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京都已然進入了「新綠」
館裡坐了將近四百個新入生,塑料摺疊椅排得密密麻麻,空氣里混著地板蠟、運動鞋和年輕人體溫的味道。
舞台上方掛著「平成三十八年度新生歡迎會」的橫幅,台上的校長正在念一份長得像憲法的祝辭,台下已經有人開始偷偷玩手機。
陳年安站在後台側幕,手裡捏著一張A4紙
稿子是高橋美咲周二準時發來的,他昨天中午在食堂打開Line掃了一遍,四十七秒的內容,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標點,像拍照一樣存進了腦子裡,但他還是把稿子列印了出來,折成三折拿在手裡。
(不拿稿子上台才奇怪,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高橋美咲從舞台另一頭走過來,她今天完全是執行委員模式——別著胸牌,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手裡抱著一疊流程表,走路帶風,經過他身邊時只停了半秒。
「放鬆,照著稿子念就行。」
「嗯。」
她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下頭,轉身又走了
(真專業,這女人切換人格比我翻書還快)
校長終於念完了,主持人——一個聲音過於洪亮的三回生——拿起話筒:
「接下來,請留學生代表陳年安同學致辭。」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陳年安深吸一口氣,從側幕走出去
舞台的燈光比他想像中亮,四百多張臉在白光下麵糊成一片,只能看見前排幾個人的輪廓,他走到講台後面把A4紙攤開,低頭看了一眼——其實根本不需要看,但他還是讓目光在紙面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
「大家好,我是國際文化學科一年級的陳年安。」
聲音從話筒里傳出去,在體育館高高的天花板下彈了一圈,變成一種有點陌生的迴響,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在念課本。
高橋的稿子寫得確實好,不煽情不空洞,該謙虛的地方謙虛,該得體的地方得體,從「來自中國」到「喜歡京都的街道」,每一句都像量身定做——雖然她其實只問了他三個問題。
他照著念,但不是機械地念,在該停頓的地方停頓,該微笑的地方微笑,語速不快不慢,念到「喜歡京都的空氣」那句時,他差點真的笑出來,因為想起了屋頂上自己說這句話時高橋看他的眼神。
一切都很順利
然後燈閃了
不是一盞,是體育館所有的日光燈同時閃了一下,快得像一次眨眼,台下有幾個人抬頭看天花板,傳來低低的議論聲
但陳年安的注意力不在燈上
在燈閃的同一瞬間,他的風感知炸了
不是疼,不是聲音,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體育館左側後方,靠近緊急出口的位置,空氣忽然出現了一個「洞」。
不是真的洞,是風的流向在那個位置憑空斷裂了,像水流繞過一塊看不見的石頭,他鋪在體育館裡那層薄薄的感知觸到那個位置時,什麼都沒觸到——沒有溫度,沒有流動,沒有阻力,只有一塊大約一人大小的、徹底的「空」。
像那個位置的空氣被人挖走了一塊
它持續了大約兩秒
然後燈穩了,氣流恢復正常,那個「洞」像從沒存在過一樣消失了,體育館裡的空氣重新變成溫暖的、帶著地板蠟味道的、普通的空氣。
台下沒有人注意到任何異常,燈閃了一下而已,老建築的線路問題,誰會多想
陳年安把稿子翻了一頁——其實他根本沒在看——用同樣平穩的聲音念完了最後一段
「……接下來的兩年,請多關照。」
鞠躬,掌聲,比剛才熱烈一些,大概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他走下舞台的時候,後背的襯衫已經濕了一層
歡迎會散場了,人流從體育館幾個出口湧出來,像放學時候的地鐵站,四月底的陽光已經有了點夏天的味道,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
陳年安站在自動販賣機旁邊,灌了一罐冰紅茶,試圖讓心跳慢下來
(那個洞是什麼?)
他在腦子裡反覆回放那兩秒的感覺,風在那個位置斷了,繞過去了,像那裡站著一個——
「哦哦哦哦!陳!是陳對吧!?」
一道紅色的影子從人群里躥出來,帶著一股美國大平原般的熱情,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比佐藤還大
陳年安差點把冰紅茶噴出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紅頭髮、滿臉雀斑的白人男生,和他差不多高,但整個人像被充了兩倍的氣,連雀斑都透著興奮,他穿著一件印著巨大機器人圖案的T恤,背著一個動漫痛包,笑起來露出一口白得發光的牙。
「剛才的演講太厲害了!超帥!特別是最後那句'請多關照',眼神絕了!」
陳年安看了他三秒
「你是……」
「John!John Smith!同班的!不對,同專業的,應該是,從美國來的!」
他的日語語速極快,但語法和發音像被貓踩過的鍵盤,中英日三種語言攪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混合語,陳年安連蒙帶猜聽懂了七成。
「啊,約翰,記得。」
他確實記得這張臉——紅頭髮在一群日本人里比燈塔還顯眼,開學兩周了,這人一直坐在教室角落,上課瘋狂記筆記,下課就抱著手機看動畫,兩人沒說過話。
「我說我說,換Line吧!做朋友!」
約翰已經掏出了手機,屏幕上是一個巨大的QR碼,陳年安看著他那雙閃閃發光的、毫無惡意的眼睛,忽然覺得體育館裡那個「洞」帶來的寒意被沖淡了一點
「……好。」
兩人交換了Line。約翰的頭像是一台黑色機甲,暱稱是「ジョン★in京都」,後面跟著一面美國國旗和一面日本國旗。
「下次去吃飯吧!壽司?拉麵?我來日本一個月胖了五公斤!」
「你剛才不是說同班嗎,怎麼一個月?」
「啊,上個月還在語言學校!四月才過來!」
陳年安「嗯」了一聲,正想找個藉口脫身,佐藤悠太的聲音從背後炸過來:
「餵陳!我聽了你的演講!不錯嘛!」
佐藤衝過來又是一巴掌,陳年安已經開始懷疑大阪人的友誼是不是只能通過拍後背來表達
「你手勁能不能小點。」
「別說那個,高橋剛才一直看著你呢。」
「她那是在驗收工作成果。」
「又來了~」
佐藤一臉「我懂你」的表情,約翰在旁邊瘋狂點頭,雖然他大概只聽懂了三成。
陳年安的目光越過兩人的肩膀,看見渡邊雪乃和山田綾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渡邊雪乃也在看他,對上視線後她整個人輕輕抖了一下,然後抬起手很小幅度地鼓了兩下掌。山田綾在旁邊捂著嘴笑,被她紅著臉推了一把。
陳年安朝她們抬了下下巴,渡邊雪乃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
(這女生的耳朵是信號燈嗎)
高橋美咲沒有過來,她站在體育館入口和幾個執行委員說話,手裡還抱著流程表,只是在轉身的間隙朝他這邊看了一眼,豎起一根大拇指,然後又轉回去忙了。
(行吧,至少驗收通過了)
人群散了,佐藤被足球部的人叫走,約翰約他「明天一起吃午飯」後也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陳年安一個人騎著車,沒有直接出校門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繞這條路,舊校舍在校園西北角,平時沒什麼人走,路兩邊的樟樹把天光遮得嚴嚴實實,地上鋪著一層去年秋天的落葉,踩上去沙沙響。
他騎到舊校舍側面時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是因為風
他的感知在經過舊校舍時微微一滯,像水流碰到了什麼障礙物,不是體育館那種「洞」——更弱,更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布感覺到的溫度差,舊校舍周圍的空氣比別處「重」一點,說不上冷,但就是不太對勁。
他下了車,一隻腳撐在地上,抬頭看那棟樓
灰撲撲的外牆,鏽跡斑斑的雨水管,窗戶全是黑的,和上周路過時一模一樣
他的目光移向二樓最西邊那扇窗
然後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扇窗是暗的,和其他窗戶一樣。但玻璃上有一片反光——夕陽的光,橘紅色的,映著西邊天空的雲彩
問題是,反光里有一個人影
很高,很瘦,站在窗戶後面,一動不動
陳年安的瞳孔猛地收縮,他下意識地放出感知——什麼都沒有,那扇窗後面沒有氣流,沒有溫度,沒有任何「存在」的跡象。但他的眼睛確實看到了一個人影,映在橘紅色的反光里。
他眨了一下眼
人影沒了
窗戶上只剩下夕陽的反光,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沒出現過
陳年安攥著車把的手指關節發白,他盯著那扇窗看了整整十秒,風從樟樹間吹過來,把一片落葉卷到他車輪底下。
什麼都沒發生
(……看錯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
(玻璃反光而已,老樹的影子,我剛才在體育館被嚇了一跳,現在看什麼都像有鬼)
他說服自己的邏輯很完整,但他蹬車的時候,腿用了比平時更大的力氣,自行車幾乎是躥出去的
他沒有走鴨川那條近路,走了主幹道,車多,人多,便利店的燈箱在傍晚的天色裏白晃晃地亮著,自動門開開關關,放送賓·克魯斯比的老歌。
他在7-11門口停下來買了罐冰咖啡。夜班店員鈴木あかり——那個扎雙馬尾的女生——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
「啊,冰飲王子。今天也冰咖啡?」
「……別給我起外號。」
「誒——,因為你每次都買冰的嘛。」
他接過咖啡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把那種說不清的寒意壓下去一點。
便利店的日光燈白得刺眼,收銀台旁邊的關東煮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站在便利店門口掏出手機
Line上有三條新消息
約翰發了一張機甲豎大拇指的貼圖,跟著一句「明天去吃飯!」。
佐藤發了一張他演講時的偷拍照,角度很迷,但意外地能看,配文「你能和校園偶像搭上話都是我的功勞」。
還有一條是渡邊雪乃發來的,很短:
「今天的演講,非常好。」
後面跟了一個小小的櫻花貼圖
陳年安看著這三條消息看了很久
這些傻乎乎的、熱氣騰騰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消息,像一隻手,把他從舊校舍那扇黑窗戶前面拉了回來。
他先回了渡邊:「謝謝。」
又回了佐藤:「要謝我就請吃飯。」
最後回約翰:「嗯,明天。」
他鎖了屏把手機塞進口袋,跨上自行車
這次他騎得不快不慢,沿著有路燈的大路往公寓方向走,沒有回頭看舊校舍,一次都沒有
但在騎過一個紅綠燈的時候,他忽然想起民俗學課上小林老頭說的話
(鏡子裡的人,比現實慢半拍)
他握把的手緊了一下
(窗戶也是玻璃)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用力把它按了下去
(別自己嚇自己)
綠燈亮了,他蹬上車匯入傍晚的人流里
風從背後吹來,掀起他的衣角
這一次,他沒有用能力把風撥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