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仙境的燈火，在暮色里亮著。
玉辭鋒走到山門前時，天已經黑透了。山門外的地上，有火燒過的痕跡，有刀砍過的痕跡，還有一層一層踩實又散開的腳印。圍了一個月的痕跡，像一圈一圈的年輪。
山門裡，一個灰衣人提著燈走出來，上下打量他：「找誰？「
「素還真，我來替他。「
灰衣人看了他腰間的斷劍，又看他衣襟外露出的風鈴穗子。
灰衣人提著燈，打量他，「素還真臨走前留過話，若有一個斷劍的、揣著風鈴的年輕人來，放他進來。我好像見過你，那天在巨書岩。「
「是我。「
一線生讓開一步，提著燈在前面走。琉璃仙境比他想的破敗。正殿的瓦缺了一角，迴廊的柱子被火燒過半邊，院子裡的蘭花倒了一片，只有檐下那串風鈴還掛著，風一過，叮叮地響。
「風鈴還響著。「
「素還真在的時候響，不在的時候也響。鈴是死的，風是活的。它不知道自己守的是誰。「
玉辭鋒跟著他走進偏院。屋裡點著一盞燈，燈下一個女子在煎藥。她背對著門，左手的袖子挽著，右手腕以下空著，纏著舊布。她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姑娘，素還真托人帶話來了。「
那女子轉過身。她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梢斜到下頜，燈下看得很清楚。她看了玉辭鋒一眼，又看他衣襟外露出的風鈴穗子，手裡的藥勺停了一下。
「他還活著？「
「活著。他讓我告訴你，風鈴涼了，還能暖回來。「
風采鈴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繼續煎藥。藥在罐子裡咕嘟咕嘟地響。過了很久：「他傷得重嗎？「
「重，化丑的暗掌，加上鬼王棺一掌。但他還能走。「
「他往哪走了？「
「西邊。「
風采鈴沒有再問，她拿過一隻碗，把藥倒出來，端到窗邊晾著。
玉辭鋒站在門口，看著她。
「素還真在西去之前，在一座墓里躲了一夜。無碑的墓，河邊坡地，插著半截竹棍。他起初不知墓主是誰。墓里有一截斷竹棍，他抱著坐了一夜，才知道那是崎路人的墓。「
風采鈴的手，停住了。
「他讓我帶話給你。「玉辭鋒把話說完，「他說，他生前，不信他。他死後，他護了他一夜。「
屋裡安靜下來。藥還冒著熱氣，風從窗外進來，吹動那碗藥上的白汽。
風采鈴站在窗邊，背對著他。過了很久：「我師兄，話少，事卻一件一件做。他不信一個人的時候，他也會替那個人把事做完。他信一個人的時候……「
風采鈴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碗裡的藥，白汽一縷一縷地散。
「他不信人的時候，他會替人把事做完。「她說，「我師兄這一輩子，替素還真做了很多事。他嘴上說素還真不可信，腳下卻一步沒停。他不信素還真的時候，已經替素還真把命都算進去了。「
她抬起頭：「他死了以後，還能護素還真一夜。你說他信不信？「
玉辭鋒沒有說話。他想起崎路人臨終時的話。三層囑託，沒有一句是恨。崎路人到死都在託付。托他辦事，托他照應人。
風采鈴端起那碗藥，吹了吹，說：「藥好了，續緣該喝藥了。「
她端著藥往外走。玉辭鋒跟上去。偏院另一頭的小屋裡，亮著燈。風采鈴推開門，屋裡炕上，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正趴著玩，追著一隻不知道哪來的金龜子，滿炕爬。
「不喝。「孩子頭也不抬，「苦。「
「苦也要喝。「
「娘先喝一口，我才喝。「
風采鈴端起碗，真的喝了一口。孩子瞪大眼睛看她，然後乖乖接過碗，皺著眉灌了下去。
「苦。「他吐了吐舌頭，看見門口的玉辭鋒，愣住了，「娘，他是誰？「
「娘的恩人。「
玉辭鋒走到炕邊，蹲下來。他把蛻痕橫在膝上，斷口朝上。
素續緣伸手，想摸那道斷口。風采鈴攔了一下。素續緣縮回手，又問：「你叫什麼？「
「玉辭鋒。「
「玉辭鋒。「素續緣念了一遍，又趴回去追金龜子。
追了兩圈，他停下來，問風采鈴：「娘，叔叔什麼時候回來？「
風采鈴收拾藥碗的手停了一下：「叔叔出遠門了。「
「去多久？「
「辦完事就回來。「
「辦什麼事？「素續緣想了想，「是不是有人欺負我們，他去打壞人了？「
風采鈴沒有回答。她把藥碗放進托盤，端起來，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她停下，說：「叔叔是去打一個很大很大的壞人。他打完了，就回來。「
「那他會贏嗎？「
風采鈴端著托盤，站在門口。月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她空空的右手腕上。
「會，他答應過的事，從來沒有不成的。「
玉辭鋒站在門口，看著她端著藥碗走出門。月光照在她背上。
「叔叔？」
「素還真走之前，教續緣，在外面先叫他叔叔。他說，等他回來，再讓續緣叫爹。」
「素續緣……是怎麼到琉璃仙境的？」
風采鈴的腳步停了一下。她站在月光里，沒有回頭。
「他剛出生那會兒，我聽化丑建議，連夜把他送走，送上了一輛馬車。」
「我被人抓進千邪洞那陣子，以為續緣無事。在你救我出千邪洞之後，我告知素還真續緣的事情，才知道那輛馬車在半路出了事。」
「可素還真當時被三途判圍著，出不了琉璃仙境。只能托秦假仙去尋，最終在滅境慈航渡那裡見到了續緣，續緣那會兒已經不是幼兒狀了。慈航渡說，這孩子未來將承擔誅魔重任，需要悉心教導。」
「續緣從幼兒到少年？此法是否有副作用？素還真怎麼說？誅魔重任？一個孩子？」
「素還真檢查過，續緣體內同時存有萬聖佛的聖氣與萬鬼魔珠的邪氣，若是沒有催熟，邪氣還有時間可解，現在只能先用藥物壓制。」
「哼，那慈航渡不是什麼好人，一個孩子就算是未來的誅魔棟樑，也不該如此做法。素還真有說邪氣可有解法嗎？」
「沒。」風采鈴的聲音低了下來。
「讓我來試試，看能否壓制邪氣。」玉辭鋒轉身叫住素續緣「續緣過來。」
「玉叔叔，怎麼了。」
「沒事，叔叔和你玩個遊戲，把手給我。」
「好呀，玩什麼？」素續緣將手搭在玉辭鋒的手上，玉辭鋒運起冥海歸元勁，一股陰邪之氣從血脈中傳來。繼續探查，發現心脈處有一股至聖佛氣守護。
「續緣，你看這是什麼？」
「糖！」
「只能吃一顆哦，吃了藥就不苦了。」
「嗯，謝謝叔叔。」
「去吧。」
玉辭鋒看著素續緣回屋的身影，皺起眉頭「邪氣已經入血脈，還好續緣體內有一股至聖佛氣守護心脈，可如果要根治……」
「需要至親之人換血。」
「素還真告訴你了。」
「是啊，他和你一樣，開始不想讓我擔心，可架不住我不停追問。」
「應該還有其他方法，苦境奇人異事那麼多，一定可以解決。」
「若是一定要換血，我希望你能照顧續緣。」月光落在她背上，她的聲音很平，平平地把那件事說完了。
「你和崎路人果真是師兄妹，我答應了崎路人，要照看你。就一定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月光照在兩個人中間。
「你要守琉璃仙境？「
「素還真託了我，崎路人也託了我。「
玉辭鋒低頭，看著手裡的蛻痕。斷口在月光下，泛著一點冷白。
「守到素還真回來。他回來之前，琉璃仙境的燈不會滅。「
夜裡，玉辭鋒睡在偏院的柴房。他睡到半夜，醒了。沒有聲音吵醒他，是風停了。整個琉璃仙境，一絲風也沒有。檐下的風鈴，不響了。
玉辭鋒握住蛻痕，翻身下床。
他走到院子裡。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一線生也醒了，站在迴廊下，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柄短刀。
「不對。「一線生壓低了聲，「風停了。「
「風停了，鈴就不響。有人不想讓鈴響。「
山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喊，又粗又亮，像破鑼：
「素還真不在，琉璃仙境還有什麼人？都出來讓業途靈爺爺瞧瞧！「
業途靈。
一線生的臉色變了：「三途判的業途靈。他不是該跟著鬼王棺去追素還真嗎？「
「素還真把他甩了，他就回來了。他回來找不到素還真，就來找素還真護著的人。「
山門被一掌拍開。一個又高又壯的黑影走進來，頭上長著一對彎角，手裡提著一根狼牙棒。業途靈站在月光下，四下張望：
「風采鈴！那個斷手的女人！鬼王棺說，素還真跑了不要緊，把他的人留下。出來！「
玉辭鋒站在院子裡，蛻痕橫在身前。
業途靈上下打量他：「又是你，素還真不在，你來守琉璃仙境？「他圍著玉辭鋒轉了一圈，「我說素還真也是可憐，苦境第一智者，落到要靠一個斷劍的看家。他那些朋友呢？崎路人死了，風采鈴廢了，一線生只會躲。哈，就剩你了？「
「還有我。「迴廊下，一線生握著短刀走出來。
「還有我們。「山門外，燕渡關的聲音遠遠傳來。
業途靈咧嘴一笑，他掄起狼牙棒，砸了過來。
玉辭鋒側身，讓過棒風，劍尖在棒身上一點。狼牙棒偏了半寸，砸在地上，碎石飛濺。
業途靈一愣：「有點本事。「
第二棒橫掃，玉辭鋒反握蛻痕，貼著棒身走進去。劍短一寸，命長一寸。斷劍的空門裡，他比狼牙棒快。
劍尖在業途靈肩頭劃了一道口子。
業途靈退了半步，摸了摸肩上的血，不怒反笑：「好！斷劍的，你比素還真會打！「他忽然一揮手，一道黑氣從袖中湧出，卷向偏院那間亮著燈的屋子。
「業途靈！「玉辭鋒追上去，一劍刺向黑氣。
黑氣被劍尖挑散了一半。但另一半已經撞上小屋的門。屋裡，風采鈴擋在炕前，素續緣在她身後。
風采鈴站在那裡，把兒子擋在身後。
業途靈舉起狼牙棒，意欲破門。
山門外又傳來兩聲喊。燕渡關和正傳，一前一後，從山門沖了進來。他們一直在琉璃外守著，聽見動靜，趕回來了。
「業途靈！「燕渡關的刀出鞘，「素還真不在，琉璃仙境還有我們！「
業途靈回頭看了一眼，又看看屋裡的風采鈴，再看看院子裡的玉辭鋒。他咧嘴笑了一下。
「斷劍的，你叫什麼？「
「孤鋒飲雪玉辭鋒。「
「好。今日琉璃仙境人多，業途靈爺爺不跟你們計較。「他收起狼牙棒，往山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素還真不在一天，我就來一天。他護著的人，我遲早要帶走。「
黑氣一卷，業途靈消失在夜色里。
風又起了。檐下的風鈴，重新叮叮地響起來。
燕渡關把刀收回去，看著破碎的山門：「業途靈來過了，鬼王棺就不遠了。素還真不在，琉璃仙境靠什麼守？「
「你，我，正傳，還有之前在巨書岩擋你的那位。「一線生看著玉辭鋒，「素還真臨走前，留了一句。有一個斷劍的、揣著風鈴的年輕人會來。他說，他來了，琉璃仙境就有守門的人了。「
燕渡關也看玉辭鋒，看了半天：「是你，你接了曲宿全三刀？「
「是我。「
「孤鋒飲雪。「燕渡關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曲宿全回去之後，把這三個字在集境軍中說了三遍。他說，飛鳳居的門，比他在中原見過的任何一道門都硬。你不在飛鳳居守門，來琉璃仙境做什麼？「
「飛鳳居要守，琉璃仙境也要守。他託了我，我就來。「
燕渡關沒有再問。他把刀往肩上一扛，走到山門外，靠著門框坐下：「那我也守，慈航渡聖翁讓我等入苦境時，聽素還真調度。他在集境涉險，這門，我替他看著。「
正傳走過來，對玉辭鋒點了點頭，沒有多話。他在迴廊下找了塊乾淨地方，坐下來，把劍橫在膝上。
一線生看著他們，又看著檐下的風鈴。
「風鈴還響著，素還真回來之前，它會一直響。「
風采鈴站在破碎的門口，還擋在素續緣前面。她背後的孩子探出頭來：「娘，你手在抖。「
風采鈴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手確實在抖。她把手背到身後。
「沒抖。風大。「
玉辭鋒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他蹲下來，看著素續緣。
「怕嗎？「
「不怕，有娘擋著我。「
玉辭鋒看著他，又看看風采鈴。他想起素還真在西去前說的話。琉璃仙境的燈，我交給你了。
「他會回來的。「
「我知道。「
風采鈴轉身進屋，拿過那隻藥碗，碗裡的藥已經涼了，她重新熱上。屋裡，素續緣趴在炕上，又追起那隻金龜子。
天亮的時候，一線生從山門外回來，臉色很難看。
「素還真……有消息了。「
玉辭鋒看著他：「什麼消息？「
一線生的嘴唇動了動，那句話在舌尖上滾了半天才出來：「素還真……在集境，向花影人稱降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檐下的風鈴還在響，叮，叮。
「他降了。「一線生又說了一遍，聲音里壓著火，「素還真，向花影人，稱降了。苦境的棟樑，向集境的聯盟低頭了。他棄了苦境，棄了風采鈴。當初眼睜睜看崎路人被殺，現在自己投降。素還真，你有夠下賤！「
他罵完，轉身，一拳砸在廊柱上。廊柱裂了一道縫，他的拳頭上滲出血來。
「一線生。「正傳走過來，「素還真不是那樣的人。「
「我也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一線生吼完，聲音又低下去，「可消息是從集境傳回來的。花影人親口說的。素還真呈了降書，明日就要當眾稱降。花影人那種人，會拿這種事說謊嗎？「
「會。花影人那張嘴，沒有一句是真的。他說素還真降了，也許正是素還真要他說的。「
一線生看著他：「你信素還真？「
「我信他做的事。「正傳說，「他要是真降，不會先把風采鈴和素續緣托給別人。他託了人，才去降。他這是把自己送進去，換翠環山平安。「
燕渡關在山門口沒有回頭：「書呆子說得對。素還真那種人，要降早就降了，不會等到被三途判圍了一個月才降。他這時候去降，多半是去辦那件只能他自己辦的事。「
「什麼事？「
「誰知道，但我們守好琉璃仙境，等他回來問，就知道了。「
玉辭鋒沒有說話。他想起墓前那個白髮的身影。素還真說他去辦一件事，辦成，琉璃仙境的圍就永遠解了。原來他要辦的，是這樣一件事。把自己，送進花影人的眼皮底下。
他轉身看風采鈴。風采鈴站在檐下，看著山門外的方向。風鈴在她頭頂響著，她沒有動。
「他降了。「玉辭鋒轉向檐下的人，「你不問他為什麼？「
風采鈴沒有回頭：「他不是降。「
「你怎麼知道？「
「我師兄話少，但事一件一件做。素還真也是。他答應過的事，從來都是自己去做，不讓人替他擔。他去集境，不是去降的。他是去算帳的。「
她頓了頓：「他要算的帳太多。崎路人的，苦境的，還有……我的。「
玉辭鋒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風鈴在檐下響著，一聲，一聲。
玉辭鋒沒有說話。他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風鈴在檐下響著，一聲，一聲。
他摸到懷裡的風鈴。風鈴是溫的。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暖了。
他想起素還真在墓前說的話。琉璃仙境的燈，他交給了他。風采鈴和素續緣，他托給了他。素還真一個人往西去了。往花影人那裡去了。去算那些只有他能算的帳。
玉辭鋒握緊風鈴，又鬆開。
風鈴還在檐下響。鈴沒有落。他也沒有走。
他站在琉璃仙境的院子裡，看著西邊。那是集境的方向，是素還真去的方向，也是燈蝶在的方向。
燈蝶的帳，他也有一筆。但現在，他要先守著這盞燈，等素還真回來。
（第4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