高,「今日這使者是明著來的,暗裡那道影子是記路的。明路記完了,暗路還留著,等他們想動的時候,不必再認門。」

  「那咱們怎麼辦?」

  「門照守,燈照點。他們記路,由他們記。記路的人越多,越說明素還真不在他們手裡。他們要是有素還真,不會費這個工夫來認琉璃仙境的門。」

  玉辭鋒沒有說話。兩個人坐在山門外,看西邊的落日。風又起了,檐下的風鈴重新響起來,一聲,一聲。

  夜裡,風采鈴在檐下坐著。她面前放著一隻藥碗,藥已經涼了。玉辭鋒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隔著一臂的距離。

  「藥涼了。」

  「續緣睡了。」風采鈴把藥碗端起來,「藥涼了,可以再熱。人心要是涼了,就熱不回來了。」

  玉辭鋒想了想:「我見過他走的時候的樣子。他把門交出來,把屋裡的藥方子留好,才走的。一個人把後路都給別人鋪好了,不會不給自己留一條回來的路。」

  「他走的前一夜,來續緣床邊坐了很久。天快亮才起身。他出門的時候跟我說,等他回來,再教續緣叫爹。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得很,像在說一件一定辦得到的事。」

  玉辭鋒沒有說話。風鈴在頭頂響著,一聲,一聲。

  「他這個人,從不把話說滿。他說出口的,都是他打算辦成的。他說要回來,就會回來。」

  玉辭鋒沒有說話。

  「你替他守這道門,就是替他守著回來的路。他在那邊把路走通,回來的時候,門裡還有人,他就能歇下來。」

  偏院的門開了一條縫。素續緣探出半個腦袋,揉著眼睛:「娘,有人說話。」

  「回屋睡。」風采鈴沒有回頭。

  「玉叔叔,」素續緣又問,「今天來的人,是壞人嗎?」

  「是壞人。」

  「那叔叔會回來打壞人嗎?」

  玉辭鋒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看了一眼西邊。西邊沒有月亮,只有一片沉沉的黑。

  「會,他答應過的事,從來沒有不成的。」

  「那他會不會迷路?」

  「他記著回來的路。風鈴一響,他就知道家門在哪。」

  素續緣滿意了,縮回腦袋。門關上了。屋裡傳來風采鈴低低的聲音,在叫他別鬧。

  玉辭鋒一個人坐在檐下。他摸出懷裡的風鈴,握了一會兒。風鈴是溫的,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暖了。他想起素還真走的那天。墓前,帶著傷,一個人往西走。他把門交出來的時候,沒有回頭。


  答應崎路人,答應素還真,答應風采鈴。這些帳的盡頭,都通著集境的方向。素還真在那邊辦他的帳,他在這邊守他們的門。門守住了,帳才有還完的一天。他把風鈴放回懷裡,按了按。

  他站起來,走到山門前,把門閂又檢查了一遍。一線生從院子裡走出來,手裡提著那柄磨好的短刀。

  「你不用去。」一線生像是知道他要開口說什麼。

  「我沒有要去。」

  「你方才握風鈴的時候,眼睛往西邊看了。」一線生走到他旁邊,把短刀橫在門後,「他走的時候,把話留給我了。他說,若有人來找他的麻煩,別去找他。他辦完事,自己會回來。」

  玉辭鋒看著他:「他連這個都交代了?」

  「他做朋友幾十年,沒有一次不交代後事就出門的。」一線生把刀放好,拍了拍手,「他不讓人去找他,就是告訴那些人,他在的地方,別人進不去,也帶不出來。我們能替他做的,是把這道門守好,讓他回來的時候,門還是這道門。」

  「他要是回不來呢?」

  一線生沉默了一會兒。他摸了摸那柄刀:「他回不來,門也是這道門。他托的人還在門裡,替他把答應人的事,一件一件辦完。」

  玉辭鋒沒有再說話。他站在山門下,看著西邊。風鈴在檐下響著。

  夜裡,他睡在門房。睡到一半,他醒了。沒有聲音吵醒他,是風停了。他披衣起身,走到院子裡。月色很亮,山門外的樹影一動不動。他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

  他回到門房,把蛻痕放在枕邊,重新躺下。

  天快亮的時候,他做了個夢。夢裡那串風鈴響得很大聲,滿院子都是。他醒過來,天已經亮了,檐下的風鈴安安靜靜地掛著,沒有風。

  他坐起來,望著那串風鈴,望了很久。

  他披衣出門,把山門打開。晨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在門檻上。門外沒有人,山道乾乾淨淨,只有昨夜的露水打濕了半截土路。一線生也起了,站在院子裡,把那柄短刀插回門後。

  「三天後,聯盟若是再來人,就不是問話的了。」

  「那就打。」

  一線生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他轉身去灶房,把火點上。藥香很快又從偏院裡飄出來。檐下的風鈴在晨風裡響了一聲,又響了一聲。

  玉辭鋒站在山門下,看著那條通往集境方向的路。門照守,燈照點,等素還真回來。

  集境,同一夜。

  覺障樓文書房裡的燈,亮到三更。素還真翻完最後一頁舊檔,把燈芯挑亮了一些。他面前攤著一捲髮黃的冊子,是執戒律傍晚送來的一頁,說是太幻樓舊檔里夾出來的。

  那頁上記著一個人名,竹虛,太幻樓從前的總管,檔上記著死於暴病。名下一行小字,被人用墨塗過,又描了一遍,描得很小心,怕人看出原來的字。

  素還真看了很久。他把那頁紙折好,收進衣內。

  窗外,集境的巡哨走過一遭。比昨夜,多了一班。

  素還真吹熄了燈。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第43章·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