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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承諾

2026-09-19 01:24:29 作者: 紫清芙蕖

  「你們果真是師兄妹,我答應過崎路人,這些話你與素還真當面說吧。」

  出了黑石林,日頭剛爬上頭頂。

  玉辭鋒背著風采鈴,走得不能快也不能慢。太快,背上的人受不住顛,太慢,毒不等人。她的身體很輕,伏在他背上幾乎感覺不到分量,但呼吸短,淺,一口一口,像數著日子喘。他走了一段,把她的身子往上託了托,讓她的頭靠得更穩。

  枯葉走在前面,他的虎口纏著布條,布條上洇著暗紅。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日頭照得到的地方,把影子留給身後的兩個人。一路走,一路把耳朵豎著,聽石林里的動靜。石林里偶有碎石滾落的聲音,他都會停一下,等聲音落地,才繼續走。日光把黑石林照成灰白,邪氣在日光里縮著,不敢出來。

  「素還真說,別讓風鈴涼了。」

  風采鈴在他背上,沒有應聲。

  「他讓我把鈴帶給你,鈴我帶到了。現在我要把你帶到他面前。這是我答應過的事。」

  他交代過的事,一件一件辦完。辦完一件,背上的分量就輕一分。

  走了半個時辰,風采鈴的呼吸忽然變了。短,促,一下比一下急。她的身體在玉辭鋒背上微微發抖,抖得越來越厲害。

  玉辭鋒把她放下,扶她靠著一棵黑石。枯葉退到十步外,背對來路站著,影子把兩個人的影子攏在裡頭。她臉色慘白,額頭的汗珠一顆接一顆地滾。她那隻斷腕開始抽搐,纏著斷口的布條底下,滲出一線黑氣,順著布條往上爬。

  「這是毒……發作了。」

  玉辭鋒蹲在她面前,看著那線黑氣。他想起醒來的那一夜。他也是瀕死,毒入心肺,是冥海歸元勁自己動起來的,把他的命從鬼門關拽了回來。毒是氣,邪氣也是氣。

  

  他伸出手,按在她腕上。閉上眼睛。

  通脈之境,感知全開,經脈里,一條黑線盤在丹田,尾巴垂向雙腿,那是她走不出三步的地方。它正蜿蜒著向心脈爬,像一根活著的藤,邊走邊紮根,把沿途的氣血都染成暗色。

  冥海歸元勁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那股氣順著他的手臂,流過指尖,探向那條黑線。它沒有去碰黑線本身,而是貼著黑線走,丈量它的深淺。他掌心貼著她手腕的地方,開始燙起來。那股燙是從她體內傳上來的,毒的燙。

  黑線縮了一下。

  就這一下,風采鈴的身體猛地一顫,冷汗又滲了一層。但那條爬上布條的黑氣縮了回去,退進斷腕的傷口裡。

  玉辭鋒睜開眼,他的額頭也見了汗。這一下,比劈開千邪洞的洞頂還費勁。

  「暫時壓回去了。」

  玉辭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有一點麻。

  「得快點了。」

  玉辭鋒把肩頭的衣料攏平,才背起她。

  過了午,他們翻過一道山樑。站在樑上,視野開闊起來。平原在腳下鋪開,田埂、村落、一條白亮的河,遠遠地拐了個彎。風從平原上來,帶著曬過的土腥氣。風采鈴伏在玉辭鋒背上,恢復了些許意識,看著那片平原:「那條河,我認得。」

  玉辭鋒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年我離開不夜天,就是沿著那條河走的。燒了含願台,毀了臉,一個人走。走到河邊,坐在石頭上哭了一場。哭完了,把臉上最後一點好的地方也劃了。那時候河邊的蘆葦還沒長起來,岸上光禿禿的。」

  她的聲音很平:「後來我總想,那條河要是沒有拐彎,一直走,能走到哪兒去。現在知道了。拐過彎,是琉璃仙境。」

  玉辭鋒背著人,慢慢下山樑。平原上的風比山里大,吹得她的衣擺獵獵地響。

  「你師兄,他託付我的時候,念了你好幾遍。」

  「他託付你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很累,但眼睛很亮。」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在她那張毀掉的臉上,幾乎看不出來。

  「他一直都是這樣。快撐不住了,眼睛還是亮的。」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怎麼死的。」

  「荒道上,集境執戒律的人,七個。他撐著竹棍擋在我面前,橫掃一式,竹棍斷成兩截。我背他走,他把話交代完,才閉的眼。」

  「他……有沒有說什麼。」


  「翻來覆去地念,日記收好,風采鈴,照應她,素還真會明白的。念一遍,確認一遍,才閉眼。」

  風采鈴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纏著舊布的斷腕,看了很久,久到玉辭鋒以為她不會再開口。然後她問:「你認得我師兄多久了?」

  「不久,但他託付的事,我要一件一件辦完。」

  玉辭鋒想起崎路人,那個把「風采鈴,照應她」念了一路的人。如果他知道她在這裡等了這麼久,會不會還是那句話:你撐著別死。

  「師父在與花影人的賭局前,讓他照顧我。那時我與他關係並不和睦。」風采鈴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我欠他一句謝。」

  風從平原上吹過來,吹得她的頭髮散開又落下。

  「我與素還真生有一子,名喚素續緣……」

  「有什麼話見到素還真再說吧,我不會讓你死在這裡。」

  風采鈴沒有再說話。

  未時剛過,風采鈴的呼吸又變了。這一次來得更凶。她猛地弓起身子,斷腕抵在胸口,完好的那隻手攥成拳,指甲掐進掌心。黑氣從斷腕的布條底下湧出來,這一次是一團,順著她的手臂往上爬,所過之處,皮膚下的青筋一根根凸起,變成黑色。

  玉辭鋒趕緊把她放下來。他一手按在手腕上,冥海歸元勁全開。但這一次,黑線不再退。它反撲過來,沿著他的氣,往他手臂里鑽。

  玉辭鋒的整條手臂一麻。一股刺骨的冷順著經脈往上爬,凍得他半邊身子發麻。那冷和千邪洞洞壁的冷一樣,會順著骨頭找路。他咬牙,沒有收手。他把自己的氣,從黑線的縫隙里插進去,一下,兩下,把那條線從她心脈的方向撬開。

  黑線扭動,掙扎。風采鈴的身體弓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壓不住的悶哼。

  「將毒往斷腕處引。」枯葉扶住風采鈴的身體。

  玉辭鋒引著自己的氣,裹住那團黑氣,一寸一寸,往她斷腕的方向推。黑氣掙扎著不肯走,但他不給它回頭路。冥海歸元勁的氣貼著它,推著它,把它往斷口上趕。

  到了斷腕,黑氣無處可去。它從布條底下擠出來,一縷一縷,落到地上,落地成灰。黑色的灰,在午後的日光里,像一撮燒過的紙屑。

  風采鈴的呼吸,一下子鬆了。她整個人軟下去,靠在岩石上,冷汗把衣領都浸透了。

  「……我把它逼出來了?」玉辭鋒看著自己那隻手臂。手臂還是麻的,凍過一樣。但他記得,黑線碰到冥海歸元勁時,那種「退」的感覺。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剛來那一夜,他撿回自己一條命。

  「應該還可以撐一陣。」

  風采鈴抬起頭,看著玉辭鋒,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

  午後的風從平原上吹過來,落在她那隻斷腕上,布條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被風輕輕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們得加快了,到了琉璃仙境,素還真會有辦法解決的。」

  風采鈴伏在他背上,沒有再睡。她望著西邊,看著日頭從頭頂挪向天邊,天邊的雲燒成一片。她沒說話,但玉辭鋒聽得見,她的呼吸越來越穩。壓過兩次,又走了一路,那口氣竟然緩過來了。

  「過了前面那片竹林就到琉璃仙境了。」

  「他……會出來接我嗎?」

  玉辭鋒沒答,素還真那個人,算得太清楚。他會接嗎?還是隔著門,讓人把藥遞出來,人卻不露面?他見過素還真幾回。每一回,那個人都算好了三步以外的事。

  「他會的。」

  「你怎麼知道?」

  「他說,別讓風鈴涼了,他把這枚鈴交給我,讓我帶給你。他要是真不想見你,不會讓人把鈴帶給你。」

  風采鈴沒有接話。她把那枚風鈴從懷裡摸出來,握在手裡,指腹摩挲著鈴心裡那片干蘭花瓣。風鈴在她掌心裡,被日光照著,忽然輕輕響了一聲。

  她愣了一下。然後她低聲問:「我的臉……他看得慣嗎?」

  玉辭鋒的腳,頓了一下。

  「那晚我燒了含願台,毀了臉,然後就跑了。風裡好像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沒回頭。後來我總想,那到底是不是他。」

  她頓了頓:「我總想,他要是再見到我,會是什麼樣子。想得多了,倒不怕了。可到了跟前,我又怕了。」

  玉辭鋒沒有立刻答。「他帶給你的那句話,還記得嗎。」


  風采鈴的手,停在風鈴上。過了很久,她低聲接道:「……寧伴白蓮夏池芳。」

  「你的臉什麼樣,他早算過了。」

  她沒有說話。她低著頭,把那枚風鈴貼在臉頰上。貼著那道從左額橫到右頰的疤。風鈴是涼的,日光卻是暖的。

  申時,竹林口。

  玉辭鋒背著風采鈴,穿過竹林,遠遠看見一個人站在那裡。竹林里的路,比來時好走。也許是知道快到了,他的步子反而慢下來。

  白髮,素白衣衫,手裡拿著那冊日記。他站在那裡,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開口。風從竹林里穿過來,吹得他衣擺動了一下,人沒動。他就站在那裡,看著玉辭鋒背上的人,看了很久。

  風采鈴看著他。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瘦了。」

  素還真沒有接話。他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停了一瞬,才看了玉辭鋒一眼,又看了枯葉一眼。枯葉站在竹林邊,沒有跟進來。他看了一眼素還真,又看了一眼玉辭鋒,轉身守在了竹林口。素還真把目光落在風采鈴那隻纏著舊布的斷腕上。他抬起她完好的那隻手,探了探脈。

  「毒氣,已近心脈。」素還真收回手,看著玉辭鋒:「你帶她走了一日,壓了兩次?」

  「兩次。」

  素還真沒有再問。他轉過身,把日記收進懷裡,聲音很輕:「進來吧。風鈴涼了,還能暖回來。」

  (第3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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