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訴自己只是去看看
僅此而已
黃金周第二天,陳年安在公寓裡躺了一整天,他打了遊戲看了動畫,把冰箱裡的剩菜全部吃完,又去便利店買了兩罐冰咖啡和一本沒打算看的漫畫。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來填滿這一天,試圖讓自己沒有空去想那個帖子標題。
但帖子標題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慎入】櫻丘大學舊校舍的鏡子,有人看過嗎?
回複數47
他沒有點進去,他對天發誓他沒有點進去,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太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了,他還盯著黑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下午五點,他站起來換上鞋出了門
(去看一眼,看一眼就知道是假的,老鏡子,光線暗,加上心理作用,什麼慢半拍,都是自己嚇自己)
(我可是主角,主角會怕一面鏡子?)
他騎著車往學校去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西斜了,四月底的京都,天黑得比兩周前晚了一些
但黃昏的窗口也在縮短——小林老頭說的是「傍晚」,大概就是日落後半小時,光半明不暗的時候。
他到學校時是五點四十,校園裡幾乎沒人,黃金周加上傍晚,整個校區像被按了靜音鍵,網球場空了,社團大道的攤位收了,只有風穿過樟樹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他把車停在舊校舍附近的自行車棚,朝那棟灰樓走過去
走近了才發現,舊校舍比他記憶中更舊,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雨水管上鏽出一條一條褐色的痕跡,窗戶大部分釘了木板,沒釘的也積了厚厚一層灰,像一隻只渾濁的眼睛。
正門掛著「禁止入內」的牌子,鏈子鎖纏了兩圈,但旁邊有一扇側窗的玻璃碎了,窗框上貼著膠帶,顯然有人從這裡進出過
陳年安站在窗前看了兩秒
(……我真是瘋了)
他翻了進去
裡面比外面暗得多
走廊很長,地板是老式的木質結構,踩上去發出「嘎吱」的聲響,在寂靜的樓里被放大得像打雷,空氣里有一股舊紙張、灰塵和某種甜膩膩的腐爛味道,像放了太久的水果。
他放出風感知
這是他第一次在非練習狀態下主動使用感知,氣流從他身體裡鋪出去,很薄,像一層水膜,貼著牆壁、地板、天花板蔓延。
他「看見」了走廊的輪廓——廢棄的教室、翻倒的桌椅、牆上剝落的告示、走廊盡頭一扇半開的窗。
風在這裡流得很慢,不是被擋住的那種慢,而是像水滲進沙子裡一樣,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部分,他鋪出去的感知越往樓里走越稀薄,到走廊中段時已經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這地方……不對勁)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但他沒有停
樓梯在走廊盡頭,木質台階,扶手積了灰,每踩一步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他上到二樓,感知繼續往前探
二樓走廊比一樓更暗,西側的窗戶被樟樹遮著,只剩幾縷橘紅色的夕光從枝葉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歪歪扭扭的光斑
他沿著走廊往西走
經過第一間教室——空的,桌椅堆在角落,黑板上還留著幾年前的板書,模糊得看不清
第二間——空的,地上有碎玻璃,他繞開了
第三間——
他停下了
風感知在第三間教室門口出現了明顯的異常,不是「洞」,不是體育館那種憑空消失的空無,而是一種「拉扯「——空氣在朝教室里流,像水流入下水道,緩慢但確實存在。
他的感知觸到那股氣流時,有一瞬間覺得自己的意識也被往裡面拽了一下。
他後退了半步
教室的門開著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
教室不大,和新校舍的教室差不多規格,但桌椅全被搬空了,只剩角落裡一個歪倒的講台,夕光從西側的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昏黃的、舊照片一樣的顏色。
然後他看見了那面鏡子
在教室最裡面,西牆正中央
比他想像中大,一人高的穿衣鏡,紅木框,框上雕著他不認識的花紋,鏡面蒙了一層薄灰,但還能照出東西,鏡框右下角有一道斜裂,從中間一直延伸到邊緣,像一道傷疤。
白布被扔在鏡子腳下的地板上,皺成一團
陳年安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的呼吸很淺,風感知告訴他,那股「拉扯」就是從鏡子那裡來的——空氣在朝鏡面流,像鏡子在呼吸
(……就是這個)
他的聲音在空樓里輕得像自言自語
(一面鏡子,一面舊鏡子,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走了進去
走到鏡子前面,他花了大約十步
每一步木地板都在響,每一步那股拉扯感都強一分,等他站在鏡子前面時,後頸的汗毛全豎起來了,像有無數根細針輕輕扎著皮膚。
鏡子裡有一個人
十八歲的年輕男人,黑頭髮,白襯衫,臉很好看,表情很緊張
是他自己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自己也盯著他
一秒,兩秒,三秒
什麼都沒發生
(……看吧)他鬆了口氣,嘴角扯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什麼都沒有,我就——)
他舉起右手,在鏡子前揮了一下
鏡子裡的人也舉起了右手,揮了一下
慢了
大約半拍
非常細微,如果不是他一直盯著根本不會注意到,像信號不好的視頻通話,像回聲延遲了一瞬,像——
像鏡子裡的人不是在反射他的動作,而是在模仿
陳年安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放下手
鏡子裡的人也慢慢放下手
又慢了半拍
他的心跳聲大得像在敲鼓,血液在耳朵里轟鳴,指尖發涼,他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告訴自己這是光線,是灰塵,是他太緊張了產生了錯覺——
鏡子裡的陳年安笑了
他沒有笑
他的臉是僵的,嘴唇是抿著的,眉頭是皺著的,但鏡子裡的那個人,嘴角正一點一點地往上提,拉出一個微笑
不是他的笑
他的笑是散漫的、欠揍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鏡子裡那個笑是僵硬的、緩慢的,像一個不太會使用人臉的東西在練習「微笑」這個動作,嘴角提得太高了,眼睛卻沒有彎,嘴唇分開了一點,露出一點牙齒
然後那個笑停住了
鏡子裡的陳年安就那樣笑著,看著他
陳年安的大腦一片空白
(風!)
這個字從他腦子裡蹦出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動了,他抬起右手,幾乎是本能地朝鏡面推出一股氣流——比他平時練習時強得多,強到他自己都被反衝力震得退了半步。
風撞在鏡面上
然後消失了
不是彈開,不是散開,是消失,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鏡面沒有震動,灰塵沒有被吹起,連鏡框上那道裂縫裡的灰都紋絲不動,他的風,他練了好幾個月的、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東西,在那面鏡子面前像一滴水落進了沙漠。
鏡子裡的「陳年安」還在笑
它的頭微微歪了一下
那個動作里有好奇,有興味,像一個人在看一隻有趣的蟲子
陳年安轉身就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出教室的,木地板在腳下尖叫,他差點在樓梯上摔下去,扶手上的灰蹭了一手也不管,風感知完全失控了,胡亂地撞向四面八方,把走廊里的灰塵和碎紙卷得到處都是,但他顧不上了。他只有一個念頭:
出去,出去,出去!
他從碎窗戶翻出去的時候,胳膊被窗框上殘留的玻璃劃了一道口子,他沒感覺到疼,他騎上車瘋狂地蹬,風在耳邊呼嘯,他沒有用能力去撥開,任由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把他的眼睛吹得發酸。
他不敢回頭
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背後,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跟著他,笑著
他衝上樓梯,鑰匙捅了三次才捅進鎖孔,門開了之後他反手摔上,擰了鎖,又把防盜鏈掛上
然後他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公寓裡很暗,他沒開燈,但窗外的天還沒全黑,橘色的暮光從陽台門縫滲進來,把房間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隨著他的喘息一聳一聳。
他站了很久,直到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後怕
(那是什麼?)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那他媽是什麼?)
他滑坐在地上,背靠著門,膝蓋蜷起來,胳膊上的劃傷這時候才開始疼,細細的一道血痕,不深,但在暮色里看起來發黑。
他坐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房間裡的影子越來越濃。
他沒有開燈,不是不想,是不敢動——他怕自己站起來的時候,會在某個反光的表面上看到什麼
手機屏幕亮了,是Line
佐藤:「明天大家去看電影嗎?」
約翰:「陳!我今天去舊校舍拍照了,但門鎖著進不去!」
渡邊雪乃:「陳君,黃金周有安排嗎?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再帶祖母店裡的和菓子給你。」
他看著這些消息,一個字都沒回
他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在書桌上
暮色里,那個深藍色的小東西安靜地躺在那裡,金線繡的神紋在最後一點天光里微微反光,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御守
渡邊雪乃給他的、他根本不信的、差點被他扔進抽屜的護身符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腿有點軟,但他站起來了——走過去,拿起了那個御守
布料有點舊,裡面的木片隔著布硌著他的手心,白檀的味道很淡,和舊校舍里那股甜膩的腐爛味完全不同,是乾淨的、乾燥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他把御守攥在手心裡
很緊
他不相信這個,他不相信神佛,不相信詛咒,不相信一面鏡子裡會住著什麼東西,他是穿越者,他有異能,他是主角——
但他的手在抖
而那個御守,安安靜靜地待在他掌心,不發光,不發熱,什麼都沒做
只是在那裡
陳年安靠著書桌滑坐在地板上,攥著御守,在漸漸黑透的房間裡,一個人坐到了天完全暗下來
遠處有電車過橋的聲音,有居酒屋拉開門的招呼聲,有黃金周的京都熱鬧的、活人的聲音
但他沒有開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