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鳳居的竹籬門上，雪夜那場仗留下的缺口，被今生一劍用新竹補上。竹林里的屍體早被清走，雪水一化，露出底下的泥地，泥里還能看見暗紅的印子。霧谷老人把最後一點存糧下了鍋，又對著空米缸發愁。
「集境的營，退了。「金少爺從坡口走回來，肩上沒扛糧，臉上帶著一點說不清的神色，「昨夜裡，營火一盞一盞熄，天亮時，連帳篷都拔了。「
「退了？退去哪了？「
「往北。看方向，是回集境的路。我截住一個掉隊的運糧兵，他說，聯盟的魁首下了急令，召前線的將官回集境。好像是集境那邊出了事，什麼令諭、什麼搜查，他一個運糧兵也說不清楚，只曉得曲宿全走得很急，連糧車都沒顧上。「
三個人在石坪上站著，雪化後的風帶著潮氣。玉辭鋒沒有說話。他看著北邊，集境軍退走的方向，又看了看南邊，琉璃仙境的方向。
金少爺看了他一眼，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半袋糧，丟給霧谷老人：「曲宿全走得急，營里落下兩車糧，我拖回來一車，埋在東邊坡下了。省著吃，夠半個月。「
霧谷老人接過糧袋，掂了掂，沒說話，轉身進了屋。
「集境退兵，總算是好事。「枯葉開口，「燈蝶應是在集境出事，才急著召人回去。可他那邊的事一了，還會打回來。飛鳳居的安生日子，不會太長。「
「嗯。「
「琉璃仙境那邊呢？「
金少爺在門檻上坐下，撿起一根竹枝，在地上劃了一道。
「三途判圍翠環山，圍了快一個月了。前幾日有個逃難的老漢從南邊過來，在坡口討水喝，跟我說了半宿。他說琉璃仙境的燈還亮著，素還真還沒倒。但翠環山外頭，三途判的邪眾把路都斷了，進不去，也出不來。「
「素還真撐得住？「
「老漢說，素還真前幾日受了傷。什麼暗掌，打在他身上，他吐了血，還在硬撐。「金少爺頓了頓，「那老漢還說，翠環山裡頭，除了素還真，還有一個斷手的姑娘。那姑娘毒是清了，手還沒好全，幫著翠環山裡的人煎藥、纏布條。三途判放話，說破翠環山那天，先拿那姑娘開刀。「
玉辭鋒的手，在懷裡的風鈴上停了一下。
玉辭鋒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蛻痕。斷口在日光下，泛著一點冷白。
「你要走。「
「嗯。「
「飛鳳居呢？「
玉辭鋒看著他。金少爺蹲在泥地上，手裡的竹枝還捏著。他比雪夜那晚又黑了些，臉上的新傷結了痂，結著一道黑痂。
「你守。「
金少爺的竹枝在地上頓了一下。
「東邊的糧道，我熟。可正面的門，我沒守過。「
「守門和守糧道，一樣。「
「不一樣，糧道是死的，路就在那裡。門是活的，人從四面八方來。「
玉辭鋒沒有接話。他走到竹籬門前，站在門中間，轉身，面朝外。
「門外是路。路那頭的來客，要麼帶刀，要麼帶糧，要麼帶消息。你認得出帶刀的，放得過帶糧的，分得清帶消息的，這道門，你就守得住。「
金少爺站起來，走到門邊。他站在門中間，學著玉辭鋒的樣子，面朝外，站了一會兒。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動他的衣擺。
「燈蝶的帳，你記著。燈蝶的兵，也會來找這道門。你守得住門，才等得到燈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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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少爺沒有回話。他把烈火劍從肩上放下來，橫在門前。
「門，我守了。「
「嗯。「
「你什麼時候回來？「
「辦完事就回來。「
「琉璃仙境的事，辦得完嗎？「
玉辭鋒沒有回答，他走進院子，走到屋門口。屋裡，葉小釵靠著牆，膝上橫著劍，眼睛半睜半閉。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動。
玉辭鋒蹲下來，把蛻痕橫在膝前，斷口朝上。
葉小釵的手，在劍柄上摸了一下。
玉辭鋒把蛻痕遞近一些，讓他摸到斷口。葉小釵的指腹蹭過那兩級台階，蹭了一遍。然後他收回手，把膝上的劍，往懷裡收了收。
「劍在，人在。「
他站起來，走出屋門。
枯葉站在石坪邊，金鱗蟒邪貼著牆角。他看著玉辭鋒，沒有問去哪，沒有問何時回。
「飛鳳居，交給你了。「
「嗯。「
玉辭鋒走出竹籬門，走出竹林。飛鳳居的瓦檐在竹葉間露出一角，竹籬門前，金少爺站著，烈火劍橫在肩頭，一動不動。
霧谷老人站在門口，手裡端著那隻空碗，看著他。玉辭鋒走了兩步，老人忽然開口：「後生，等一下。「
玉辭鋒停下。
霧谷老人轉身進屋，過了一會兒，拿著一隻粗陶瓶出來，瓶口用布塞著，遞給他。
「這壺酒，替我帶到南邊去。河邊坡地，插著半截竹棍的地方。你在那竹棍前，把酒灑了，替我說一聲，霧谷老人還活著。「
玉辭鋒接過酒瓶。
「你認得他。「
「認得，他生前，托我辦過事。我還沒辦完，他就走了。這壺酒，欠了他幾年了。「
玉辭鋒把酒瓶收進懷裡，和風鈴放在一處。
「我會帶到的。「
霧谷老人點點頭，轉身進屋，沒有再出來。
玉辭鋒走出竹籬門，往南走。
路是濕的。雪化了，中原的路露出本來的顏色，黑土，爛泥，還有去年秋天被火燒過的田埂。他走了三天，過了三條河。第三條河的渡口，船夫是個獨眼的老頭，收船錢時多看了他一眼。
「後生，往南去？「
「嗯。「
「南邊在打仗，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還去？「船夫搖著櫓，「前幾日過去幾批逃難的了，都說那邊被圍死了，進去容易出來難。還有個說法，說素還真死了。他要是死了，中原就真沒氣了。「
「他死不了。「
船夫看了他一眼，沒再問。船到對岸，玉辭鋒付了錢，跳上岸。
過了渡口，迎面的人漸漸多起來。都是從南邊逃上來的。他們背著包袱，牽著孩子，往北走，臉上帶著同一種神情。
沒有人認得他。
他握著蛻痕，逆著人流走。有人看他腰間的斷劍，多看一眼，又低下頭趕路。斷劍的劍客，在人流里不稀奇。
他走得極快，不在村鎮過夜，夜裡就宿在破廟裡、橋洞下、枯樹旁。
第五天夜裡，他宿在一座廢廟裡。廟裡的菩薩倒了半邊，香案上積著灰。他生了一堆火，把蛻痕橫在膝上，清理斷口。斷口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他摸到懷裡的風鈴，風鈴是涼的。他握了一會兒，把它放回去。
風采鈴在琉璃仙境，素還真在琉璃仙境，他答應過的事，都在琉璃仙境的方向。
第六天傍晚，他在一處破窯前，遇見了三個潰兵。
三個兵穿著集境的舊甲，甲上沾著泥，正圍著一對母子。母親把七八歲的孩子護在身後，懷裡死死抱著一小袋糧。潰兵罵罵咧咧，一個伸手去拽那糧袋，一個去扯那女人的胳膊。
玉辭鋒從路上走過去，走到那潰兵伸手的地方，停住了。
「糧，是她的。「
三個潰兵一起轉頭。看見他腰間的斷劍，為首的笑了一聲：「一個斷劍的，管什麼閒事。集境大軍過境，征糧征人，天王老子來了也一樣。「
「集境大軍，退了。「
「退了也會回來。「
「哈，退了還回得來嗎？今日，糧是她的，人是她的。「
為首的一刀劈過來。
刀到半空，斷了。沒有人看清他什麼時候出的劍。斷刃的劍尖點在刀身上，那柄刀從中間裂開，刀頭飛出去，插進泥里。三個潰兵愣在原地。
「滾。「
三個潰兵互相看了一眼，沒有撿斷刀，頭也不回地跑了。
那女人抱著孩子，跪下來磕頭。玉辭鋒側身讓開，不受她的禮。
「往北走，過了河有條岔路，往東是飛鳳居，那邊有人接應逃難的。「
「恩公叫什麼名字？日後好報答。「
「不必，路在前面，走就是了。「
那女人抱著孩子，看著他走遠，只記得那是一個斷劍的過路人，腰間掛著一柄斷劍，懷裡不知揣著什麼，走路很快，沒有回頭。
他走到了那條河邊。
河床坡地，去年深秋，他在這裡葬了一個人。無碑，插了半截竹棍。他走過很多路，只有這條路，他不想走第二遍。但他還是來了。他答應過崎路人，天虎八將的天命，他會承擔。
坡地還在，竹棍還在。
他在竹棍前蹲下來，從懷裡拿出那壺酒，拔開布塞，把酒慢慢灑在竹棍前的土裡。酒滲進泥里，一股烈味散開。
「霧谷老人的酒，他讓我帶給你。他說，他欠你一壺酒，欠了幾年了。他還活著，在飛鳳居，替你看著葉小釵。「
他頓了頓：「風采鈴在琉璃仙境。我答應過你，照看她。我這就去。「
他站起來。酒液順著坡地往下滲，流過竹棍底下，沖開一小片浮土，露出一角白色的東西。
但竹棍下，壓著一片新東西。
一片白布，角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布是乾淨的，顯然是有人特意洗淨了壓在這裡。布下面，泥土被壓實過。有人跪過。兩個膝印，深陷在泥里，雪化之後，還留著形狀。
玉辭鋒蹲下來，看著那朵蘭花。他認得這個繡樣。他在琉璃仙境見過。素還真衣袍的角上，繡的就是這種蘭花。
他站起來，往南看。琉璃仙境的方向，暮色里，有一個人影，正慢慢往那邊走。人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用了很大的力氣。灰白的發，在暮色里很顯眼。
玉辭鋒握緊蛻痕，追了上去。
那人聽見腳步聲，停下，沒有回頭。
「飛鳳居的門，守住了？「
素還真的聲音很輕，從胸腔深處擠出來。他轉過身。玉辭鋒看見他的臉。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些，嘴角有乾涸的血跡，衣袍上有一道焦黑的掌印，從左肩斜到右肋。
「守住了。「
「那就好，飛鳳居的門守住了，中原就還剩一口氣。你來得正好。「
「你的傷……「
「化丑的暗掌，加上鬼王棺一掌。「素還真說，「死不了。但翠環山，我暫時回不去了。「
「為什麼？「
「三途判還在翠環山外。我若回去，他們就知道我還在撐著。他們會一直圍下去，圍到翠環山斷糧，圍到裡面的人撐不住。「素還真看著南邊，「我出來，他們就會以為我死了，或者以為我逃了。他們會追我，會分散。翠環山的圍，就能解。「
「你拿自己當餌。「
「崎路人教我的，他活著的時候，總說，底牌要在決定勝負的時候才翻開。我這張牌，翻得早了些。但翻都翻了，就把它打完。「
他頓了頓，看著玉辭鋒：「你方才，去看了那座墓。「
「嗯。「
「起初我不知墓主是誰。我逃進那座墓里躲了一夜，墓里有一截竹棍，一根斷了的竹棍。我認得那竹棍，崎路人的。我抱著那截竹棍坐了一夜，才知道，我躲進了他的墓里。「
他的聲音低下去：「他生前，我不信他。他死後，他護了我一夜。「
玉辭鋒沒有說話。
「墓前那塊布，是我留的。他日我若能活著回來，再去他墓前，把這塊布換成一座碑。「
「他不需要碑，我葬他的時候，他說過，路自己走，碑不必立。他只要那截竹棍。「
素還真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葬的？「
「我葬的。「
素還真沒有再問。他站在暮色里，看著那座無碑的墓，看了很久。風從河邊吹過來，吹動他灰白的發。
「你要往琉璃仙境去？「
「嗯，風采鈴還在那兒。我答應了人，照看她。「
「琉璃仙境的圍，鬆了今夜，還會緊。你進去，就出不來了。「
「沒打算出來。「
素還真看著他，看了很久。風從河邊吹過來，吹動他灰白的發。
「那琉璃仙境的燈，我交給你了。「
「你要去哪？「
素還真沒有回答，他轉身，往西走。那條路與翠環山的方向背道而馳，伸進暮色里。走出幾步，他停下，沒有回頭。
「告訴風采鈴，我還活著。告訴她，風鈴涼了，還能暖回來。「
「你自己為什麼不去說？「
「我去說了，她就要跟我走。她走不了。素續緣還小，琉璃仙境需要人守著。「
「你的傷……「
「傷在路上養，有些帳，不能等傷好了再算。「
素還真沒說他要往哪裡去。玉辭鋒也沒有問。兩個人站在岔路口，都知道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素還真往西走了。他沒有回頭。暮色里，那個白髮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路的盡頭。
玉辭鋒站在岔路口，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往南走。
琉璃仙境的燈火，在暮色里，遠遠地亮著。他摸了摸懷裡的風鈴。風鈴是涼的。他握了一會兒，沒有鬆開。
「風鈴涼了，還能暖回來。「
他往翠環山走去。
（第4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