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鳳居在竹林深處。
玉辭鋒和枯葉沿河往西走了兩天。河的盡頭是一道山溝，溝底是乾的，溝邊有人踩出來的土痕。
「飛鳳居，葉小釵在這裡。「
「他中了意識殺人法，是釵頭鳳收的他。「
兩人沿著土痕走進竹林。竹葉很密，日光落下來，碎成一地。走了一刻，竹籬出現了。竹籬後是三間瓦屋，屋前一方石坪，坪上晾著幾件舊衣，衣上補丁疊補丁。
竹籬門虛掩著。玉辭鋒伸手要推，枯葉攔了他一下。
「有人出來了。「
話音未落，一個人從屋裡走出來。灰衣，束髮，手裡沒有兵器，在石坪上，隔著竹籬看著他們。他看得很慢，先看枯葉肩頭的金鱗蟒邪，再看玉辭鋒腰間的舊劍鞘，最後看他們腳上的土。
「找誰。「
「天虎八將，葉小釵。「
「葉小釵不認得人。「
「不用他認得，帶句話就走。「
灰衣人看了枯葉很久，忽然說：「金鱗蟒邪。大宇神宮外，殺百里飛首的那柄劍。「
「是。「
「枯葉。「
「是。「
灰衣人讓開一步，推開竹籬門：「進來。他在後院，坐著聽風。別驚他，他怕生人。「
玉辭鋒和枯葉走進院子。後院有一棵老槐，槐樹下放著一塊青石。青石上坐著一個人，灰白的頭髮，寬厚的肩，背著一柄刀，面向西邊，一動不動。
葉小釵。
玉辭鋒在幾步外停下。他見過葉小釵，一羽壇那晚，鍾炸的時候。那時候葉小釵的眼睛還是好的，臉還是完整的。後來鍾炸了，葉小釵的臉碎了，眼睛瞎了，是黑白郎君醫的。再後來，中原的消息傳回琉璃，說葉小釵中了意識殺人法，心智盡失，如同稚子一般。
如今他坐在青石上，背對著人，面向西邊。西邊是落日，落日下面是焦土，焦土盡頭是琉璃仙境的方向。
「素還真問你，敲鐘那天，想明白了嗎。「
葉小釵沒有動。沒有回頭，沒有出聲。風從西邊來，吹動他灰白的頭髮，他沒有反應。
玉辭鋒站了一會兒。他想起素還真說這話時的神情。素還真很少把話說兩遍，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也沒有說第二遍。好像他知道，這句話問了，就是問了，答不答，是另一件事。
「他聽不見嗎。「
「聽得見，他耳朵比誰都尖。他只是不認得你，也不記得那口鐘了。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玉辭鋒看著青石上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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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呢，他還認得劍嗎。「
玉辭鋒把蛻痕從腰間抽出來，走上前，放在青石邊，離葉小釵的手不遠不近。
葉小釵沒有動。
過了很久，久到玉辭鋒以為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葉小釵的手，忽然動了。他伸手，摸到那柄劍，從劍鞘摸到劍格，從劍格摸到斷口。他的手在斷口上停住，指腹蹭過那兩級台階，蹭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
他沒有看玉辭鋒。他把蛻痕拿起來，橫在膝上，和自己的劍並排放著。一柄斷劍，一柄長劍。他伸手，在那柄斷劍的斷口上，慢慢地畫了一道痕。
灰衣人站在一旁，「他認出劍了。他認不出人，認得出劍。「
玉辭鋒蹲下來，看著葉小釵。葉小釵又把那柄刀從背上抽出來，放在斷劍旁邊。刀身很長，刀柄纏著舊布，布已經磨得發白。
「刀在，人在。「
葉小釵沒有回答。他把三柄兵器並排放在膝上，坐著，面向西邊，像一尊石像。
這時，竹籬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老人走進來，背著半袋米，看見玉辭鋒和枯葉，愣了一下：「二位是？「
「天虎八將，來看葉小釵。「
「看他的。「老人放下米袋，看了看葉小釵膝上那三柄兵器，「他認得劍了？難得。他來了這些日子，只認劍，不認人。你們是哪一路的？「
「崎路人讓我來的。「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崎路人……崎路人死了。「
「他死前把位子交給我了。「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我是霧谷老人，我跟崎路人，是舊識。他死前托人帶過話給我，說天虎的星位，有人接著。原來是你。「
霧谷老人沒有再問，他在石坪邊坐下，把米袋裡的米倒出來，挑出裡面的石子。「靈心異佛死了，八面狼姬死了，箭無形死了，崎路人死了。素還真在琉璃仙境。枯葉……跟著你。葉小釵在這裡，不認得人了。剩下的人，各散在各處。「
「還有金少爺。「
「金少爺在不歸路，被救下來之後，一直在外頭走。他恨燈蝶，恨到骨子裡。天虎的位子，他坐不住，他只想報仇。「
玉辭鋒沒有說話。他想起崎路人臨終說的那幾句：天虎八將，是八個人的局。你接了她的星芒，就接了她的路。她沒走完的路，你要走完。不是為了我，是為了那些還在局裡的人。
「我來了兩天，兩天前，我在河那邊，看見集境的大營。「
「集境十八樓，魔域被破，雲渡山被占，中原只剩幾個還站著的地方。飛鳳居算一個。他們盯上這裡了。「
「盯上多久了。「
「從葉小釵來的時候，就盯上了，一個廢了的劍客，本來不值得他們費兵。但他們怕的不是葉小釵，是飛鳳居的主人。「
「釵頭鳳。「
「她不在，她出去辦事了。她留下那個人，守著葉小釵，也守著這道門。集境的人來過一次，那個人殺了十七個，剩下的退了。他們知道，這道門不好進。「
「那個人是誰。「
「今生一劍，武皇的令諭，在他身上。集境的人怕的，是那道令諭。他們怕的不是殺進來，是殺進來之後，令諭傳到集境，十八樓聯盟，一夜之間散架。「
玉辭鋒記下了。他忽然明白素還真為什麼讓他先找葉小釵。不只是帶那句話。是讓他親眼看看，天虎八將散成什麼樣子了。也是讓他知道，中原還有飛鳳居這樣站著的地方。
「十八樓的人還會來嗎。「
「會，他們的糧，走河邊那條道。飛鳳居卡在糧道邊上，他們睡不安穩。今夜不來，明夜也會來。「
「那我們等著。「
入夜，飛鳳居的燈都滅了。玉辭鋒坐在後院老槐下，蛻痕橫在膝上。枯葉坐在院牆陰影里，金鱗蟒邪貼著牆角。今生一劍守在竹籬門後，沒有點燈，也沒有出聲。
葉小釵還在青石上坐著。白天他坐了一天，夜裡他也沒有進屋。他坐在那裡，劍放在膝上，面向西邊。月光照著他灰白的頭髮，他沒有動，像長在石頭上一樣。
「他夜裡也不進屋？「玉辭鋒低聲問霧谷老人。
「不進，他認床。認的只有那柄劍，和那塊石頭。來了之後，白天黑夜，都在那裡。「
玉辭鋒沒有再問。他閉著眼，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風穿過竹林，聽見遠處的水聲。
半夜，水聲變了。
玉辭鋒睜開眼。不是水聲。是腳步聲，很多腳步聲，從山溝那邊來，走得很快，很輕，是行軍的人壓著步子走。
「來了。「
今生一劍站在竹籬門後，等。
腳步聲到竹林邊上，停了。竹林的霧氣里，亮起一點一點的火，是火把。十幾個火把，十幾個人，把竹林口圍住。
一個聲音從火把後面傳來：「飛鳳居。今夜，聯盟請釵頭鳳出來一談。她不在，就請屋裡的人，把武皇的令諭交出來。「
今生一劍沒有說話。他走出竹籬門，站在竹林口，一個人，面對十幾個火把。
「令諭不在我身上，在你們不敢碰的地方。回去告訴曲宿全，飛鳳居的門，不是給你們進的。「
「那我們就自己進去拿。「
火把動了。十幾個人同時衝過來。
今生一劍沒有拔劍。他站著，等第一個人衝到面前，才側身，抬手。第一顆火把落地，第一個人倒下去，胸口多了一道血口。第二個人跟著倒，第三個人跟著倒。沒有人看清他出劍，只看見火光里人影一個接一個地倒。
玉辭鋒站在院牆邊，看著。他看得出今生一劍的劍路，快，准，沒有多餘的動作。每一劍都從最省力的角度進去，每一劍都不落空。
「他一個人夠了。「
「不夠。「
竹林的另一側，又亮起一片火把。這一片更多，把整片竹林都照紅了。火把後面，傳來馬蹄聲。集境這次來的，不只是十幾個。
今生一劍退回竹籬門內。他看了一眼玉辭鋒，又看了一眼枯葉。
「守門，我守前面，你們守後面。「
枯葉沒有答話。他提著金鱗蟒邪，走到院牆東角。玉辭鋒握著蛻痕，站到院牆西角。霧谷老人把葉小釵扶起來，往屋裡讓。葉小釵沒有反抗。他讓霧谷老人扶著，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頭，朝玉辭鋒的方向聽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手，把那柄劍放在門檻上，劍尖朝外。
「他認得了你，就不讓你替他死。「
玉辭鋒看著那柄劍。劍橫在門檻上，劍尖朝外。他忽然想起葉小釵白天畫的那些痕：他認不出人，認得出劍。劍在，人在。
他握著蛻痕，站在院牆西角。
竹林口的火把越來越多。馬蹄聲停在竹林外，沒有人進來。過了一會兒，一個聲音從竹林口傳來，不高，卻壓得住風。
「聯盟的副主席曲宿全，想見一見天虎第八星。「
玉辭鋒怔了一下。
「出來說話。「
玉辭鋒放下蛻痕，走出院牆，走到竹林口。火把的光里，他沒有看見人。聲音是從更深處傳來的。
「玉辭鋒。「
「是我。「
「你從河那邊來，殺了聯盟八個兵，我放你走了。你走到飛鳳居來了。你知不知道，你走到哪裡，聯盟的兵就跟到哪裡。「
「你們本來就要來飛鳳居。有沒有我，都一樣。「
「有意思。天虎第八星，跑到飛鳳居來，替一個廢了的劍客守門。你們天虎八將，就剩下這點人了？「
「夠守這道門。「
「好，那今夜，就看看這道門，夠不夠硬。「
火把動了。這一次，不是十幾個，是幾十個。火光從三面壓過來，把飛鳳居圍在中間。
玉辭鋒反握蛻痕，站在竹籬門前。枯葉在金鱗蟒邪的劍光里，站到院牆東角。今生一劍站在門後。
葉小釵的劍，橫在門檻上，劍尖朝外。
集境的兵衝上來。
第一撥衝到竹籬前，玉辭鋒出劍，劍一·破，劍尖從第一個人的刀勢縫隙里穿過去，那人虎口一麻，刀脫手，人往後倒。第二劍，第三劍，他每一劍都點在刀勢的起始處，刀勢沒成形，就散了。
枯葉那邊，金鱗蟒邪的三道邪光在火光里閃了一下。衝到他面前的人，連著倒下去一片。
今生一劍沒有出籬門。他站在門後，等衝進院子的人。進來的，沒有一個能站到石坪上。
火把的光里，人影一個接一個倒下去，又一片接一片湧上來。玉辭鋒不知道自己擋了多久。他的虎口開始發麻，劍氣一次比一次窄。
就在這時，竹林深處傳來一聲哨響。
集境的兵，忽然停了。
火把一盞接一盞地熄滅。馬蹄聲遠去。竹林口安靜下來，只剩下被踩斷的竹葉，和地上的血跡。
「有意思。「那個聲音從遠處傳來，「一個斷劍的，一個帶邪劍的，一個持武皇令諭的，還有一個橫在門檻上的廢劍。飛鳳居這道門，今夜算了。明夜，後夜，聯盟的兵，會一遍一遍地來。「
聲音遠了。竹林口徹底安靜下來。
玉辭鋒握著蛻痕，站在竹籬門前，喘著氣。枯葉走過來，看了一眼他的虎口：「流血了。「
「沒事。「
今生一劍從門後走出來，看了一眼滿地的人，又看了一眼玉辭鋒。「曲宿全退兵了。「
「為什麼。「
「他不知道葉小釵還認劍。他以為，飛鳳居只有一道門。他不知道，門檻上那柄劍，比門更硬。他怕的不是我們，是那柄劍背後的東西。「
「什麼東西。「
「刀狂劍痴的名字。他瞎了，痴了，但他的名字還在。曲宿全知道，一個名字還在江湖上的人，他的劍，就還在。他不想賭。「
玉辭鋒沒有說話。他走回院子，看見葉小釵還坐在門檻邊。那柄劍，還橫在門檻上，劍尖朝外。
「劍，我替你收。「
葉小釵沒有動。
玉辭鋒蹲下來，拿起那柄劍，放回葉小釵手裡。葉小釵握住劍，坐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在門檻的灰上，慢慢地畫了一道痕。
玉辭鋒看著那道痕。他忽然明白葉小釵想說什麼。
「天虎八將的事，我會算清。「
葉小釵握著刀，坐在門檻上。月光照著他灰白的頭髮。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把那柄劍，往膝上又收了收。
天亮的時候，玉辭鋒站在飛鳳居的竹籬外，向今生一劍和霧谷老人告辭。
「葉小釵在這裡，比哪裡都穩。曲宿全退過一回，還會再來。但只要那道門還在，他就不敢硬進。「
「他還會來。我會回來的。「
「去哪裡。「
「巨書岩。太黃君說過，翻得動那冊書，你再來。我答應過他，也答應過崎路人。「
霧谷老人沒有說話。他看著玉辭鋒，又看了一眼枯葉肩頭的金鱗蟒邪：「你站的位置，是她的，也是他的。「
玉辭鋒轉身，往北走。枯葉跟上來，金鱗蟒邪橫在肩頭。走出竹林的時候，玉辭鋒回頭看了一眼。飛鳳居的瓦檐在竹葉間露出一角。門檻上，那柄劍還橫在那裡，劍尖朝外。
他想起崎路人臨終說的那句話：你站的位置，不只是你自己的位置。是她的，也是我的。
他握著蛻痕，往北走。晨光落在他的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第3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