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雪很大，把中原的焦土蓋成一片白。竹林里積了半尺深的雪，竹葉上掛著冰凌，風一過，簌簌地往下落。
飛鳳居的米缸已經空了三天了。
玉辭鋒站在竹籬門前，看著雪。
「糧沒了。「霧谷老人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空碗，「金少爺出去三天了。「
「他答應過，雪停前回來。「
「雪沒停過。「
玉辭鋒抬頭看天，雪從灰濛濛的天上落下來，沒有停的意思。他低頭看手裡的斷劍，斷口在雪光里，泛著一點冷白。
「集境的營，這幾天安靜得不像話。「枯葉從竹林西側走回來，肩上落了一層雪，「前天還有炊煙，今天，連哨聲都沒了。「
「他們也在等。「
「等什麼？「
「等雪停，雪不停，路難走，糧難運。他們在等雪停，好一次把路走完。「
「把什麼路走完？「
「從集境到飛鳳居的路。「
枯葉抖落肩上的雪，金鱗蟒邪在雪光里划過一道暗金。
傍晚的時候，雪小了。
竹林外傳來一個人的腳步聲，深一腳淺一腳，踩著雪，一路響到竹籬門前。玉辭鋒拉開竹籬門，看見金少爺從雪地里走回來。烈火劍橫在肩頭，腰間掛著舞馬劍，渾身上下都是雪，眉毛上結著冰。
他的肩上，沒有糧。
「怎麼樣？「
金少爺沒有回話，他走到門裡，把烈火劍往地上一插，靠著牆，喘了很久。
「護糧的軍陣，我截了兩次，沒截動，曲宿全把糧道護死了。他在等前鋒到齊，把飛鳳居一次拆了。「
「前鋒到了？「
「到了，我在坡上數過，營火多了三倍。曲宿全的旗也換了。新旗，黑底紅紋。他等的人，到了。「
他頓了頓：「今夜不來，明夜必來。雪一停，他們就動。「
玉辭鋒看著雪，雪還在下，但已經小成碎末。他想起枯葉的話：集境在等雪停。雪，快停了。
「今夜，不會平靜。「
入夜，雪停了。
沒有月亮，鉛灰色的天，地上白的讓人發慌，飛鳳居的燈熄了。
玉辭鋒握著蛻痕站在竹籬門前。竹林西側，金鱗蟒邪貼著雪地。金少爺在東邊坡口，烈火劍橫在膝上。
門內，今生一劍拔劍靜待，霧谷老人坐在屋裡，葉小釵靠著牆，膝上橫著那柄劍。
子時剛過，竹林外傳來一聲號角。
號角很長，在雪夜裡傳出很遠。火把，成片成片的火把，從竹林外的三個方向同時亮起，在雪地上燒成三條火龍。
集境的大軍，動了。
「來了。「金少爺的聲音從東邊傳來。
玉辭鋒握著蛻痕，看著那三條火龍向飛鳳居圍過來。這一次，不止八陣，不止幾十人。火把連成片，看不見尾。雪地被踩得咯吱響，成千上萬隻腳，踩碎了今夜的白。
「玉辭鋒。「火龍後面，曲宿全的聲音傳過來，不高，卻壓得住雪夜的寂靜，「最後問你一次，交出武皇令諭，交出釵頭鳳。飛鳳居，今夜還可留一條活路。「
「玉辭鋒的回答依舊。「
「那飛鳳居，今夜就沒有活路了。「
火把動了。
第一排兵衝上來。雪地上，刀光連成一線。玉辭鋒反握蛻痕，劍尖朝下。
破空飛滅。
雪夜裡，只有劍尖劃開風的那一點輕響。他殺進人潮，劍起人倒。前排的兵倒下去，後一排踩著同伴的屍體湧上來。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久。雪地在他腳下被血浸透，踩成泥。他的肩頭挨了一刀，衣甲破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雪裡，凝成一顆一顆的紅豆。
東邊，金少爺的烈火劍在火光里劈出一道赤紅。他一個人守著一個坡口，衝上來的兵，沒有一個能越過他腳邊那道雪線。
西邊，金鱗蟒邪的三道邪光划過雪地。枯葉站在竹林口，雪地上漸漸堆起一道人牆。
門內，不見今生一劍出招，可進來的人卻沒有一個再出去。
四面都在打，但玉辭鋒慢慢發現，兵是朝他這邊涌的。
他抬頭，看向中軍的旗。那面黑底紅紋的新旗在火把深處，退一步，兵就填一層，始終離他那麼遠。曲宿全不在陣前。他在旗底下，看著這場仗。
他殺到天亮，也只是替曲宿全把雪地染紅。這場仗要贏，不能被動接招。
他改變戰略，往中軍旗走。
擋他的兵，死。攔他的刀，斷。阻他的陣法，破。破空飛滅的路，在千人萬人之中，只有一條。他走在那條路上，一路走，一路把雪地走紅。
旗退了，他追一里，旗退一里。
他轉身，往回走，走回竹籬門前。
「退，退到門裡。「
四個人，退進竹籬。火把沒有停，跟著壓上來。
就在這時，曲宿全的聲音從火把後面傳來：「退下。「
兵們停了。
火把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曲宿全從路的那一頭走過來。他穿著黑甲，甲上落滿了雪，手裡提著一柄刀。刀比尋常的寬，刀身漆黑，在雪地里不反光。
他走到竹籬門前，十步外，停下。
「你往我的旗走了一趟，又退回門裡。你看出那面旗是餌。「
「我追不上旗，也殺不完兵。你要的，是我們累。「
「所以你不追了。「
「門比旗要緊。「
曲宿全看著他，看了很久，雪落在他甲上。
「玉辭鋒，我給你一個機會。你接我三刀。三刀之後，你若還站著，今夜，聯盟退兵。你若接不住，飛鳳居，開門。「
「我接。「
「你不問問，我為什麼給你這個機會？「
「不用問，你要的，是讓聯盟的兵看見，飛鳳居的門，是怎麼破的。我要的，是今夜飛鳳居安全。「
曲宿全看著他，看了很久。
「有意思，臣服，或是滅亡。這是聯盟給苦境的話。你今夜接我三刀，我就把這句話，收回一半。「
第一刀，沒有花招。刀從雪地上拖過來，帶起一道雪浪，劈向玉辭鋒的腰間。這一刀不快，但重，重得整片雪地都在往下沉。玉辭鋒沒有硬接。他側身，讓過刀鋒，劍尖在刀背上一點。
刀偏了半寸。
「好，第二刀。「
第二刀比第一刀快了一倍。刀光在雪夜裡劃出一道黑弧，橫切竹籬門。玉辭鋒迎上去，斷口朝前。第二刀的力順著劍身流進斷口，斷口亮了一下，把一整道刀力，收進了那道縫裡。
「斷劍納力。「曲宿全的聲音沉下去，「你比傳聞中，更難纏。「
第三刀，曲宿全沒有立刻出招。他握著刀，站在雪地里，看著玉辭鋒，雪落在他肩上。
「你知道聯盟為什麼圍飛鳳居嗎？不為一道令諭，為的是一口氣。苦境還剩幾口氣，飛鳳居就是其中一口。今夜我若砍不斷這口氣，聯盟的兵，就會記住飛鳳居這扇門。「
他出刀了。
第三刀，快得看不清。一道黑光，劈向玉辭鋒的頭頂。玉辭鋒反握蛻痕，迎著那道刀光走進去。刀光擦著他的肩削過去，衣甲裂開一道口，血滲出來。他沒有停，劍貼進長刀的空門，順著黑甲的肩縫，送進去半寸。
曲宿全的刀停在半空。
他低頭，看著肩上那半寸的劍尖。又抬頭，看著玉辭鋒。玉辭鋒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見他甲上的雪。他想起枯葉說過的話：劍短一寸，命長一寸。此刻他與曲宿全之間，只有半寸。
曲宿全退了三步，刀插在雪地上，撐著身子。他肩縫裡的血，順著黑甲往下淌，滴在雪上。雪落上去，化成水。
他站在雪地里，看了玉辭鋒很久。雪落在兩人之間。
「斷劍，孤鋒。「
他拔出刀，轉身，往火把里走。走出幾步，他停下，沒有回頭。
「雪夜飲血，飛鳳居，出了一個孤鋒飲雪。「
火把一片一片地熄下去。號角又響了，這一次，是退兵的號。集境的兵，踩著雪，退進夜色里。雪地上，火把熄滅的地方，留下一個個黑點。風從竹林外灌進來，帶著血腥氣和雪氣。
玉辭鋒站在原地，握著蛻痕，喘著氣。斷口裡，第三刀的力還在轉。他納進去的，還沒有放出來。他握著那道力，像握著一顆滾燙的炭。
就在這時，屋裡傳來一聲響。
木門被撞開的聲音，一聲悶哼，然後是一道刀鳴。很輕，很短。
玉辭鋒猛地轉身。
屋門大開著。霧谷老人倒在門檻邊，捂著肩頭，血從指縫裡滲出來。屋裡，三個集境的兵舉著刀，站在葉小釵面前。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繞到了屋後。
葉小釵站在牆角。他的劍，握在手裡。
劍尖上，一滴血，正往下滴。
三個兵倒在他腳邊，每個人身上只有一道傷，從咽喉到胸口，乾淨利落。沒有一個多餘的傷口。
葉小釵站著，雪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睜著，空的，沒有看任何人。他握劍的手，很穩。
「爹！「金少爺從東邊衝過來，撲到門口，愣住了。
葉小釵沒有看他。他握著劍，站在三個死人中間。
「爹。「金少爺又叫了一聲，聲音發顫，「爹，你……「
葉小釵沒有動。過了很久，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劍，看了很久，然後把劍插回背後的劍鞘，轉身，走回牆角，靠著牆，坐下。膝上橫著那柄劍。
金少爺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認不出你。「霧谷老人捂著肩頭，從門檻邊爬起來，「他誰都認不出。方才那三個兵伸手搶他的劍。他的手，快過我的眼。我攔不住。他殺了他們，然後把劍插回去，又坐下了。「
「他……他剛才，認得我了嗎？「
霧谷老人沒有說話。
金少爺站在門口，看了很久。雪光里，葉小釵靠著牆，膝上橫著劍，眼睛閉著。
玉辭鋒走過來，站在金少爺身邊。他看見葉小釵的劍鞘上，有一道新的血痕。是擦劍的時候蹭上去的。他伸手，把那道血痕，用袖子擦掉了。
「劍在，人在。「
金少爺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出屋門，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他沒有抖。
天亮的時候，雪又下起來了。
飛鳳居的門口，橫七豎八地躺著集境兵的屍體，雪落上去，蓋成一個個白色的包。今生一劍在清點。他數完，走回來，說了一句：門裡的人，一個沒少。集境丟在竹林外的，數不清。霧谷老人在屋裡裹傷，葉小釵還靠著牆，閉著眼，金少爺坐在門檻上，看著雪，一夜沒有進屋。
玉辭鋒在石坪上，把蛻痕橫在膝上，清理斷口。
枯葉從竹林西側走回來，金鱗蟒邪上結了一層霜。他在石坪邊坐下，坐了許久，說了一句：「那三刀，你接得乾淨。「
「糧隊的人，我認識一個。「金少爺開口，「他是集境的運糧兵，老家在中原。昨天夜裡，他跟著大軍來，看見你接曲宿全三刀。「
他頓了頓：「今天早上，我在坡口遇見他。他說，曲宿全退兵之後，在帳里坐了一夜。天亮時，他對著全軍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飛鳳居那個斷劍的。斷劍孤鋒，雪夜飲血。以後集境的兵，遇見他，先想清楚自己有沒有三刀的命。「金少爺抬起頭，看著玉辭鋒，「孤鋒飲雪，這個名號不久將會傳遍江湖。「
玉辭鋒的手，停在斷口上。
「孤鋒飲雪。「他低聲念了一遍。
「孤鋒飲雪，適合你。你受的住。「
金少爺說完，把舞馬劍解下來，橫在膝上，看著劍鞘上的崩口，不再說話。
玉辭鋒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斷劍。斷口在雪光里，泛著一點溫潤的光。
名號是別人給的，位置，是自己站的。
他站了一夜的門，守住了飛鳳居。曲宿全給了他一個名號。從今往後，中原會知道，飛鳳居的門前，站著一個孤鋒飲雪。
他收劍入鞘，站起來。
屋裡，葉小釵醒了。他靠著牆，眼睛睜著，空的。他伸手，摸到膝上的劍，摸到劍柄，握住了。
「劍在，人在。「
葉小釵握著劍，沒有動。
雪還在下，竹林外，集境的兵退了，雪地上留下大片大片的腳印，又被新雪一層一層地蓋上。飛鳳居的三間瓦屋，煙囪里第一次冒出了煙。
金少爺看著那縷煙：「我爹剛才出劍的樣子，我才明白。「
「明白什麼？「
「刀狂劍痴，我一直以為那是別人編的。原來是真的。他劍上的東西，一直都在。他只是不記得自己了。「
玉辭鋒站在雪地里，看著屋門。風卷著雪沫，撲在門框上。屋裡傳出極輕的鼾聲，葉小釵靠著牆，睡著了，劍還橫在膝上，手搭在劍柄上，沒有松。他睡著的樣子很安靜。他忘了自己是誰，可那隻手，沒有忘劍。
玉辭鋒看著那隻搭在劍柄上的手，看了很久。屋裡，葉小釵靠著牆，膝上橫著劍。他的劍鞘上，那道被玉辭鋒擦掉的血痕，又滲出了一點，像一道沒擦乾淨的舊痕。
「雪停了還會下，集境的大軍，退了今夜，還會來。你一個人，一柄斷劍，守得住幾夜？「
「守到守不住為止。「
「然後呢？「
玉辭鋒沒有回答，看著手裡的斷劍。斷口裡空空的，但他的手是暖的。握著劍的手，在雪夜裡站了一夜，還是暖的。
他想起崎路人臨終的話，他想起素還真在琉璃仙境，他想起曲宿全說的那句話。苦境還剩幾口氣，飛鳳居是其中一口。
「琉璃仙境，也有一個守門的人。素還真在守苦境的門。三途判圍了他這麼久，他還沒倒。他撐得住，我這邊，也撐得住。「
「你要走？「
「門守住了，才輪得到走。曲宿全今夜退了，明夜還會來。大軍退了，燈蝶還會來。飛鳳居這道門，我答應了要守，就會一直守到素還真那邊，需要我過去的時候。「
他握著蛻痕，站回竹籬門前。雪落在他肩上，他沒有抖。
孤鋒飲雪，他站在雪裡，站在門前，站著，等下一場雪，等下一場仗。
（第3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