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清潭洞一家高級美容室門前。
黑色的路虎攬勝在路邊臨時車位停穩。引擎熄火,鄭秀妍還沒來得及推門,副駕駛窗外就慢悠悠晃過來一道高挑纖細的身影。
林允兒手裡拿著大杯冰美式,頭上扣著頂米白色的軟頂漁夫帽,身上套著寬鬆的奶黃色針織開衫搭配淺藍牛仔褲。她正一邊咬著吸管吸溜著咖啡,一邊漫不經心地踩著路面地磚往大門方向晃。
「林允兒。」鄭秀妍推門下車,隨手摘下墨鏡喊了一聲。
「哦?西卡歐尼!」
林允兒聞聲轉過頭,小鹿眼剛彎起來,視線在越過鄭秀妍的一瞬間卻突然頓住了。
另一側的駕駛座車門被推開。
顧恆拿了鄭秀妍落下的手袋和文件夾走下車。深灰色的棉襯衫挽著袖口,下身是條黑色西褲。他一手抓著東西,另一手將車鑰匙隨手一拋又穩穩接住,神態透著一股當完司機的散漫。
林允兒嘴裡的吸管慢慢滑了出來。
她握著咖啡杯,目光在顧恆手裡的女式手袋和鄭秀妍身上掃了兩個來回,狐疑地多看了顧恆幾秒。
平時西卡歐尼那輛路虎除了她自己很少有人開,今天居然是坐副駕駛過來的。而且開車的男人身形高挑挺拔,眉眼乾淨利落,看著相當扎眼,偏偏神情自然得像是在自家車庫停車。
「……大發,」林允兒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鄭秀妍的胳膊,壓低聲音道,「歐尼,這誰啊?你什麼時候背著我們交了男親?長得也太像藝人了吧,圈裡的男團成員?還是哪家財閥二代?」
鄭秀妍被她這連珠炮似的一通胡扯弄得哭笑不得,抬手拍了下她的帽檐:「林允兒,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仔細看看這是誰。」
「呀!歐尼,別打我帽子……」林允兒揉著帽子偏過頭,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高挺的鼻樑,下頜線分明,眉眼生得極好。
那男人正靠著車門,見她看過來,習慣性地用右手食指蹭了蹭鼻尖,沖她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顧恆把手袋遞給鄭秀妍,看著一臉狐疑的林允兒,懶洋洋地拖長了語調:
「喂,林初丁,看夠了沒有,不會被我迷住了吧?」
熟悉的聲音、習慣性的小動作,加上這口流利又欠揍的調侃,林允兒腦海深處的記憶瞬間對上了號,都顧不上追究這句欠揍的外號,只是死死盯著眼前這張臉。
「……顧恆?!」
林允兒眼睛倏地睜大,圍著他轉了半圈,滿臉寫著不可思議:「大發,真的是你?!你怎麼變這麼大一隻了?四年前去巴黎的時候明明還是個瘦瘦弱弱的弟弟啊,現在這麼高……在歐洲天天吃生長激素了?」
「四年長點個子不是很正常?」顧恆失笑,往前邁了半步,稍稍壓低身子,嘴角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不過那麼久不見,我們允兒努那倒是越來越漂亮了。剛才遠遠走過來,我還以為是哪家秀場的首席模特走錯了路。」
林允兒冷不丁被他迎面誇了一句,微微一愣,隨即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可以啊顧恆,難怪都說法國人浪漫,你這去巴黎待了幾年,別的沒學會,哄女人的嘴皮子倒是練得一套一套的。」
「實話實說怎麼能叫騙人?」顧恆聳了聳肩,「以前在宿舍樓下給你們送夜宵的時候,你不也老誇我貼心嗎?」
「那是因為你送的是炸雞!」林允兒揚了揚手裡的咖啡杯,「要不是看在炸雞的份上,當年誰理你這個小跟班。」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互損,熟稔得完全看不出中間隔了四年。
站在一旁的鄭秀妍抱臂看著,心裡莫名閃過一絲極淡的異樣,上前一步,伸手抽回文件夾打斷道:「你們兩個差不多得了,站大門口聊以前那些破事有完沒完。」
林允兒轉頭看她,眨了眨眼:「歐尼你幹嘛突然管這麼寬?」
「怕你們杵在門口被狗仔拍到。」鄭秀妍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
正說著,美容室的大門「唰」地滑開。
金泰妍低著頭從裡面晃出來,身上套著件松垮的淺灰針織衫,底下是條白闊腿褲。整個人小小一隻,長發在腦後隨手一紮,兩道淺淺的眉毛皺著,一邊劃著名手機一邊嘟囔:
「允兒你大呼小叫什麼呢,隔著兩道門都聽見你在那大發……」
「泰妍歐尼你看!誰回來了!」林允兒一把將她扯了過來。
金泰妍被拉得步子一晃,抬起頭,視線撞上站在車旁的男人。
她愣了愣,腳步停在原地。眼前的男人個頭高得扎眼,寬肩長腿,四年前這孩子明明也就跟她差不多高,現在這體型差大得她得仰頭看。
金泰妍有些遲疑地打量著他,剛從腦海里翻出那個名字,準備開口確認:「顧恆……?」
顧恆看著她,站直了身子扯起嘴角,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泰妍努那,好久不見。」
金泰妍剛要露出笑容,就見顧恆目光往她額前掃了掃,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怎麼過了這麼多年,努那的眉毛還是沒長出來?」
金泰妍臉瞬間一黑。
當年顧恆第一次被鄭秀妍帶去待機室,見到素顏的金泰妍時,就私下問過鄭秀妍「這位歐尼怎麼沒有眉毛」,這事後來成了少時內部傳了好久的笑料。沒想到四年過去,重逢的第一句話居然還是這個。
金泰妍攥著手機,沒好氣地瞪著他大吼:「呀!顧恆!粗古雷?!」
顧恆熟練地往後撤了小半步,臉上滿是得逞的笑:「火氣還這麼大,看來狀態保持得挺好。」
林允兒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扶著泰妍的肩膀:「哈哈哈哈!我就說他學壞了吧!一回來就挨個惹一遍!」
這時,美容室的玻璃門又被推開了一條縫。
崔秀英和Sunny正戴著捲髮筒探出半個腦袋,朝外面張望:
「允兒,泰妍,你們在外面跟誰吵呢?造型師催了……咦?那是……顧恆?」
Sunny推了推臉上的無框眼鏡,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真是顧恆?什麼時候回首爾的?」
「剛回沒幾天。」顧恆轉頭朝門邊笑了笑,揚聲打了聲招呼,「順圭歐尼,秀英歐尼,好久不見。」
「大發,怎麼長這麼高了,差點沒認出來。」崔秀英靠在門框上打量了他一圈,忽然笑了,「不過變化最大的好像還不是個子。」
「我也覺得。」林允兒立刻接話,抱著冰美式煞有介事地點頭,「以前哪有這麼會講話。」
顧恆眉頭一挑:「我以前不會講話?」
「你以前那叫純情。」
林允兒上下打量著他,故意嘖了兩聲:「所以你剛才那句話到底是跟誰學的?四年前在待機室見著漂亮女生連頭都不敢抬,現在當著少女時代門面的面,嘴上抹蜜一套一套的?」
「四年前我才多大。」顧恆靠在車門上,絲毫沒有被揭黑歷史的尷尬,「人總得進步吧。」
「這叫進步?」
顧恆一臉正經地盯著允兒:「至少我學會尊重事實了。」
林允兒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又拐著彎誇了自己,沒忍住笑罵:「呀,真是學壞了。」
裡面的造型師又在催,崔秀英和Sunny先縮回了門裡。
金泰妍拽著林允兒的胳膊往裡拖:「走啦,再磨蹭下去等會兒又要挨訓。」
「呀,我咖啡還沒喝完呢。」
「少廢話,進去再喝。」
兩個人吵吵鬧鬧地進了門。
鄭秀妍站在車門邊,看著顧恆低頭漫不經心地轉著車鑰匙,輕輕嗤了一聲。
「以前怎麼沒見你這麼會哄女人。」
「以前年輕。」
「我看不是。」
顧恆挑了挑眉:「那是什麼?」
鄭秀妍看了他一會兒,抱起手臂:「以前不是有珠泫麼。」
顧恆指間轉著的車鑰匙停了一下。
「怎麼突然提她?」
「剛才允兒她們說你以前純情,我就想起來了。」鄭秀妍語氣很隨意,「你那時候確實挺老實的。」
「有女朋友還到處跟女人調情,那不叫純情,叫缺德。」
鄭秀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現在倒是不缺德了?」
「現在我單身。」顧恆說得理直氣壯。
鄭秀妍白了他一眼。
安靜了片刻,她又問:「你回來,珠泫知道嗎?」
「不知道。」
「沒聯繫過?」
「沒有。」
「四年一次都沒有?」
顧恆抬頭看她:「鄭秀妍,你查戶口呢?」
「隨口問問怎麼了。」鄭秀妍看似漫不經心地想了想,「以前珠泫不是最喜歡你那件灰色連帽衫麼?」
「黑色的。」
顧恆幾乎沒過腦子。
說完,空氣靜止了一秒。
鄭秀妍慢慢看向他。
顧恆也反應過來了,抬手蹭了蹭鼻尖:「……看什麼?」
「沒什麼。」鄭秀妍嘴角翹了一下,「就是覺得某個人記性挺好。」
「衣服顏色而已。」
「我也沒說別的啊。」
顧恆盯了她兩秒,索性拉開駕駛座車門:「趕緊進去吧,你們經紀人等會兒真要出來抓人了。」
鄭秀妍看了他一眼,沒再繼續追問:「車你開走吧。下午我做完造型直接坐保姆車趕通告,晚上不回公寓,你自己解決晚飯。」
「知道了,鄭社長。」
顧恆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朝車窗外比了個「OK」的手勢。伴隨著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黑色路虎利落地倒出車位,很快匯入了清潭洞繁忙的車流之中。
鄭秀妍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直到車尾拐過街角徹底消失,才轉身走進美容室。
剛推開化妝間的門,林允兒就從鏡子裡看了過來:「歐尼,怎麼在外面聊了那麼久?」
「交代他點事。」
鄭秀妍把手袋放到檯面上,在自己的轉椅上坐下。
林允兒手裡的冰美式已經見底了,咬著吸管轉過身,煞有介事地掰著手指頭數:
「以前瘦瘦小小的,被我們幾個圍著逗兩句就不知道眼睛該往哪擱。現在倒好,才打了幾個照面的工夫,先把我誇了一通,轉頭又把泰妍歐尼氣個半死。這臉皮厚的,跟以前根本不是一個人嘛。」
金泰妍剛任由化妝師補完眉毛,從鏡子裡瞥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他以前嘴也挺欠的。」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林允兒拿吸管戳了戳杯底化了大半的碎冰塊,慢吞吞地擠出一句:「以前……看著就是個弟弟。」
「現在呢?」
「現在看著……」林允兒偏了偏頭,「不像弟弟了。」
金泰妍從鏡子前轉過臉,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林允兒立刻皺眉:「歐尼你這是什麼眼神?」
「我什麼都沒說。」
「你臉上明明都寫著了!」
金泰妍抿唇笑了笑:「是你自己心虛吧。」
「呀!」
鄭秀妍坐在一旁的沙發椅上翻著行程記事本,聞言輕嗤了一聲:「都過去四年了,難不成還指望他一直停在十八九歲?」
「歐尼你倒是一點都不驚訝。」林允兒轉過椅子面對她。
「我有什麼好驚訝的。」
「也是。」林允兒點點頭,「你這幾天天天見他,估計早就看習慣了。」
鄭秀妍剛擰開一瓶礦泉水,聞言抬眼:「什麼意思?」
「剛才在門口,你不是跟他說晚上不回公寓,讓他自己解決晚飯嗎?」林允兒眨巴著小鹿眼,順理成章地往下推,「他為什麼要在你公寓解決?」
鄭秀妍喝了口水:「他在首爾又沒開火做飯的地方,不然去哪兒吃?」
「——歐尼!」
林允兒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身子猛地往前一傾:「所以顧恆現在直接住你家?!」
這回連金泰妍都放下了手裡的手機,有些意外地轉過臉看過來。
「暫時借住而已。」
鄭秀妍神色自若地把瓶蓋擰了回去,「他剛從巴黎回來,房子還沒找好。而且從小一起長大的關係,以前在首爾又不是沒住過,大驚小怪什麼。」
林允兒沒說話,只是慢慢轉頭看了眼金泰妍。
金泰妍剛好也在看她,兩人視線在空中撞了一下。
鄭秀妍被兩人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心微蹙:「莫呀?你們兩個這什麼表情?」
「沒什麼——」
林允兒拖長了尾音,慢悠悠地靠回椅背,「就是覺得西卡歐尼心挺大的。」
「我怎麼心大了?」
「以前是以前,現在人家長成那副身板和模樣,你還跟小時候一樣直接把人往家裡領啊?」
鄭秀妍莫名其妙地橫了她一眼:「他長成什麼樣跟我有什麼關係?在我眼裡不還是個小屁孩。」
「哦——」
「林允兒。」
「內。」
「把你那奇怪的語氣給我收回去。」
林允兒憋著笑轉回化妝鏡前。
金泰妍端詳著自己補好的眉形,輕聲插了一句:「不過允兒說他變了,這點確實沒說錯。」
鄭秀妍翻過一頁記事本:「嗯?」
「以前他沒這麼放得開。」
金泰妍回憶著,「雖然認識,也跟我們吃過不少次飯,但每次總覺得他保持著距離。我們幾個開玩笑,他最多在旁邊跟著乾笑兩聲,哪像今天這麼油滑。」
「對吧!」
林允兒立馬找到了盟友,連連點頭附和,「以前在待機室逼他從我們幾個里選一個最好看的,他那表情恨不得直接從窗戶跳出去。今天倒好,張嘴就誇我變漂亮了……不過想想也是,不然我怎麼能當少時的門面呢。」
金泰妍嘴角輕輕一翹:「可能巴黎的水土專治男生的膽小吧。」
「什麼膽小。」
鄭秀妍修長的指尖壓在記事本紙頁邊緣,漫不經心地接了一句,「他以前也沒你們想的那麼老實。」
「那為什麼以前每次見我們都規規矩矩的?」林允兒隨口問了一句。
鄭秀妍垂著眼,沒有接話。
她當然知道原因。
那時候顧恆不是不會和女生開玩笑,只是他滿心思都是那個練習生。
「西卡歐尼?」林允兒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鄭秀妍收回視線:「幹嘛?」
林允兒晃了晃空杯子:「下次吃飯記得叫他。」
鄭秀妍頭也沒抬:「自己跟他說。」
「我又沒他號碼。」
「那關我什麼事。」
林允兒看著鏡子裡的她,忽然笑了一下。
「歐尼。」
「幹嘛?」
「把他Kakao推給我。」
鄭秀妍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自己問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