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二十分,清潭洞公寓地下二層。
顧恆打著哈欠邁出電梯,領口松垮地散著,整個人透著股沒睡醒的倦意。
黑色路虎旁,鄭秀妍正低頭翻著包。米白西裝搭著細跟靴,大框墨鏡擋了大半張臉,渾身上下都透著股冷淡的距離感。
聽到腳步聲,她抬手把墨鏡往下勾了半寸,目光落在他皺著的領口上,眉頭微蹙。
「呀,你就穿成這樣跟我一起出門?」
「這叫隨性。」顧恆走上前,把手裡的車鑰匙在她面前晃了晃。
鄭秀妍沒好氣地把手裡剛喝了兩口的冰美式塞進他手裡,往前邁了半步,伸手拽住他翻折在裡面的衣領,動作熟練地扯平整。
顧恆順勢低頭,咬住杯里的吸管吸了一大口,眉頭擰成一團:「大清早喝這麼濃。」
「你懂什麼,消腫的。」
鄭秀妍順手把手袋和畫報樣冊全塞進他懷裡。一上車她便踢掉腳上的細跟靴,黑絲裹著的小腿往座椅里一縮,整個人陷了進去:「導航設好了,你來開,我好睏。」
「合著今天不僅當顧問,還得給你兼職司機?」顧恆繞到駕駛座坐下,把手袋放去后座,順手將副駕駛吹向她肩膀的空調出風口撥開。
「全首爾排隊想給我當司機的人多的是,便宜你了。」鄭秀妍扯過靠墊墊在腰後,理直氣壯地抬了抬下巴。
「是是是,我的榮幸。」
顧恆按下點火鍵,引擎低鳴一聲,車子平穩滑出車位。
等紅燈的間隙,副駕上的鄭秀妍連眼皮都沒抬,憑著習慣從儲物格里摸出一顆薄荷糖剝開,指尖捏著糖塊直接遞到了方向盤旁邊。
顧恆偏過頭,自然地就著她的手把糖卷進嘴裡。
「到了叫我。」鄭秀妍把椅背調低了半格,側身面朝窗外。
「睡你的吧。」
顧恆踩下油門,黑色路虎匯入了江南區明媚的車流中。
……
狎鷗亭羅德奧街後巷,獨立買手店。
鄭秀妍剛踏上二樓,一位留著幹練背頭、身著定製西裝的年輕主理人便快步迎了上來,臉上掛著熱絡的笑容:
「Jessica,好久不見。我還以為你今天上午有通告趕不過來了呢,快請進。」
「成浩哥,好久不見。」
主理人一邊引路,一邊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跟在鄭秀妍身側半步的顧恆。見鄭秀妍沒有主動引見的意思,他便只當是新招的隨行助理,禮貌地朝顧恆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顧恆神色平靜,只是禮貌點頭致意,並未主動插話。
展廳內,鄭秀妍神情認真地比對著各類產品的不同設計,拎著一件樣衣的外套下擺前後打量。顧恆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顧恆,你過來看看這個。」鄭秀妍忽然轉過頭朝他招了招手,壓低聲音。
顧恆走上前兩步。
鄭秀妍側過身,把外套遞了過來:「這件版型我想拿來做第一批主推款,你覺得怎麼樣?」
顧恆伸手接過來,兩指在領口和接縫處順了順,又翻開內襯掃了一眼。
「料子太硬了,穿著容易卡肩膀。」顧恆把樣衣掛回架子上,「表面還反光,棚里強光一打顯得廉價,換軟一點、垂感好點的料子。」
鄭秀妍聽完,眉頭微微挑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認同,嘴上依舊帶著點傲嬌的矜持:「知道了,跟我想的差不多。」
說完,她合上色卡,轉頭對供貨代表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們再看看其他的。」
兩人在展區內轉了一個多小時,只有在鄭秀妍主動詢問時,顧恆才會上前給出意見。
正當鄭秀妍站在臨窗展台前翻看著墨鏡包裝盒樣品時,身後傳來了一道帶著港式英語腔調的男聲:
「Jessica,還以為你今天上午趕不過來了呢。」
聽到聲音,鄭秀妍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轉過身去:「Tyler?你怎麼也在這邊?」
顧恆側過頭。迎面走來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深色西裝,金表,頭髮向後梳得油亮。
「剛才在樓下和幾個朋友聊了會兒香港那邊的代理,聽說你在二樓,我就順道上來看看。」權寧一走上前停在鄭秀妍面前,「看一上午了吧,進度怎麼樣?」
「還行,就過來隨便看看。」鄭秀妍禮貌性地微笑點頭。
男人的目光在此時轉到了站在鄭秀妍身側的顧恆身上。在看清顧恆那張年輕利落的面孔和挺拔身形時,權寧一的視線停了一瞬,隨後飛快掃過他的衣著,又落回鄭秀妍身上:
「這位是……?」
「顧恆,剛從巴黎回來。」鄭秀妍隨口介紹了一句。
「原來是顧先生。」權寧一主動伸出手,語氣客套中帶著幾分試探,「Tyler Kwon,權寧一。常聽Jessica提起在歐洲深造的朋友,幸會。」
顧恆伸手與他握了一下:「你好,權先生。」
兩隻手一觸即分。
權寧一收回手,像是隨口閒聊般問了一句:「顧先生這次從巴黎回來,是短住休假?」
「暫時不走了,西卡說缺個跑腿的,先收留我一陣。」顧恆笑了笑。
鄭秀妍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倒也沒當著外人的面拆他的台。
權寧一推了推袖口,臉上的笑容淡了半分,又很快恢復如常:「那以後在首爾,應該會經常碰面了。」
他重新轉向鄭秀妍,談起了正事:「對了,上周我飛了一趟香港。多虧了Jessica你的超高人氣,我跟那邊的交涉很順利,他們願意為你的品牌留一個位置。」
鄭秀妍有些意外和驚喜:「真的?」
權寧一笑了笑:「大體上是確認了,不過還有一些細節要敲定。下周有空的話,一起吃個飯,順便聊聊?」
他說完這話,視線從鄭秀妍臉上移開,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旁邊的顧恆。
顧恆權當沒瞧見,目光隨意搭在旁邊的展架上。怪不得今天非拉他一道過來,合著在這兒等著呢。
鄭秀妍禮貌性地回了一個微笑,合上記事本:「行,到時候看行程。」
權寧一看了眼手錶,知趣地收住話題:「我樓下約了幾個朋友談事,時間差不多了,你們先看,有事隨時電話聯繫。」
等權寧一步履從容地下了樓,鄭秀妍揉了揉鼻樑:「差不多了,去吃飯吧,餓死了。」
……
中午十二點十五分,清潭洞後巷一家環境幽靜的日料店。
鄭秀妍一進包廂便踢掉細跟靴,裹著薄黑絲的雙腿隨意曲在軟墊上,透出底下一抹若隱若現的瑩白。
她伸手揉著發酸的纖細腳踝,指尖陷進緊繃的絲襪里,弓著腳背長舒了一口氣:「累死我了……比在舞台上連跳三場還要耗費心力。」
顧恆沒接話,只是放下手裡的茶杯,身子微微後靠,視線漫不經心地從她腳踝一路往上,在她身上不緊不慢地掃了一個來回。
包廂里安靜了兩秒。
鄭秀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把腿往裡收了收,耳根微熱,眉頭迅速豎了起來,壓低聲音惱道:「呀,顧恆!你眼睛往哪兒看呢?皮癢了是不是——」
「想什麼呢你。」顧恆嗤笑一聲,指尖在桌沿點了兩下,打斷了她的羞惱,「你身上這套是那家高定剛出的早秋款吧?我記得一套挺貴的。」
鄭秀妍一噎,到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卡在嗓子裡:「是啊,幹嘛。」
「今天被你拉去既當顧問又當擋箭牌,出場費我都沒算。」顧恆挑起眉梢看著她,「既然要補償,按這版型給我訂一套,不過分吧?」
鄭秀妍神色微滯,眼底閃過一絲被拆穿後的心虛,含糊地應道:「……知道了,回頭讓品牌方那邊給你送一套過去就是了。」
見她這副強裝鎮定的模樣,顧恆眼底帶了點笑意,明知故問:「暖氣開太足了?看把我們大明星熱得臉都紅了。」
「閉嘴喝你的茶!」鄭秀妍惱羞成怒,抓起桌上的濕巾包直接朝他砸了過去。
顧恆偏頭躲開,順手給自己倒了半杯茶,漫不經心地挑起話頭:「不過剛才那個權寧一……好像不太喜歡我。」
「少自作多情。」鄭秀妍白了他一眼,有些煩躁地嘆了口氣,「去年晚宴上認識的。他在海外確實有些路子,BLANC現在想往外鋪,不少渠道還得借他的力——就是這人私底下煩得很,明明電話里兩句話能說明白的事,非得找各種理由約我出來。」
恰好這時拉門被拉開,服務生將刺身拼盤和烤銀鱈魚陸續端上了桌。
等包廂重新安靜下來,鄭秀妍夾了塊金槍魚,語氣輕快了不少:「不過要是下周香港那邊的合同能順利簽下來,下半年我還能在香港辦自己的品牌專場。」
說到這裡,她臉上的興奮淡了點,拿筷子戳了戳盤子邊緣的白蘿蔔絲。
「就是公司那邊最近有點煩。」
顧恆抬眼:「SM?」
「嗯。」鄭秀妍皺著眉,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碰了一下,「煩死了。最近公司一聽我提BLANC,臉色就跟我要退團一樣。」
「說什麼後麵團體行程多,讓我自己的事能推就推。我又不是不去,該練習我哪次沒去?通告我也照跑。剩下那點私人時間我拿來幹嘛,他們也要管。」
顧恆夾了口菜,冷不丁問了句:「摸著良心說,真沒撞過行程?」
鄭秀妍動作頓了一下,眼神微飄:「……就兩次。」
顧恆樂了:「鄭秀妍。」
「呀!」她立刻瞪過來,「那兩次我後來都補上了好不好!」
顧恆喝了口大麥茶,瞥她一眼:「你真覺得他們煩的是那兩次撞行程?」
鄭秀妍皺眉:「不然呢?」
「你以前再忙,好歹忙的都是SM的事。」顧恆夾了塊魚,「現在自己在外面弄個品牌,還一天比一天像回事。換成我是公司,我也天天盯著你。」
鄭秀妍眼睛一瞪:「呀,你到底哪邊的?」
「你這邊的啊。」顧恆答得理所當然,「所以才讓你別給人家遞把柄。真要是撞個幾次,到時候他們拿這個堵你的嘴,你連話都沒法回。」
鄭秀妍拿筷子戳了戳盤裡的魚,小聲咕噥:「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還一臉不服?」
「顧恆,你去了趟巴黎怎麼變這麼囉嗦。」
「行,那我不說了。」
話音剛落,扔在桌上的手機突兀地震了一聲。
屏幕亮起。
【金理事:下周二下午兩點回本部。代表要跟你談談BLANC和後面的團體行程。】
鄭秀妍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忽然抬起頭。
「顧恆。」
「嗯?」
「你這個烏鴉嘴。」
顧恆挑眉:「?」
鄭秀妍把手機往他面前一推,嘴角繃緊:「公司真找我了。」
顧恆低頭掃了一眼屏幕,沒說話。
鄭秀妍深吸了一口氣,拿回手機利落地敲了兩個字發過去:【收到。】
隨即「啪」地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她抓起墨鏡架回鼻樑:「吃飽了就走,下午三點還有畫報拍攝,先送我回美容室。」
顧恆收起笑意,拿上外套站起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