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是順著水傳來的。
玉辭鋒和枯葉沿著一條枯河走了三天。河床幹了,河底的卵石被馬蹄和車輪碾得粉碎。枯葉說,走水走岸,岸上打仗的人多,河裡走的是糧道。
第三天黃昏,他們在河拐彎處停下來。
拐彎處有一座塌了半邊的石橋。橋下泊著幾艘空船,船底朝上,被燒成了焦殼。橋墩上拴著半截纜繩,繩頭在水裡泡爛了。岸上有一排車轍,很深,是重車壓的運糧車。車轍一路往東北,消失在暮色里。
玉辭鋒蹲下來,看車轍。轍印里還留著穀殼,是新壓的。他順著車轍往東北望,那邊有煙,是據點的炊煙。
「糧道在這邊。「
枯葉沒有接話。他站在橋頭,看著東北方向的煙:「人也在那邊。「
兩個人沒有急著過橋。他們在橋下的陰影里歇到天黑,等最後一縷炊煙散盡,才摸黑上路。玉辭鋒把蛻痕從腰間的舊劍鞘里拔出來。
走了半夜,風裡送來遠處的刀兵聲,斷斷續續,一聲之後隔很久,又一聲。不是混戰,是有人在收拾殘局。
「是集境十八樓的人馬,魔域被破,雲渡山被占。他們一路上來,見梁拆梁,見寨收寨。戰地不留閒人。不站他們那邊,就是那邊的人。「
玉辭鋒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素還真說的,中原戰地,死人堆。他還沒進死人堆,已經聞到了它的味道。焦土、腐血、還有夜裡冷風卷過來的煙。
「你怕了?「
「哈,只是沒想到情況如此危急。「
枯葉走在前面,往東北。玉辭鋒跟上去,蛻痕貼著掌心。
走了不到一里,夜色里透出一片火光,把半邊天映成暗紅色。
「集境的人,走到哪,拆到哪。「
玉辭鋒沒有停。他繞開火光,從寨側的枯林里穿過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枯葉上,儘量不出聲。但有一雙眼睛,在火光映不到的地方,隔著黑暗,看著他走過的方向。
他沒有回頭。他走進黑暗深處,那雙眼睛也跟著他,一直跟到天亮。
天亮時,他們到了一處高地。
高地上有一棵枯樹,樹幹被火燒過,黑漆漆地立在晨光里。玉辭鋒站在樹後,往東看。
東邊,是集境聯盟大營的方向。旗影在風裡時隱時現,營帳一頂連著一頂,望不到頭。中間橫著一條活水河,河面泛著鐵鏽色的光。糧道在河邊,在河拐彎處斷了。
「素還真在地圖上點的三處硃砂。水、糧、仗,都在那條河邊。「
枯葉看了一眼,只說了一句:「河邊的仗,已經打過了。「
玉辭鋒順著他的目光看,河邊橫著幾具屍體,身上的甲是苦境的樣式。死法很整齊,傷口在背,直入心口,皆是一刀斃命。
「集境軍拿下的地方,不留活口。戰地不留閒人,可他們連'閒人'兩個字,都不許人寫。「
玉辭鋒想起素還真說的,他望著那條河邊的一排屍體,明白素還真為什麼說「先看人「。水邊不只是糧道,還是聯盟立威的地方。每一個被處決的人,都是豎給苦境看的碑。
「我們下去嗎?「
「等,等他們自己亂。「
他們等了半天。晌午,河邊真的亂了。
一支運糧隊從東邊過來,沿著河往西走。車轍很深,穀殼一路灑到河邊。押車的都是集境的兵,走在車旁,刀不出鞘,也不看路兩邊的屍體。
玉辭鋒在高地上看著這一幕。他握著蛻痕,指腹蹭過斷口。他沒有動。集境的人,各走各的路,各替各的主子辦事,誰也不多看誰一眼。
「走吧,他們的陣仗,看夠了。「
他們下了高地,往河邊走。玉辭鋒踩在泡了穀子的河灘上,腳下是軟的,穀子泡了水,發脹,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在高地上看得太久,已經把他們的位置報了出去。河對岸,驟然響起一陣哨鼓,尖而急,和戰鼓截然不同。哨鼓之後,河對岸的枯林里,走出了一隊人。
八個人,沒有騎馬,沒有打旗,就那麼沉默地走出枯林,在河對岸站成一排。
集境十八樓,執戒律掌兵,曲宿全掛帥,各樓樓主各司其位。眼前這八個人站著,他們是兵,又不是兵,是八柄出了鞘的刀。
「集境的精銳?「
玉辭鋒握著蛻痕,看著河對岸那八個人。
八個人過來了,他們不涉水,不踩橋,他們踩著河面上漂的穀子過河,如履平地。領頭的人走在最前,手裡是一柄彎刀,刀背朝前,荒道上,集境的人清場,就是這樣握刀。
他反握蛻痕,橫在身前。枯葉的金鱗蟒邪已經出鞘,劍身覆著金鱗,劍鋒一線赤紅,在日光下不反光,卻刺眼。
「一人一半。「
「你行嗎?「
「你行,我就行。「
八個人逼近,領頭的人先動,彎刀斜劈,刀勢不快,但角度詭異,從不可能的方向劈過來。玉辭鋒橫劍格擋,蛻痕碰上彎刀,虎口一震,他擋下來了,但刀上的力不對,彎刀本身沒有那種力,是八個人合圍的氣,推著刀走。
那個人出刀,出的是整座陣的力。八個人的氣,借他一個人的手,來試玉辭鋒的劍。
四人圍上來,兵刃同出,戰法詭譎,刀從斜下方撩上來,劍從側面繞過盾牌刺過來,槍從頭頂砸下來,斧從背後劈過來。沒有一個是江湖招式,全是軍陣里磨出來的。每一步都替下一步留路,每一刀都替下一刀收力。
玉辭鋒手握蛻痕在四個人中輾轉騰挪,但每一刀都比他預料的快半拍,每一劍都比他預料的偏半寸。他在跟一座看不見的陣打,那座陣知道他的劍路,知道他怎麼出招,怎麼收招,怎麼在斷口上發力。陣在推著四個人走,同時在看他的劍。
他漸漸看出了門道,軍陣有軍陣的節拍,四人合圍,換氣的時候,刀會慢半拍。那個空檔,是陣的呼吸。刀斧槍劍在這一刻都懸著,等陣重新合攏。
玉辭鋒抓住那個空檔。第二個人換氣的那半拍里,出劍,蛻痕點在刀勢的起始處,刀勢還沒成形,散了。那人往後踉蹌一步,兵刃垂下來。
可成功了一次,陣立刻改了節奏。四人同出,四個方向,不留空檔。陣在變,也在看他的劍,在學他怎麼破。
他擋開一刀,又架住一劍。槍尖從頭頂砸下來,他側身,蛻痕貼著槍桿滑過去,但槍桿橫轉,槍尾掃在他肩上。他踉蹌一步,斧頭從背後劈下來,他往旁邊滾,斧刃擦著他的後背砍進土裡。
「玉辭鋒!「枯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也被四個人圍住了。
玉辭鋒沒有應,他一邊退,一邊用耳朵追著枯葉那邊的動靜,他聽見枯葉那邊兵刃破空的聲音,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咔「,是刀斷的聲音。
他餘光里,金鱗蟒邪的三道邪光閃了一下,又滅了。他想過去,可是過不去,他這邊四個人還圍著,陣還在看他的劍。
他站起來,握著蛻痕,看著圍著他的四個人。四個人不動了,等陣重新合攏。
陣重新合攏的一瞬,四柄兵刃,從四個方向,同時劈向他的要害,沒有一招是虛的,全是死手。
他反握蛻痕,足利如兔,快速逼近,側身躲開刀劍合圍之勢。
此刻,槍頭已逼近玉辭鋒周身三寸之餘,玉辭鋒迴旋蛻痕,改反握為正握,隨槍身而上,迫使用槍之人暫時放棄長槍。
「呼」背後傳來斧頭的破空聲,玉辭鋒身形迴轉,斬向斧柄。
識海深處一道鎖了很久的門,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開了一條縫。門縫裡湧出來的是劍意,通天樹下百里飛首教他的記憶、密林里與八面狼姬對決的記憶、落霞坡絕蟬斷裂的記憶、枯葉教他劍法的記憶,在識海里依次閃過。
無形無相,無定無常。極而復始,不生不滅。
劍一·破,以快破敵,以銳破防。
劍二·空,以虛引實,以空納有。
劍三·飛,劍如飛羽,不可捉摸。
劍四·滅,以摧枯拉朽之勢,令萬物歸於寂滅。
飄渺劍法,首現。
他握著蛻痕,看著剩餘的兩人。出劍,快無可匹敵的快。
破,劍尖穿過彎刀的刀勢,空,引劍來攻,飛,掠過槍身,滅,「怎有可能?恨啊!」直見四顆人頭飛起,又落回各自肩上。
這是他第一次使劍使得如此暢快,如此自在。
玉辭鋒握著蛻痕,站在河灘上。斷口在日光下反著光。
枯葉走過來。他看了玉辭鋒一眼,又看了那倒地的四人一眼。「好劍法。」
金鱗蟒邪的劍身帶著血,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你那邊呢?「
「都解決了。「
枯葉站在河灘上,看著河對岸。
河對岸的枯林深處,傳來一個聲音,不高,卻壓得住風:「有意思。「
「劍者何名?「聲音從枯林深處傳來。
「玉辭鋒。「
「玉辭鋒,天虎第八星。不差。「
「可惜你不是集境人,殺了聯盟的兵,不賠在這種地方。你走吧,告訴苦境還站著的人,臣服或是滅亡。「
枯林里,那人退去,退進黑暗。河灘上只剩下玉辭鋒、枯葉、和八具倒地的屍體。
「走,離開這裡。「
玉辭鋒點了點頭。他把蛻痕插回腰間的劍鞘里。他往西走。
他握著蛻痕,往西走。
「去找葉小釵,素還真說,到了中原先找葉小釵。我欠他一句問話,他敲鐘那天,想明白了嗎。「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西走。日頭偏西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鐵鏽色的河灘上,一長一短。
腰間那柄舊鞘,隨步子輕輕擺著。斷口在鞘里歇著。
(第3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