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仙境的後院，藥香混著蘭花香。
哀三聲把一碗藥端進來，擺在石桌上，又退了出去。玉辭鋒坐在廊下的石階上。素還真蹲在花架前，用竹籤鬆土，沒有看那碗藥，也沒有看廊下坐著的人。
風采鈴躺在廂房的榻上，醒了但沒有睜眼。她的右手腕纏著新的白布，是哀三聲連夜換的。白布底下滲著一點暗色。
素還真松完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走進廂房，在榻邊坐下，伸手搭上風采鈴的脈。
風采鈴睜開眼，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瘦了。」
「你也是。」
她偏過頭，看著窗外那架蘭花。
「那個背我回來的年輕人，叫什麼？」
「玉辭鋒。」
「玉辭鋒。」她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他跟我師兄，有點像。」
素還真鬆開她的脈，又按了一遍，這一次按得更久。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又鬆開。
「九命香蜒的毒，有解，但已滲進氣血，要先壓住根，再逼出來。」
「我知道，他說我活不過五日。現在過了幾天了？」
「第五天，你活著，是因為有人把它的根壓住了。」
風采鈴的手，在被褥上輕輕動了一下。她想起那個年輕人蹲在她面前，掌心的氣探進她體內，把那根黑線從心脈的方向撬開。能壓住鬼王棺毒氣的功法，不會沒有來歷。
「你能解嗎？」
「能解，但要兩日。我先用藥壓住它，再一寸一寸逼出來。」
「兩日？」
「毒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先用藥把你的氣血養穩，讓它的根不往心脈扎。兩日之內，把它從那隻斷腕逼出去。」
「兩日就乾淨了。」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那我師兄呢？」
素還真站在窗邊，背對著她，看著那架蘭花。過了很久，他才說：「他的傷，我救不了。」
「為什麼？」
「他傷的是命，命源燒盡了，藥石無靈。」
風采鈴又沉默了很久。
素還真走到榻邊，把那碗藥端起來，遞到她手裡。她接過去，喝了一口，苦得皺了一下眉，又繼續喝。
喝完藥，她把碗放在枕邊，問：「那個年輕人，他要走了？」
「是啊，大抵是明天。」
「去哪裡？」
「中原。」
風采鈴的手，在被褥上停了一下。她望著窗外那架蘭花，沉默了一會兒：「中原……他一個人去？」
「枯葉跟他一起。那個帶金鱗蟒邪的，大宇神宮外殺百里飛首的人。」
「天蝶盟的檔案里記過這柄劍。燈蝶那時候說，這柄劍遲早要出大事。他說對了。」
她又過了一會兒，問：「我師兄的位置，他接得穩嗎？」
素還真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那架蘭花，過了很久才說：「他接不接得穩，要看他過不過得了中原這一關。過了，他站得住，過不了，他連站的位置都沒有。」
風采鈴把那隻斷腕抬起來，看著白布底下滲出的暗色，看了很久。
「你讓他去中原，你會後悔的。」
「我不讓他去，他會更後悔。有些路，得自己走。走過去了，才立得住。」
玉辭鋒坐在廊下，把蛻痕橫在膝上，用舊布一遍一遍地擦。斷口處的兩級台階，被擦得發亮。他擦得很慢，在等什麼。
素還真從廂房出來，在石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碗茶。他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我要去中原。」
素還真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中原那邊，天虎八將和集境聯盟的勢力要碰上了，崎路人說，我是天虎第八顆星。他死了，他的位置，我接著站。」
素還真放下茶碗，看著玉辭鋒，看了很久。「你知道中原是什麼地方嗎？」
「知道，死人堆。」
「知道還去？」
「崎路人說，素還真會幫你。他說你是把熱的都藏起來了。他走了一趟集境，才看懂你。我也看懂了。我看不懂的時候，他教我看。」
素還真沉默了很久。他把那碗茶喝完，放下碗，站起來，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他出來，手裡拿著一卷布，舊的，展開，是一幅地圖。地圖上畫著中原的山川、渡口、要道，用硃砂點了幾處。
「中原那盤棋，三處要緊。」素還真指著地圖，「集境十八樓聯盟，已經打進來了。魔域被破，雲渡山被占，他們要的是整個苦境。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到了中原，別急著找人，先看人。誰替誰辦事，誰替誰出劍，看清了，局就在哪邊。」
玉辭鋒看著地圖，把那三處硃砂點記在心裡。他沒有問素還真為什麼這麼清楚。
「集境那邊，領頭的是誰？」
「花影人，集境十八樓聯盟的主席。他不出面，他讓樓里的人出面。執戒律替他掌兵，曲宿全替他管糧，各樓樓主替他出劍。你到了中原，不能貿進。」
玉辭鋒的手，在蛻痕上停了一下。出劍的方式不對。他想起了驛道上那三個灰衣人，有一刀的角度，本不該從那裡來。當時他以為是那個刀客的路數怪，原來那不是他的路數。
「還有太黃君。」
玉辭鋒想起巨書岩。
「地圖收好，你到了中原，先找一個人。」
「誰？」
「葉小釵，你見到他，替我問一句，敲鐘那天，想明白了嗎。」
刀狂劍痴葉小釵，玉辭鋒記下了。
「還有一樣東西。」素還真轉身，從牆角取出一柄舊劍來，劍鞘已經磨得發白。他把劍遞給玉辭鋒。
玉辭鋒沒有接。他看著那柄劍，眉頭擰起來：「我有劍。」
「可你沒有劍鞘，蟬蛻殼後，需要隱藏鋒芒。」
玉辭鋒低頭看自己懷裡，蛻痕用舊布包著，沒有鞘。絕蟬的鞘，已經葬在羽毛谷的指天樹下。
「這是一柄舊劍鞘，把劍放進去，藏起鋒芒。」
玉辭鋒沉默了一會兒，接過那柄劍鞘。劍鞘很輕，但握在手裡很穩。他把蛻痕從舊布里取出來，收劍入鞘。
「短了。」
「劍有鞘，才不會一直露著鋒芒，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人也一樣。」
玉辭鋒把蛻痕拔出來的那一瞬，斷口在日光下亮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
「枯葉呢？」
「和我一起，那天他說過，我背人的時候，他斷後。有人攔，他擋。」
素還真點了點頭。他走回石桌邊，又給自己倒了一碗茶。「你走之前，去看看她。她問我，背她回來的人叫什麼。」
玉辭鋒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廂房走。走到門口，他停住，沒有進去。他聽見裡面傳來輕輕的聲音，是風采鈴在說話，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
「……他真的這麼說？」
「他說我這個人不是冷，是熱的都藏起來了。」是素還真在說，聲音比平時輕，「他說他以前不懂，走了一趟集境就懂了。」
廂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他是我師兄託付的人？」
「他不只是託付的人，他是你師兄的繼承人。」
玉辭鋒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轉身要走，廂房的門開了。風采鈴站在門邊，扶著一隻手臂，那隻斷腕，纏著新的白布。她看著他，看了很久，才開口：「你過來。」
玉辭鋒走過去。
「我師兄託付你的時候，你答應了幾件事？」
「四件，天虎宿命，太黃君的約定，是欠自己的，照看風采鈴，帶話給素還真，是答應他的。」
「照看風采鈴，你辦完了。帶話給素還真，你也帶到了。剩下兩件，你打算怎麼辦？」
「一件一件辦。」
她看著這個年輕人。話少，事卻一件一件做，跟師兄一樣。她停了停，從懷裡摸出一枚東西，是那枚琉璃風鈴。她把風鈴遞到玉辭鋒手裡。
「這枚鈴，你拿著。你把它帶在身邊。風鈴涼了，就捂熱它。它響的時候，就是你該回頭的時候。」
玉辭鋒接過風鈴。琉璃的小鈴，掌心涼涼的，裡面那片干蘭花瓣，還在。他握了一會兒，把它收進懷裡，貼著心口。蛻痕在腰間的鞘里，風鈴在懷裡，一前一後，都帶著。
「我會把它帶回來。」
風采鈴看著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在她那張毀掉的臉上，幾乎看不出來：「去吧，中原路遠。」
第二天清晨，玉辭鋒和枯葉出了竹林。
玉辭鋒的腰間多了一柄舊劍鞘，鞘里裝著蛻痕，懷裡是素還真畫的地圖。枯葉走在前頭，金鱗蟒邪橫在肩頭。
「劍有鞘了？」
「嗯。」
「劍匣藏鋒，養銳以待時。」
玉辭鋒回頭看了一眼。琉璃仙境在晨霧裡漸漸遠了，竹林口的蘭花，只剩下一點影影綽綽的綠。他摸了摸腰間那柄劍鞘。鞘里裝著蛻痕，隔著鞘皮，還有一點涼意。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東北走。晨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路上。
走了半日，在一處溪邊歇腳時，玉辭鋒從懷裡取出那捲地圖，攤在膝上看了很久。素還真畫的硃砂點，在日光下像三滴凝固的血。他把地圖重新卷好，收進懷裡。
「素還真說，到了中原，先找葉小釵。」
「葉小釵，刀狂劍痴。」
「他眼睛暫時看不見了，是一羽壇那口鐘，炸的。」
枯葉坐在溪邊，把金鱗蟒邪橫在膝上，看著溪水：「看不見的劍客，比看得見的更危險。」
玉辭鋒想起琉璃仙境那個夜裡，葉小釵拄著刀，一步一步往竹林深處走，不扶牆，不回頭。一個看不見的人，反而把「發」練到了極致。風動的時候，刀已經在了。
「素還真讓我帶一句話給他。」
枯葉沒有問是哪句話。他只是站起來，把金鱗蟒邪往肩上一橫：「走，中原路遠。」
玉辭鋒站起來，把地圖收進懷裡，跟上去。
又走了半天。傍晚，他們在一條岔路口停下。路標倒在地上，被風雨蝕得看不清字。枯葉看了一眼，指著東北那條道：「這邊，戰鼓聲。」
玉辭鋒順著他的方向聽，很遠，很悶，像悶雷從地底下滾過來。一下，一下，不急，但一直在響。
他聽著那鼓聲，想起崎路人，那個在溪邊強撐著最後一口氣，也要把話說完的人。他站在岔路口，對著東北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太黃君那冊書，我翻不動之前，先把你的路走完。」
風從東北吹過來，帶著塵土和鐵鏽的氣味。他摸了一下腰間那柄舊劍鞘。鞘里的蛻痕，隔著鞘皮，安安靜靜。
兩個人，踏著戰鼓的節拍，往東北走。暮色把他們的影子壓得越來越長，投在身後那條越來越遠的路上。
琉璃仙境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鈴響，是風鈴。風吹過來，把鈴音送到他們耳邊，又散了。
腰間那柄劍鞘里，蛻痕第一次有了一個可以安放的地方。
（第3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