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的焦土，比他們北上時更黑了。河邊的田都荒著，田埂上倒著犁，沒有牛，也沒有人。
路過一個村子，村子是空的，牆上還留著集境軍帖的告示，墨跡被雨淋花了，只剩一個「降「字。村口的大槐樹底下，坐著兩個走不動的老人，看見他們，也不躲，就那麼坐著。
「集境清剿，從不留後路。「
「這一路，燒了幾個村了？「
「從飛鳳居北上來時，僅有三個。從巨書岩到現在，已不知幾何。「
玉辭鋒沒有再問。他走在焦土上，看著那些空的村子。他看了一路的人，逃的，留的，走不動的。
集境要的中原，不是這些人，但中原，就是這些人。
走了半日，河道拐彎的地方，有一座石橋。橋那頭有煙，燒著的煙。
玉辭鋒站在坡上，看見了那場火。
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集境的兵把人都趕到曬場上，挨個搜身，搜出糧的捆起來，搜不出糧的也捆起來。老人和孩子被趕到一邊，幾個兵正往村口的柴垛上潑油。
「你要管？「
玉辭鋒握著蛻痕，往坡下走。他沒有拔劍，走到曬場邊上，站在路中間。
集境的兵停下來。為首的一個，挎著刀，上下打量他：「什麼人？「
「取你性命之人。「
那兵笑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十幾個兵，一村子捆著的人。他轉回來，看著玉辭鋒腰間的斷劍：「哈哈，一柄斷劍，也想管集境的事？「
十幾個兵一起拔刀，很快，刀尖圍成一個半圓，從三面壓過來。
玉辭鋒想起巨書岩上太黃君的話：劍有千途，皆出於一心。心不定，則途多而散，心定，則一徑可登天。
他的劍，從來只有一條路。
破空飛滅，劍尖從第一個兵的刀勢縫隙里穿過去，每一劍都點在刀勢的起始處，一直穿過第二個，第三個……
半圓的陣，從中間裂開。「好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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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活著的兵退到曬場另一頭，重新聚攏，從正面壓過來。
突破化勁之境後，玉辭鋒對於萬物之氣的感應更上一層。
那剩餘幾個人如同擰成一道的力，在氣里是一條擰緊的繩，繩的中間，有一處接得最緊的地方。他把劍送進那道力最緊的地方，輕輕一挑。
繩散了，幾顆人頭飛起。「啊！「
曬場上安靜了一瞬，被捆著的人，眼睛都亮了起來。
「多謝少俠。「
老漢撲通一聲跪下，他身後的人跟著跪。玉辭鋒走過去，劍尖順著鐐的縫隙一挑，他挑得很快，像磨刀石上那一道沙沙的響。
「往南走，過了河，別再回來。「
「恩公叫什麼名字？「
「不足掛齒，走吧。「
村口潑了油的柴垛還在冒煙，玉辭鋒路過那堆柴垛，看了一眼。繼續往南走，走出很遠，枯葉才開口。
「你的劍，感覺不一樣了。「
「一月在天，影落萬川。非月逐川，乃川自映天。「
飛鳳居在竹林深處。
玉辭鋒和枯葉走到竹籬外時，天快黑了。竹籬門關著，門後沒有人。
「不對。「
兩人繞到竹林西側，從竹縫裡看進去。三間瓦屋的燈都滅著，後院的老槐還在，青石還在，可青石上沒有人。
玉辭鋒的心沉了一下。
「葉小釵呢？「
「在。「一個聲音從竹籬里傳出來。竹籬門開了一條縫，今生一劍站在門後，灰衣，束髮，手裡握著劍。
「屋裡，讓霧谷老人扶進去了。「
「集境來過了？「
「來過了，前天夜裡來的，他們不進來，也不走。在竹林外扎了營，將此處圍住了。「
「多少人？「
「糧道斷了，多少人不知道。只知道，飛鳳居的米，快吃完了。「
玉辭鋒走進院子。屋門開著，霧谷老人坐在門檻上，就著一點燈芯，在數米。米缸見了底，他數得很仔細，一粒一粒地數。
「回來了。「霧谷老人看見他，「翻到了？「
「翻到了。「
「那就好，米不多了。你們回來，多兩張嘴。「
「我們會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集境的兵圍在外面，你們兩個人，一柄斷劍，一柄邪劍。飛鳳居這道門，還能撐幾天？「
「撐到它拆不了為止。「
老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數米。
葉小釵坐在屋裡，靠著牆，膝上橫著那柄劍。他聽見腳步聲，頭動了一下，沒有轉過來。
玉辭鋒在他面前蹲下：「我回來了。「
葉小釵沒有動。
「巨書岩，翻到了。「玉辭鋒說，「翻了一頁，又一頁。太黃君說，劍有千途，皆出於一心。我已明悟。「
葉小釵的手，在劍柄上摸了一下，就一下。
玉辭鋒站起來，走出屋門。他站在院子裡，看著竹林外的方向。集境的營火，在竹林那邊亮著，一點，兩點。
夜裡，竹林外傳來一聲響。
兵器撞在一起的聲音，人的悶哼，然後是一個人的腳步聲，從竹林里一路響過來，一直響到竹籬門前。
「開門。「一個聲音說，不高，帶著喘，「不開，我就拆了這道門。「
玉辭鋒聽出了這個聲音。
他走過去，拉開竹籬門。
門外站著金少爺。烈火劍橫在肩頭，腰間掛著舞馬劍，劍鞘上崩了口。他的臉上有一道新傷，血還沒幹，衣襟上也有血，濺上去的。
「是你。「金少爺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變了不少。「
「你也沒閒著。「
「集境的探子，回來的路上撞見一隊，殺了兩個，跑了三個。「金少爺頓了頓，「這劍是崎路人從哀三聲處借來的，跟了我一路，快被我使廢了。「
說到崎路人，他停了一下。
「你聽說了？「
「聽說什麼？「
「崎路人死了。「
金少爺的手，在舞馬劍的劍柄上捏了一下。他沒有說話，站了很久。
「什麼時候的事？「
「在不歸路之後，他去了集境，回來的時候，死在路上。「
金少爺低下頭，看著腰間的舞馬劍。劍鞘上的崩口，一道疊著一道。
「他救過我，這條命，我還沒還。「
「他死前說過，天虎八將，是八個人的局。「
「八個人的局，可這八個人，死了幾個了？「
「靈心異佛，八面狼姬，箭無形，崎路人。葉小釵在裡面。「
「還有我，我還在外面走。「
金少爺走進院子，他走得很慢，走到屋門口，看見靠著牆的葉小釵，腳步停了。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爹。「
葉小釵沒有抬頭，沒有出聲。他靠著牆，膝上橫著那柄劍，沒有動。
金少爺走過去，蹲下來。他看著葉小釵的眼睛。那雙眼睛睜著，但是空的，沒有看他。
「爹。「他又叫了一聲，「我回來了。「
葉小釵的手，在劍柄上摸了一下。就一下。
金少爺看見了那個動作，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葉小釵膝上的劍拿起來，放在葉小釵手裡，替他把手指合攏。
「劍在，人在。「
葉小釵握著劍，沒有松。
金少爺站起來，走出屋門。他走到院子裡，站在竹籬門前，看著竹林外的營火。
「集境的兵，圍了飛鳳居？「
「嗯，糧道斷了。「
「燈蝶的人？「
「集境十八樓聯盟，燈蝶在集境，是聯盟的魁首，他的兵，打到中原來了。「
金少爺的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一下。他把烈火劍從肩上放下來，橫在膝前，看著劍刃上的缺口。
「我等了他一路，燈蝶的帳，我記著。八面狼姬的命，燈蝶設計她死的。我找了他一路，可他在集境，隔著海。現在他的兵來了，他離我，近了。「
「你要留下？「
「我要找個位置，我爹在這裡。燈蝶的兵圍著我爹，我就站在門口。燈蝶要拆這道門，先從我的劍上過去。「
他頓了頓，又問：「你守哪邊？「
「我守門口。「
「那我守東邊。集境的糧，走東邊那條道。他們要斷我們的糧，那我們先斷他們的。天虎的局，我爹在局裡，我就在局裡。「
「當心。「
金少爺扛著烈火劍，往東邊走，沒回頭。
玉辭鋒看著他走遠，沒有攔。
天沒亮，集境的兵就動了。
八人一陣，八陣一隊，從竹林外壓進來，火把連成一片，把半邊天都燒紅了。聲音從陣後傳來，不高，卻壓得住風：
「聯盟的副主席曲宿全在此，飛鳳居，最後問一次。交出武皇令諭，交出釵頭鳳，聯盟留飛鳳居一條活路。「
「釵頭鳳不在。「玉辭鋒站在竹籬門前，「令諭不在我們身上。「
「那今夜，飛鳳居就沒有活路了。「
軍陣壓過來，第一陣的刀光，在火把里亮成一片，壓到竹籬門前。
玉辭鋒反握蛻痕，站在門前。
他想起太黃君的話：心定，則一徑可登天。他在巨書岩上把千招磨成了一招。今夜，他要看看，這一招，夠不夠守這道門。
劍出鞘，破空飛滅。
劍尖從第一陣的刀勢縫隙里穿過去，陣勢裂了一道口。他沒有停，劍順著那道口走，穿過第二陣，第三陣。他看得見氣，每一陣的力都擰在最緊的一處，他就把劍送進最緊的地方，輕輕一挑。
八陣，在他劍下，散了七陣。
第八陣那是曲宿全的陣，守在竹林口，火把後面。
東邊，金少爺的烈火劍在火光里閃了一下，一道血光，一聲悶哼。他沒有讓人繞過他。西角，金鱗蟒邪的三道邪光劃破夜色，枯葉一個人，擋在竹林西側。門後，今生一劍站著，進來的，沒有一個能站到石坪上。
四道門，四個人。集境的人馬在這一夜，四面都撞了牆。
「好劍。「曲宿全的聲音從陣後傳來，「天虎第八星，你比傳聞中難纏。「
玉辭鋒劍指第八陣，「再來。「
「今夜，到此為止，但飛鳳居這道門，聯盟遲早要拆。你們守得住一夜，守不住一年。集境的大軍，已經從集境開拔了。這一次，領兵的是聯盟的魁首。「
火把一盞一盞熄滅。軍陣退進竹林。
玉辭鋒站在原地，握著蛻痕，喘著氣。虎口震裂了，血滲出來。八陣的力，他挑散了七陣，最後一陣，曲宿全沒有攻，他也沒有接。兩個人隔著竹林，各自收劍。
「他試你，你接下來了。他不想賭第二回。「
「還有別的消息嗎。「
「有。「今生一劍從門後走出來，「昨夜，集境的探子傳話，說琉璃仙境被圍了。三途判聚了首，鬼王棺領頭，目標是素還真。「
玉辭鋒的手，握緊了蛻痕。
「素還真？「
「素還真在琉璃，風采鈴的毒還沒清乾淨，鬼王棺在巨書岩上吃了虧，他把帳，算到素還真頭上。三途判會合，苦境要變天了。「
玉辭鋒沒有說話。他站在竹籬門前，看著竹林外熄滅的火把。
他想起鬼王棺退走時那句話：他在苦境，還有更大的局。原來那個局，是素還真。
「我要去琉璃。「
「你走了，飛鳳居呢？「
玉辭鋒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葉小釵靠著牆，膝上橫著那柄刀。霧谷老人坐在門檻上，還在數米。東邊，金少爺的劍鳴聲，從竹林外傳回來，一聲，一聲，像有人在磨刀。
他站住了。
「我答應過崎路人，天虎八將的事，我會算清，飛鳳居是八將的局，琉璃也是。兩邊，都是局裡的人。「
「你一個人，顧不了兩邊。「
「顧不了，也要顧，琉璃那邊，素還真撐得住，我先守這道門，等門守住了，我再過去。「
今生一劍看著他，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回門後。
天亮的時候，金少爺從東邊回來，肩上扛著烈火劍，劍刃上添了新缺口。
「糧隊截了，三車糧。集境的兵，一時半會湊不齊下一趟。「
「你一夜沒睡。「
「守門的人，不睡覺。「金少爺看了一眼院子，「我爹還在屋裡？「
「劍在，人在。「
金少爺沒有進屋。他走到石坪邊，坐下，把舞馬劍解下來，橫在膝上，看著劍鞘上的崩口，看了很久。
「這劍，是崎路人借的，我欠他一條命，欠他一把劍。他現在死了，我連還都還不了。「
「崎路人說過，天虎八將的局，不是算命的局。「
「那是什麼局？「
「是站位的局，八個人，八個位置。有人站住了，有人沒站住。站住的人死了，位置還在。「
金少爺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把舞馬劍重新掛回腰間，把烈火劍扛上肩。
「我站東邊。「
「嗯。「
「燈蝶的帳，我記著。他來了，我第一個上。「
玉辭鋒看著他。晨光落在他臉上，那道新傷結了痂。
「你站住了。「
金少爺沒有回答。他扛著烈火劍，往東邊走去。走出幾步，他停住，沒有回頭：
「你的劍？「
「蛻痕。「
「好劍。「
金少爺扛著劍，走進晨光里。
玉辭鋒站在竹籬門前，看著他的背影。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斷刃。斷口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門裡，是葉小釵的刀，霧谷老人的米，金少爺的劍鳴。門外，是集境的軍陣，是琉璃仙境的方向，是素還真要面對的局。
他握著蛻痕，站回門前，心定了，劍就站得住。
（第3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