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辭鋒是一個人去的巨書岩。
枯葉留在石樑下。他說「教你的，帶著。路自己走「。這句他上次說過，在北上那夜。玉辭鋒沒有讓他跟。
他走了三天。中原戰地的焦土在他身後越來越遠，群山在他面前越來越深。第三天午後，他站在那道石樑上，看見了巨書岩。那冊石質的巨書還立在那裡，書脊朝外，和他上次來時一樣，等著人來翻。
他走近了，風從裡面灌出來，帶著紙墨的舊味。
一個聲音從裡面傳來，低沉，平穩，帶著常年握書的從容：「你來了。「
太黃君從巨書岩中走出，灰白的發，清瘦的臉，手裡還是那捲舊書，封面磨得發白。他看了一眼玉辭鋒，先看他手裡的蛻痕，又看他腰間的舊劍鞘，最後看他腳上的土。
「你腳上的土，是中原戰地的，你從戰場來。「
「是。「
「欲知神器十八種，攪翻黃土十八層。請。「
就在這時，石樑下傳來腳步聲。
三道腳步聲從山道上一直響到石樑口，為首之人竟是一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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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二人中，一人身材魁梧，豹頭燕頷，背著一對刀劍。他看了一眼玉辭鋒，又看了一眼巨書，最後把目光落在太黃君身上。
「太黃君，龍骨聖刀，在你手上？「
太黃君沒有看他。他低頭翻了一頁書：「要龍骨聖刀，除非太黃君死。「
「好，我就拿你的命來換。「那人一步跨上前，劍已出鞘。
玉辭鋒橫身攔在中間。他看得出這個人不是集境的人，也不是鬼王棺的人。他身上沒有邪氣，是正道刀客的路數。
「慢，為何討刀？「
書生模樣的另一人解釋道：「將龍骨聖刀交給素還真，素還真可以免去對万俟焉的失信，說不定万俟焉還會將聖刀送給素還真，讓龍氣和聖刀結合，替苦境排難解圍，為大家造福。「
「素還真？討刀？那又何故殺人。「
「哼，閉嘴。太黃君視刀如命，我不動刀，他肯交嗎？「
「燕渡關，不可魯莽。「
玉辭鋒擋在中間，看著太黃君。「不說現今太黃君已然退隱江湖，再者万俟焉還會將聖刀送給素還真，也不過是你們的猜測。」
「廢話少說。」一劍攻向玉辭鋒。
蛻痕反手一擋，突身逼近使得燕渡關一陣趔趄。
「哇呀，燕渡關劍下從無漏網之魚。」燕渡關欲起身再攻之時，那書生喝道：「燕渡關！停手。」
「這位兄台，求取龍骨聖刀實乃造福武林之事。」
太黃君站在巨書前，一手按著書頁，一手按著膝上那捲舊書，臉上沒有表情。
「太黃君，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此刀乃是非之物，不如把它交出去，你也好安心退隱。「
太黃君笑了。笑聲很輕，像翻過一頁書。
「多日不見。「他看著玉辭鋒，「倒是學會勸人放下刀了。「
「刀是身外物，書有書之局，人有人之局。「
太黃君沉默了很久，低頭看著那柄刀。龍骨聖刀，刀根處一枚落葉形狀的刻痕。他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刀從案下取出。
「拿走吧，替我告訴素還真，龍氣歸龍氣，聖刀歸聖刀。兩樣東西湊在一起，天下不會更太平。「
燕渡關上前，拿起聖刀。他看了太黃君一眼，又看了玉辭鋒一眼，沒有說謝，轉身便走。
正傳對著太黃君拱了拱手「想要龍骨聖刀之人不只我們，在巨書岩外，有一邪氣環繞之人，小心。」
三人走下石樑，腳步聲遠了。
巨書岩安靜下來。太黃君站在巨書前，看著案上那個空了的位置。過了很久「爾所言極是，刀在誰手非其要，要在握刀者知其所為而握。太黃君此前為證吾非任何人棋盤上之棋子，故不願棄刀。今日方知握刀者亦是局中人。「
山道上傳來棺木在石頭上拖過的聲音。一下，一下，不急，卻聽得人骨頭髮涼。
「誰？「
「鬼王棺，來了。「
風從石縫外灌進來，帶著山裡的涼氣。玉辭鋒握著蛻痕，站到巨書前，和太黃君並列。
棺木聲停在石樑下。然後，一個聲音從黑暗裡升起來，不高，卻壓得整個山坳都在響：
「太黃君，沒了龍骨聖刀的你，還有幾分實力吶。「
「你尚可一試。「
「遙遙天涯判死生，近近咫尺索命魂。「
鬼王棺走到巨書前，月光下，他頭上那口棺材的蓋，半開半合。
「斷劍的小輩，也在吶。正好，一次送兩個人上路。「
「送人上路，要有本事。「
鬼王棺的棺蓋開了，一道黑氣從棺里湧出來，鋪天蓋地，壓向巨書。
太黃君抬手，指尖凝出一道青色的氣刃，就是斷劍那天劈開絕蟬的那道氣刃。氣刃橫切，把黑氣劈成兩半。
他轉身，一掌按在巨書上。那冊石質的巨書，書頁翻開，石頁在月光下立起，擋在鬼王棺面前，黑氣撞在石頁上。
玉辭鋒從巨書後閃出來，劍一·破，劍尖從黑氣的縫隙里穿過去，直取鬼王棺的棺蓋。
劍尖刺在棺蓋上，火花一閃。
「有意思吶。「
玉辭鋒退後一步，太黃君的氣刃橫在身前，巨書的石頁立成一道牆。鬼王棺的黑氣在石頁前繞了三圈。
黑氣收了回去，棺木聲往石樑下退去，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太黃君，你還能活幾夜吶？「
「活到我翻不動書的那天。「
山坳重新安靜下來，月光照著巨書，照著石頁上那道被劍意撐開過的縫。
玉辭鋒握著蛻痕，站在巨書前，喘著氣。他低頭看虎口，血滲出來。鬼王棺那一擊，隔著棺蓋，震得他半邊手臂發麻。
「他還會來。「
「他方才那一擊，是試我。他不想賭第二回。「
「為什麼。「
「殺我，要賠進他半副根基，他在苦境還有更大的局。一冊書，一個斷劍的小輩，不值得他賠。「
玉辭鋒沒有說話，看著太黃君。月光下，太黃君比白天更老了，氣刃消耗了他太多氣力。
「你剛才一劍，新招？「
「還不太熟練。「
「還記得之前劍是怎麼斷的嗎？你的劍路太多太雜，劍有千途，皆出於一心。心不定，則途多而散，心定，則一徑可登天。」
「初時學劍，但存一念，活過明日。吾握劍，不為證道，不為登峰，只為下一口氣還在。後學愈多，每得一法，便添一徑，吾以為路多則安，不知路多則心迷。「
「爾謂初時握劍，只為活過明日。然爾可曾思之，此一念，活過明日已是爾路矣。此乃爾自生之劍路，後爾所學諸法，皆他人已行之路，非爾自辟之途。爾以為路多則安，實則不過於他人舊跡之上更覆一層，其中無一條為爾所有。「
「吾今當如何？」
「放下諸路，非棄之也。令其不復阻爾自行之道。後學之物，不過令爾忘卻己身本自能行。」
玉辭鋒盤腿坐下，內審自身。
蛇喉練劍，指天樹傳劍，密林對決，金佛塔悟劍，落霞坡蟬斷，枯葉傳劍，這些畫面歷歷在目。
古岳劍法，單鋒無盡式，飄渺劍法，意在劍先，意發並進，心中不斷湧現劍招劍理。
「初時學劍，但存一念，活過明日。密林之後，承天虎命，為蒼生出劍。崎路人死後，天虎之命更重一分。此後出劍再無隨心，吾之劍心何處尋？只為活命，本領已夠。護衛蒼生非吾本心，乃吾之責任。」
蛻痕劍鳴，玉辭鋒周身無風自動，以單鋒劍理運使古岳劍法，以古岳劍意施展單鋒無盡。
「千招運轉皆我路，一劍落時現本心。」
此時心境暗合飄渺劍意「破空飛滅。」飄渺劍招使出，蛻痕入鞘。
玉辭鋒長揖一禮「多謝指點。」
「不必言謝，吾也受益頗多。」
太黃君走到巨書岩後，那後面有一道暗縫，縫口很窄，只容一人側身而過。暗縫深處，是巨書岩下面的暗洞。
「此間事了，江湖之事，我已經無心過問。「
「太黃君，我還沒翻開巨書岩。「
「哈，請。「
入夜，巨書岩的石縫裡沒有點燈。
玉辭鋒坐在巨書岩前，催動冥海歸元勁，周遭氣勁不斷湧來。體內氣勁震盪，通脈之境已步入下一階段，正是化勁如煉丹，萬氣歸一元。
萬斤巨書也終於翻動了。龍骨聖刀、龍氣劍、幽靈魔刀、金鱗蟒邪……一頁一頁地被翻開。
太黃君坐於對面，手裡那捲舊書攤開。
「如此你我約定已成。」
他側身，走進暗縫。縫口在他身後合攏，像書頁合上。巨書岩上，只剩下那冊石質的巨書，立在晨光里，書脊朝外。
裂發蹈塵行漫漫，荒煙掩骨遍千江。傾歌賦詩噫江湖，何處得聞隱逸香。
玉辭鋒在巨書前站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書脊。石頭是涼的，涼得不尋常。他把蛻痕收進鞘里，轉身，走下石樑。
石樑下，枯葉還在等。
「太黃君呢？「
「退隱了。「
枯葉沒有問為什麼。他只是站起來，把金鱗蟒邪往肩上一橫：「走。「
兩個人往南走。走了半日，在一處溪邊歇腳。溪水從山間流下來，清淺見底。玉辭鋒蹲下來，把蛻痕橫在膝上，看著水裡自己的倒影。
晨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山道上。
（第3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