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仙境的檐下，那串風鈴還在響。
素還真稱降的消息，傳到第七天的時候，琉璃仙境已經沒有人再提了。
提也沒有用，消息是真的，花影人親口說的，集境的邸報都傳回來了。素還真在集境，向花影人獻了降書。
一線生把邸報摔在石桌上，罵了三天。第四天起他不罵了，他開始磨刀。他把那柄短刀磨得雪亮，誰也不看，誰也不理。
夜裡，玉辭鋒巡到迴廊下，看見一線生還在磨刀。磨刀石上，刀鋒映著月光。
「你這把刀，磨了好幾天了，再磨，刀就沒了。「
「刀磨沒了，再打一把。「一線生頭也不抬，「人要是沒了，就沒了。「
一線生把刀翻了個面，繼續磨。磨了很久，「我和他做朋友了幾十年，他這人，從來沒讓我省心過。可我知道他一樣事，他答應過的事，就是死，也會辦成。「
玉辭鋒聽著，這時候當一個好的聽眾勝過一切。
「這次他把自己送進去了。「一線生抬起頭，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嚇人，「他是苦境的棟樑。他把自己填進集境那個坑裡，苦境的人還罵他下賤。我罵他，是罵給他聽，也是罵給苦境聽。他犧牲了，連一句好話都換不來，我不甘心。「
他說完，又低下頭磨刀。磨刀石上，沙沙的響。
燕渡關和正傳還在琉璃仙境外守著。他們不罵，也不多話。燕渡關每天夜裡坐在山門外，看集境的方向，看很久。
玉辭鋒守在琉璃仙境裡，他每天做的事，和素還真在的時候一樣：清晨掃院子，白天巡山門，入夜在檐下坐著，聽風鈴響。
第七天，山門外來了一個遊方的和尚。他背著破布袋，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問玉辭鋒：「聽說素還真降了？「
「降了。「
「那這座琉璃仙境，還守它做什麼？素還真都降了，苦境還有什麼值得守的？你一個外來的劍客，替一個降了的人守門，圖什麼？「
玉辭鋒沒有立刻答。他低頭，把掃帚靠在山門上。
「我不替素還真守，我替屋裡的人守。「
「屋裡的人？「
「素還真走之前，把這扇門托給我了。他降沒降，是他和集境的事。我答應的，是讓屋裡的人平安等他回來。「
和尚看了他很久：「你信他會回來？「
「信。「
「憑什麼？「
玉辭鋒想了想：「我見過他走的時候的樣子。他要是不打算回來，不會先把人托好。他把人托好了才走，是打算回來的。「
和尚沒有再問，他在山門外坐了一會兒，喝了一碗水，走了。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琉璃仙境一眼，說了一句：「苦境罵素還真的人很多。信他的人，大概都在這座門裡了。「
玉辭鋒沒有接話。他拾起掃帚，繼續掃院子。
傍晚，燕渡關從山門外回來，在他旁邊坐下，解下刀，橫在膝上。
「今天，山下來了三個人。兩個來問素還真是不是真降了。一個來罵，罵完走了。罵的那個人說，素還真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連自己的朋友都看著死，這樣的正道棟樑，降了也好，省得禍害苦境。「
玉辭鋒掃著地，沒有停。
「你不生氣？「燕渡關問。
「氣什麼？「
「他們罵素還真。「
「素還真自己都不生氣。他把自己送進集境去的時候，就知道苦境會罵他。他要是怕罵，就不會去。「
燕渡關看著他，看了半天：「你是真信他。「
「你也是。你守在山門外，等他回來解釋。「
燕渡關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把刀橫在膝上，看西邊的落日。
「他降了，我不信。聖翁看人的眼光不會錯。他要是真降，聖翁當年不會讓我等聽他調度。他回來，我跟他喝一杯，他不回來，我替他守完這座翠環山，回滅境向聖翁交代。「
第十天，風鈴響到黃昏，一個孩子從偏院跑出來，拽住他的衣擺。
「玉叔叔。「素續緣仰著頭，「他會回來嗎？「
玉辭鋒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會。「
「他們都說，叔叔投降了，不要我們了。娘說叔叔是去打壞人，打壞人的人，為什麼要投降？「
「你娘說的對，他是去打壞人。「
「那壞人是不是很厲害？「
「很厲害，所以他要去很久。「
素續緣想了想：「他打得過嗎？「
玉辭鋒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看了一眼西邊。西邊是集境的方向，太陽正在那裡落下去，把半邊天燒成紅的。
「打得過。他答應過的事，從來沒有不成的。「
素續緣滿意了，又跑回偏院。跑到一半，他停下來，回頭喊：「玉叔叔，你也要去打壞人嗎？「
「要。「
「那你什麼時候去？「
「等叔叔回來。「
「叔叔回來之前，你都在這裡？「
「都在。「
素續緣點點頭，跑走了。玉辭鋒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他想起素還真在墓前說的話。琉璃仙境的燈，我交給你了。風采鈴和素續緣，他托給了他。
他答應的，不只是素還真。
夜裡，風采鈴在檐下坐著。風鈴在她頭頂響，她沒有動。玉辭鋒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隔著一臂的距離。
「他們都罵他。「風采鈴開口，聲音很平，「罵他下賤，罵他棄了苦境。一線生罵了三天。燕渡關不說話，但他每晚坐在山門外看西邊，他在等他回來解釋。「
「你呢？「玉辭鋒問。
風采鈴沒有回答，過了很久：「續緣今天問你，素還真會不會回來。你怎麼答的？「
「我說會。「
「你信？「
玉辭鋒想了想：「我見過他走的時候的樣子。他在崎路人墓前，傷著，一個人往西走。他說他去辦一件事，辦成了，翠環山的圍就永遠解了。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風采鈴沒有說話。風鈴在頭頂響著，一聲，一聲。
「我師兄也這樣，他走的時候，也不回頭。他答應我的事，到他死，都沒有辦成。「
玉辭鋒沒有說話。
「可我相信他，我相信素還真。不是因為他值得信，是因為他答應過我師兄的事，他會辦到底。我師兄託了他，他就把自己送進集境去了。「
她頓了頓：「苦境的人不信他，沒有關係。他從來不是為苦境的人活的。他欠的是我師兄的，他記著。「
玉辭鋒看著她。月光下，她臉上的疤很淡。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平靜。這些話，她大概在心裡說過很多遍了。
「我信他，續緣信你，你要替我信到底。「
風鈴又響了一聲。玉辭鋒坐在檐下，看著西邊。
偏院的門開了一條縫，素續緣探出半個腦袋：「玉辭鋒，你還沒睡？「
「沒。「
素續緣跑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學著他也抬頭看天：「你在看什麼？「
「看西邊。「
「西邊有什麼？「
「叔叔在那邊。「
素續緣也看了一會兒西邊。他看不太懂，又低頭玩自己的手指：「玉辭鋒，風鈴為什麼會響？「
「風在吹。「
「那風停的時候，它就不響了？「
「嗯。「
「叔叔回來的時候，風會吹嗎？「
玉辭鋒沒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素續緣的頭。
「會。叔叔回來那天，風一定會吹。風鈴會響得很大聲，整個琉璃仙境都聽得見。「
素續緣高興了，又跑回屋去。跑到門口，他回頭喊：「那你要幫我聽著！風鈴一響，你就叫我！「
「好。「
素續緣跑進屋去了。門關上，屋裡傳來風采鈴低低的聲音，在叫他別鬧。
玉辭鋒一個人坐在檐下，看著西邊。風鈴在他頭頂，叮，叮，一聲一聲地響。
他信。他見過素還真走的樣子，他信。
魔域，夜靈台，數日前。
素還真到夜靈台的時候，天色將暮。夜靈台立在魔域的邊沿，三重石殿，沒有一扇窗朝著來路。他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沒有帶劍，一個人走進第一重殿門。
殿裡沒有人，他站了一會兒，腳步聲才從深處響起來。花影人從後殿走出，身後跟著六名執刀的影衛。
「素還真，你來了。」花影人打量他，「鬼王棺說你不敢來。他說你要麼死在路上，要麼死在殿裡。」
「路上，我甩開了業途靈，鬼王棺算得到我會來，算不到我怎麼來。」
「能來，誠意就有了。」花影人笑了笑，揮退影衛，殿裡只剩下一盞燈，「坐，把降書呈上來。」
素還真沒有坐。他從懷裡取出一卷白絹，展開，放在燈下：「主席要的降書。素還真今日來，是把這條命放在主席案上的。主席要用，拿去用，主席不用，殺了我，也算替鬼王棺除一個對頭。」
花影人伸手，指腹在降書上停了一下，沒有拿。
「素還真，你比傳聞中識時務。」
素還真看著他，沒有接話。
「可惜。」花影人嘆了一聲，「鬼王棺說，收了你，就是給自家留一把會回頭的刀。我原不信，可你把話說得太滿，我倒想看看，你的命是不是真的放在案上了。」
他抬了抬手，暗處的門開了，刀兵聲從三面合攏。素還真仍站著，沒有動。一十六個人，一十六道刀氣。
「主席方才說，識時務的人不該殺。」素還真開口，「那這十六把刀，是主席想試我，還是鬼王棺想試主席？」
花影人的笑斂了。殿裡靜下去。
後殿的側門開了，有人走出來。灰白的頭髮，布衣，背微微駝著，是霧谷老人。
「主席。」霧谷老人走到燈前，站定，「這一刀，讓我來。」
花影人看了他很久：「好，素還真這條命，本主席交給你。帶下去，處置乾淨。」
霧谷老人應了一聲，領著素還真出了側門，穿過兩道迴廊，走進後山一間石屋。門一關，外面的腳步聲便遠了。
霧谷老人沒有動手。他站在門邊，看素還真，看了很久。
「素還真。」他開口，「我在飛鳳居見過一個年輕人。他接了一根斷竹棍的位子，守著葉小釵，也守一扇門。他會替你把風采鈴和那個孩子安頓好的。」
素還真沒有說話。
「可你若死在這裡，那扇門裡的人，就白等了。」
他頓了頓：「崎路人走的時候，我去他墳前站過。他的路，不該斷在你這裡。」
素還真看著他：「你放我走，花影人饒不了你。」
「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霧谷老人拉開後門，夜風灌進來，「走吧。執戒律那邊，我去說。他當年殺崎路人，如今查太幻樓，越查越睡不安穩。他若想弄明白自己是不是殺錯了人，他會來找你。」
素還真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霧谷老人，多謝。」
霧谷老人沒有回頭，只擺了擺手。
素還真消失在夜色里。
夜靈台內，花影人獨自坐著。
霧谷老人從殿外回來，衣擺帶著夜露，在燈前站定。執戒律跟在他身後。
花影人沒有抬頭：「處置乾淨了？」
霧谷老人沒有說話。執戒律上前一步：「啟稟主席，霧谷老人沒有殺掉素還真。素還真走了。」
花影人放下降書，站了起來。
「素還真走了。放他走，是執戒律的意思。」執戒律道，「主席要問罪，問執戒律便是。」
花影人慢慢轉頭，看向霧谷老人。
「放走素還真，是霧谷老人之過。」霧谷老人低頭，「與總護法無關，請主席降罪。」
執戒律一步橫身，擋在霧谷老人身前：「主席！要償命，執戒律的命在這裡。」
花影人看了他們很久，忽然笑了：「好了，不用在本主席面前演戲。為什麼放人，講。」
執戒律道：「為主席設想。素還真獻降，聯盟上下都已知道。他前腳歸降，後腳死在夜靈台，往後還有誰敢來降聯盟？殺降，堵的是聯盟自己的路。」
「話是不錯。」花影人不置可否，「可素還真這趟降，來得太低。低得不像素還真。難說不是他的棄車保帥之計。」
「主席明察。」執戒律道，「可素還真如今眾叛親離、聲名掃地，正是收編的時機。這樣的人收在麾下，替聯盟辦事，比死在刀下有用。」
花影人正要開口，殿門被人推開。鬼王棺在夜靈台外等素還真的死訊，等來的卻是放人的消息。他跨進門來，目光掃過執戒律與霧谷老人，落在花影人身上：「放走素還真，花影人，你錯失絕佳的機會了。」
「鬼王棺。」花影人轉過身，「你來得正好。你勸我殺他，如今人走了，你比我還急。」
「我是來看你自掘墳墓。」鬼王棺道，「素還真是為了保命，才故意投降。你收用他，終有一日自食惡果。」他說完便拂袖而走。
殿門合上。花影人對著門口站了很久，才低聲開口：「收用素還真，最大的好處，就是對付你，鬼王棺，你要他死，我就偏要留他活。」
他頓了頓：「他活著，苦境那口氣就散不了。我倒要看看，那口氣能撐多久。」
他收好降書，看向執戒律：「這次的過失，本主席不予追究。不過總護法，你記住，十八樓聯盟的龍頭是誰。」
「執戒律明白。」執戒律垂首，「執戒律不敢逾越權限。」
花影人沒有再看他們，正要入內。霧谷老人開口：「素還真臨走時留了一句話。他說，既已歸降，容他先回琉璃仙境安頓門裡的人。主席要用人，傳令便是。」
花影人的腳步頓住。片刻後，他入內去了。
殿裡靜下來。霧谷老人低聲道：「賢弟，多謝你。」
執戒律沒有回頭：「兄弟之間，何必講這些。」
霧谷老人看著他的背影，半晌：「賢弟，你今日保的不只是我，也不只是素還真。」
執戒律的腳步停了一瞬，沒有答，抬步走了出去。
霧谷老人站在原地，看殿門緩緩合上。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燈火搖了一搖。
集境的天，永遠介於黃昏和黎明之間。灰藍色的，沒有正午。素還真走在這樣的天色里，用粗布遮去半張臉，混在樓吏與腳夫中間。他走得不快，一路看。街角有賣紙墨的攤子，有在檐下對弈的老人，有抬著卷宗走過的樓吏。
聯盟的巡哨在街上走過一遭，又一遭。素還真坐在覺障樓附近茶棚的影子裡，捧一碗粗茶，看他們過去，聽一些消息，關於他回琉璃仙境的消息。
他想過回去，可若回去，鬼王棺會截在半路，三途判會再圍琉璃仙境。那捲降書，會變成一根拴在門上的繩。花影人以為他走了，鬼王棺以為他死了。他正好，讓苦境以為他生死不明，正好趁燈蝶的念頭還掛在琉璃仙境上，把藏在集境的舊帳一頁一頁翻出來。
集境的風，從兩座樓之間穿過來，帶著紙墨和鐵器的氣味。素還真捧著那碗茶，想起琉璃仙境檐下的風鈴。那串風鈴，不知道還響不響。
「素還真。」
他回頭，執戒律站在迴廊下，一身集境官服，腰懸長劍，看著他。
「你降得真像，真到花影人信了，鬼王棺也信了。」
素還真沒有說話，兩個人隔著迴廊，一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彼此打量。
「你搜過太幻樓，疑花影人疑得最深。你放我走，又怕我走。你查太幻樓，翻到了什麼？」
「翻到一本舊檔，太幻樓從前有個總管，一夜之間死了，檔上記的是暴病。樓里沒人敢提。我查通天奇鑑的案子，越查越怪，凡替花影人辦過事的人，後來都死得乾淨。」
素還真看著他：「你也是替花影人辦事的人。」
執戒律沒有接話。他看了素還真很久：「素還真，你認識崎路人嗎？」
風從迴廊穿過，素還真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執戒律也沒有再問。
過了很久，素還真才開口，聲音很平：「認識，崎路人是我的朋友。」
「朋友。」執戒律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掂量著它們的分量，「他死了，聽說死在苦境，死在一條荒道上。你替他收的屍？」
素還真看著他。執戒律站在迴廊的暗處，半邊臉在光里，半邊臉在影里。
「不是我收的，是一個年輕人，背著他走了很遠的路，把他葬了。沒有碑，插了半截竹棍。」
執戒律沒有再問。他轉身，往迴廊那頭走。走出幾步，他停下，沒有回頭。
素還真站在原地，看著執戒律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一個殺過崎路人的人，在問起崎路人的時候，聲音里有別的東西。執戒律查太幻樓，查出的事越多，就越會想起那個被他截殺在荒道上的人。想起那個人是不是本來就該死，還是被利用著殺了。
集境的風，吹過他遮面的粗布。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崎路人的路，他接過來走了。執戒律的路，正在他面前岔開。兩條路，在集境的天光下，第一次面對面。
（第4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