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周三,法定假日,11點,出町柳站前
黃金周第一天,天公作美
陳年安騎著車到出町柳站時,佐藤悠太和約翰·史密斯已經站在路口了,腳邊堆著三座便利店塑膠袋堆成的小山。
約翰穿了一件亮黃色的「I KYOTO」 T恤,紅頭髮在陽光下像一團燃燒的灌木叢,正舉著手機對著鴨川的方向拍視頻。
「餵——陳!這邊這邊!」
佐藤沖他揮手,另一隻手還拎著一盒炸雞塊,陳年安看了一眼那堆袋子
「你們是要野餐還是要囤貨避難?」
「黃金周嘛!拿出氣勢來了!」
「說到野餐當然是薯片!這是美國的!」
約翰舉起一袋芝士味薯片,表情像在展示聖杯,陳年安決定不告訴他日本的薯片更好吃。
渡邊雪乃和山田綾是一起到的,渡邊穿著一件淡綠色的連衣裙,外面罩了件薄開衫,頭髮比平時放得更松,手裡提著一個藤編野餐籃,籃子上還繫著餐巾,山田綾跟在旁邊,背著雙肩包,嘴裡叼著一顆糖。
「啊,陳君……早上好。」
渡邊雪乃看見他,聲音自動降了兩個調,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籃子提手,山田綾在她背後沖陳年安擠了擠眼睛
「早上好。」
最後到的是中村悠,他還是那副打扮——口罩、連帽衫、雙肩包,整個人像一隻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蝸牛,他走到人群邊緣,輕輕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好,人齊了!走吧!」
佐藤一馬當先,拎著兩座小山朝鴨川河堤走去,約翰跟在旁邊繼續拍視頻,嘴裡念念有詞,陳年安走在最後,雙手插兜,看著前面這群吵吵嚷嚷的人,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黃金周啊)
他前世的黃金周,好像都是在加班和補覺之間度過的
他們在三角洲附近找了塊樹蔭鋪開野餐墊,四月底的鴨川。
櫻花早就謝了,但兩岸的新綠嫩得發亮,河水不深不急,河床上的飛石露出水面,有幾個小孩在上面跳來跳去,對岸有情侶並排坐著,腳懸在河堤邊上,分享一盒便利店買的草莓。
食物擺出來的時候,陳年安終於理解了什麼叫「主角待遇」
佐藤貢獻了炸雞塊、三種口味的飯糰、一包薯片和兩升裝的綠茶,約翰掏出了那袋美國芝士薯片、一袋棉花糖、還有一盒他聲稱「絕對是美國味道」的土豆沙拉——打開之後所有人都沉默了,因為裡面放了整整半瓶芝士醬。
「這是奶酪火鍋還是沙拉?」
「是土豆沙拉!美國的土豆沙拉就是這樣的!」
「美國的土豆真可憐。」
渡邊雪乃一打開自己的籃子,所有人都安靜了
裡面整整齊齊地擺著:玉子燒、稻荷壽司、拌菠菜、炸可樂餅,還有一小盒用竹葉包著的和菓子,紅綠白三色,做成櫻花花瓣的形狀,每一樣都像是從料理雜誌書上直接拿出來的。
「哇——雪乃好厲害!自己做的?」
山田綾鼓起掌來,渡邊雪乃紅著臉搖頭:
「和菓子是祖母店裡的,其他的是……昨天晚上稍微做了一點。」
「稍微做了一點」的意思是:她做了六人份的全套野餐料理
陳年安看著那排玉子燒,卷得層次分明,表面刷了一層薄薄的出汁,在陽光下微微發亮。他拿起一塊放進嘴裡,甜鹹適中,軟嫩多汁,火候精準得像用溫度計量過。
「……好吃。」
他只說了兩個字,渡邊雪乃的臉「騰」地紅了,低下頭去,耳朵紅得快要冒煙,山田綾在旁邊用力掐她的胳膊,被她用手肘頂了回去。
「雪乃,我能再拿一塊玉子燒嗎?」
「嗯,可以啊!」
「陳君,稻荷壽司也吃!雖然不是我炸的豆皮!」
「陳,你也嘗嘗美國土豆沙拉!來!」
「陳,這個炸雞也不錯!雖然是便利店的!」
一瞬間,五雙筷子同時朝他伸過來,舉著五種不同的食物,陳年安被圍在中間,看著眼前這片筷子森林,沉默了三秒
「……你們當我是試毒的嗎。」
嘴上這麼說,他還是每樣都接了
約翰的芝士土豆沙拉意外地沒那麼可怕——前提是你把它當芝士蘸醬而不是沙拉,佐藤的炸雞塊涼了但依然酥脆,渡邊的稻荷壽司酸甜平衡,米飯煮得粒粒分明。
中村悠一直安靜地坐在野餐墊角落,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一張出乎意料的普通的臉——不醜不帥,五官平淡,就是那種你在電車上見過一百次但轉頭就忘的長相,他吃東西很慢,不說話,別人笑的時候他就低頭嚼飯。
吃到一半,約翰說了句什麼蠢話——好像是關於「日本的烏鴉為什麼這麼大」——陳年安聽見角落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被河水聲蓋過的氣音。
他看過去,中村悠已經把口罩拉回去了,但眼角彎了一點點
(這人居然會笑)
吃飽喝足,六個人橫七豎八地躺在野餐墊上,太陽曬得人發懶,河風帶著水的涼意吹過來,把渡邊的裙擺吹得輕輕晃。
佐藤撐著肚子看天:「啊——黃金周啊,每天都這樣就好了。」
「每天野餐會胖的。」
山田綾翻了個身,開始拿手機自拍,渡邊雪乃坐在旁邊幫她理頭髮,兩人湊在一起看照片,時不時笑出聲,約翰在查附近有沒有動漫聖地,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中村悠靠著一棵樹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冥想。
陳年安仰面躺著,雙手枕在腦後,看天上的雲慢慢飄
有那麼幾分鐘,他什麼都沒想,沒有風的感知,沒有體育館裡的洞,沒有舊校舍二樓的窗戶,只有陽光曬在臉上的溫度,河水的聲音,旁邊有人在笑,遠處有自行車鈴在響。
(……這樣也挺好的)
(也許這就是青春吧)
(嘔)
但他沒走,就那麼躺著,讓自己懶了十分鐘
是渡邊雪乃打破了這份安靜
她猶豫了很久,久到山田綾都找藉口跑去河邊看鴨子了,她挪到陳年安旁邊,膝蓋併攏,手指在開衫口袋裡攥著什麼東西。
「那個……陳君。」
「嗯?」
「這個……」
她伸出手,掌心裡是一個小小的御守,深藍色的布面,用金線繡著一個他不認識的神紋,邊角有點磨舊了,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白檀和舊紙張混在一起的味道。
「護身符?」
「嗯!祖母在祇園附近的小神社求的……那個,給你,保佑你在大學不要受傷、不要生病。」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臉紅得像要燒起來,但手一直伸著,沒有縮回去。
陳年安看著那個御守,又看了看她
他不信這些,前世二十多年加這一世十八年,他從來沒求過神拜過佛,他的世界觀里,超自然現象只有他自己身上那兩個異能——而那也是「能力」,不是「信仰」。
但渡邊雪乃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伸手接了過來
「……謝謝。」
他把御守放進外套口袋裡,沒有放進包,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選了口袋
渡邊雪乃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肩膀一下子塌下來,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她小聲說了句「不客氣」,然後幾乎是逃一樣地站起來,朝河邊的山田綾跑過去了。
陳年安靠在樹上,手指隔著布料碰了碰口袋裡那個小小的硬物
(……傻不傻)
他說的是她,也是自己
變故發生在約翰刷手機的時候
他忽然從草地上坐起來,紅頭髮炸著,眼睛瞪得溜圓,像發現了新大陸
「啊,說起來!你們知道這個大學舊校舍的幽靈故事嗎?」
空氣安靜了半秒
佐藤第一個跳起來:「哈?什麼啊別說了!難得天氣這麼好!」
「我在網上看到的,舊校舍二樓有一面鏡子——」
約翰完全沒察覺佐藤的抗拒,興致勃勃地講了起來,他說那面鏡子只在傍晚照出人影,說鏡子裡的倒影比現實慢半拍,說有人看到自己的倒影在自己沒笑的時候笑了。
山田綾已經抓住了渡邊雪乃的胳膊,渡邊雪乃的臉色有點發白,佐藤嘴上說著「怎麼可能可怕」,但身體已經不自覺地往人群中間挪了。
陳年安躺在草地上,看著天上的雲
他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但他沒有動,甚至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因為他知道如果現在坐起來,佐藤一定會注意到他的表情。
口袋裡的御守硌著他的大腿,明明只是一小塊布和木片,他卻覺得那個位置在發燙
「……那個故事,在哪看的。」
他開口了,聲音很隨意,隨意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網上論壇!一個很老的帖子,大概三年前的——」
「無聊。」
他坐起來開始收拾地上的垃圾,動作不緊不慢
「有老建築和鏡子,故事自然就編出來了。這種怪談全國到處都有吧,什麼十三級台階、音樂教室的鋼琴之類的。」
他說得很篤定,甚至有點不耐煩,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佐藤立刻就接上了:「對吧!陳都這麼說了我就放心了!」
約翰看起來有點失望,但也沒再繼續。山田綾鬆了口氣,拍著胸口說「真是的,別嚇我啊」,渡邊雪乃沒說話,只是看了陳年安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陳年安知道她看出了什麼,她也許說不清那是什麼,但她一定感覺到了——他說「無聊」的時候,聲音比平時硬了一點點
他沒和她對視
一直沉默的中村悠忽然開口了
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三句話
「……最好別去,舊校舍。」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已經把口罩拉回了原位,眼睛望著河面,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今天風很大」。
「為什麼?」約翰問
中村悠沉默了幾秒,風吹過來,把他連帽衫的帽子吹得晃了一下
「……因為氛圍,不好。」
他沒再解釋,沒人追問
但野餐的氣氛到底是變了,陽光還是很好,河水還是很響,但有一小塊陰影落下來,落在每個人腳邊,看不見,但都感覺得到。
下午四點,大家在出町柳站解散
佐藤和約翰在爭論章魚燒算不算正餐,聲音大到路人都在回頭看,山田綾拉著渡邊雪乃去新京極逛街,渡邊雪乃走之前回頭看了陳年安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揮了揮手,中村悠朝眾人點了下頭,轉身走進車站,背影很快被人潮淹沒。
陳年安一個人騎車回家
他沒有走鴨川那條路
洗完澡,熱了昨晚的剩飯,吃完,洗碗,擦桌子,一切和平時一樣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房間裡沒開燈,窗外的天還亮著,黃金周第一天的傍晚,遠處有什麼地方在放廣播體操的音樂,大概是哪個町內會在搞活動。
御守放在書桌上,他掏口袋的時候隨手放在那裡的,深藍色的一小塊,在暮色里幾乎看不清
他看了它一會兒,拿起手機
瀏覽器打開,搜索欄里輸入關鍵詞,搜索結果加載出來,最上面一條是5ch的帖子,標題是:
【慎入】櫻丘大學舊校舍的鏡子,有人看過嗎?
發帖時間是三年前,回複數47
他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三秒後,他鎖屏,把手機反扣在枕頭邊
(不看)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都是假的,老建築,老鏡子,傍晚光線不好,看走眼了,窗戶上的人影也是,體育館裡那個也是,都是錯覺)
他在心裡把這些話重複了一遍,像在給自己念咒
窗外的廣播體操音樂停了,有人在樓下笑,自行車的鈴鐺響了兩聲,黃金周的京都熱鬧得像過節——因為本來就是過節。
一切都很正常
他閉上眼睛
書桌上的御守在最後一點天光里安安靜靜地躺著,金線繡的神紋微微反光
他沒有把它收進抽屜
也沒有把它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