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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三樓

2026-09-19 01:56:44 作者: 白晝閒人

  音響里的重低音切斷。

  空曠的練習室里,只留排風扇的沉悶風聲。

  八月末出道的《Happiness》打歌期過去大半,通告疊著晚上的加練,汗水把訓練服黏在背脊上。朴秀榮趴在發燙的橡膠地板上,臉頰貼著冰涼的地面,喉嚨里溢出聲響:

  「蜂蜜炸雞……校村的……勝完歐尼,只要一口,明早五點的美容室我就能爬起來。」

  「你省省吧。」孫勝完坐在鏡子前,小口咽著水,白皙的臉上泛著練舞過度的潮紅,「昨天稱重,室長盯著你的數據看了半天。今天再吃油炸的,明天他就把車裡的零食收走。」

  「收走就收走,反正也只有無糖酸奶。」朴秀榮翻過身,看著天花板嘆氣,眼皮直打架。

  音響旁,裴珠泫扯掉音頻線。

  她把散掉的馬尾重新紮緊,汗濕的碎發捋到腦後。沒了頭髮遮擋,那張本就不大的臉顯得小巧,額頭飽滿,鼻樑秀挺,剛練完舞,白淨的臉頰透著一層薄紅。她走過來,在朴秀榮腰側拍了一記,嘴角掛著當姐姐的笑意:

  「別賴著,地板濕氣重,一會兒肚子該痛了。」

  朴秀榮扁起嘴,撐著胳膊坐起。

  練習室門被推開。

  姜澀琪帶上門走進來,手裡握著兩罐黑咖啡,腳步放慢。

  孫勝完抬起頭,打量她兩眼:「買水去這麼久?在過道撞見哪個前輩被留下了?」

  「阿尼……」姜澀琪把手裡的易拉罐遞給裴珠泫,眼神飄向旁邊的地板,「沒有的事。」

  裴珠泫接過來,扣開拉環喝下一口。

  溫吞發酸的苦味在舌根炸開,她擰緊眉頭,看著手裡的罐子:「冰化了。姜澀琪,你怎麼魂不守舍的?」

  姜澀琪抓著自己那罐咖啡,站在原地,手指把易拉罐捏得咯吱響。

  裴珠泫拿毛巾擦拭脖頸,看她心虛的模樣,抬眼看她:「怎麼了?真挨哪個前輩訓了?禮節沒做好?」

  姜澀琪咬著嘴唇,掃視身旁的勝完和秀榮,身子前傾,壓低嗓音,吐出氣音:

  「歐尼……我在二樓碰見顧恆xi了。」

  毛巾停在裴珠泫的頸側。

  那張白淨的臉上,原本掛著的笑意散盡。

  她的瞳孔收縮,睫毛輕顫,順勢把毛巾握進掌心,目光落向地板。

  裴珠泫開了口。她的聲音平穩,語速透著維持如常的生硬。

  她把毛巾折起塞進隨身包,避開兩個妹妹探尋的視線,目光落在姜澀琪臉上:

  「他在二樓做什麼?」

  「接秀晶歐尼。」姜澀琪看著自家姐姐發白的下唇,低聲回答,「秀晶歐尼崴了腳,他送湯過來。」

  裴珠泫捏著包帶的指節收緊。

  睫毛垂下,擋住眼底的情緒,喉嚨微動,吐出單薄的聲音:

  「哦。」

  

  ……

  五分鐘後,走廊外傳來保姆車的喇叭聲。

  孫勝完和朴秀榮背上雙肩包,在門口換鞋:「歐尼,洗手間在排隊,我們去後門車裡占座,金室長催得急。」

  「好,路上把外套穿好。」裴珠泫應聲,嗓音泛啞。

  門關上,腳步聲在過道里走遠,三樓練習室陷入安靜。

  姜澀琪站在門邊沒走。

  裴珠泫拎起包甩上單肩,抬眼看她:「怎麼還不去換鞋?」

  姜澀琪看著自家姐姐清冷的眼睛,胸口起伏,邁出一步:

  「剛才在二樓……我跟他說,你就在三樓練習室。」

  裴珠泫的腳步定住。

  練習室安靜,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她站直身子,浮出自嘲的弧度:

  「所以呢?」

  姜澀琪被這句話堵住,眼圈泛紅:「……什麼所以呢?」

  「他去二樓接秀晶,我在三樓排練。沒有任何問題,4年前我們就已經結束了。」

  裴珠泫轉身,把那罐未再喝過的黑咖啡扔進門邊的垃圾桶。易拉罐砸出脆響:


  「以後再碰見他,不用跟我說他的事情。」

  「澀琪,他跟我沒關係了。」

  「可是歐尼……他明明知道我們在三樓。」姜澀琪聲音壓得很低,滿是替她抱不平的無力。

  裴珠泫側過身,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聲調平穩得近乎冰冷:

  「澀琪,車還在下面等著。我們快下去吧,不要讓她們等太久了。」

  大門上鎖。過道里,裴珠泫的皮鞋踩在瓷磚上,步子飛快,沒有回頭。

  ……

  細雨籠罩江南的夜色。

  副駕駛座上的鄭秀晶把套著纏滿繃帶的右腳搭在前方儲物盒上,整個人窩進座椅里,像一隻泄了氣的小貓。她把手裡的通告單扔在膝蓋上,嘴唇扁起:

  「歐巴,煩死了。」

  顧恆轉動方向盤切入內道,瞥她一眼:「又怎麼了,小病號?」

  「腳疼,劇組還催著開工。」秀晶轉過身子,伸手抓住顧恆風衣的袖口晃動,滿眼憋屈,「服裝組非要我按原來的定妝穿短裙。你看我這隻腳,腫得像大白蘿蔔,還纏滿了繃帶,丑成這樣,走出去丟死人了!」

  顧恆目視前方,一本正經地安慰:「我家秀晶就算包成木乃伊,在我心中也是最漂亮的。怎麼會丑呢?」

  秀晶抬手拍在他肩膀上,脫口反擊:

  「呀!顧恆!你才木乃伊!」

  她歪過腦袋,看著顧恆開車的側臉,指尖戳在他小臂上:

  「歐巴,你來給我當助理吧。」

  顧恆斜睨她一眼:「SM開得起我的價?」

  「公司開不起,我開得起啊!我可是Krystal。」

  秀晶拉開隨身小包,抽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夾在指尖遞到他眼皮底下晃動。她下巴微抬,眼角眉梢浮出炫耀積蓄的得意:

  「給你卡。我的結算在這張卡里,想刷就刷。以後當我的專屬司機和保鏢,負責給我做飯跑腿,不准理我歐尼!」

  顧恆抬手撥開她的手腕,把銀行卡推回去:

  「收起你的零花錢,留著買冰淇淋去。」

  秀晶收回銀行卡,拉上拉鏈塞進包底,腮幫子鼓成包子。她把臉轉向車窗,下巴墊在車門邊緣看雨,留給他一個氣呼呼的後腦勺,嘴裡吐出含糊的抱怨:

  「大笨蛋。白給你零花錢,餓死你算了。」

  車輪碾過水窪,拐進清潭洞公寓的地庫入口。

  ……

  二十分鐘後,公寓客廳。

  顧恆把秀晶扶上沙發,玄關大門傳來電子鎖的開鎖聲。

  門被推開。

  鄭秀妍蹬掉腳上的細高跟,鞋子橫在門邊。

  擺脫了尖頭皮鞋束縛的腳掌踩上深色木地板。腳背皮肉白皙,隱著幾道青色細脈。纖細深陷的足弓弓起弧度,受了地板涼意的激刺,十枚修剪圓潤的腳趾收攏蜷縮,趾甲透出淺淡的櫻粉。

  還沒走到沙發前,就聽見鄭秀晶抱著抱枕在那邊嚷嚷:

  「歐巴,我要喝溫水!加一點蜂蜜,甜一點。」

  顧恆端著杯子從廚房出來,把水杯親自遞到她手上:「喝你的,話真多。」

  「謝謝歐巴~」

  鄭秀妍走過來,順手在她沒受傷的那條小腿拍了一巴掌。

  「呀,鄭秀晶。你傷的是腳腕,手也廢了?」

  秀晶抱著水杯往沙發角落縮了縮:「偶媽說了病人要補充糖分。再說了,歐巴自己樂意給我倒的。」

  「顧恆你就慣著她吧。」鄭秀妍身子跌進沙發,整個人陷進靠枕里,收起雙足蜷上沙發邊緣,膝的裙擺順著動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片白皙的腿肉。她伸手按捏著泛酸的足底,仰著脖頸閉上眼睛。

  「你說這話的時候,最好稍微摸摸自己的良心。」,顧恆在旁邊斜了她一眼。

  「顧恆——」,那道聲音拖得又長又黏。

  秀妍整張臉都快埋進靠枕里了,眼睛閉得嚴嚴實實,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

  「冰水。」

  「……」

  「多加兩塊冰。」


  顧恆站在原地沒動,抱臂看著她。

  等了片刻發現沒動靜,西卡那隻光著的腳從沙發沿上垂下來,腳尖在他小腿上碰碰踢了兩下。

  「顧恆啊……」

  嗓音又軟又糯,尾音拖得黏糊糊的,偏偏說出來的話還是一貫的理直氣壯:

  「快去嘛,我嗓子要冒煙了。」

  鄭秀晶捧著蜂蜜水在旁邊看了半天,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

  「歐尼。」

  「嗯……」鄭秀妍從靠枕里悶出一聲。

  「你還好意思說我。」

  她才勉強撐開一隻眼睛,居高臨下地乜斜了妹妹一眼:

  「你跟我能一樣嗎?」

  「我今天在外面辛苦工作了一整天。」

  秀晶指了指自己纏著固定支具的右腳踝:「我是傷員!我腳崴了!」

  「所以他不是給你倒蜂蜜水了麼。」

  「那你呢?你憑什么喝冰水?」

  「因為顧恆樂意給我倒啊。」

  「……」

  秀晶被這套理直氣壯的雙標氣得噎住,轉頭抓著顧恆告狀:「歐巴,你聽聽!她是不是比我過分一萬倍!」

  顧恆手裡拿著空玻璃杯,居高臨下掃了這兩個癱在沙發上的兩姐妹一眼,邁步往廚房走:

  「你們兩個半斤八兩,誰也別笑話誰。」

  「呀!」

  客廳里,姐妹倆幾乎同時炸了毛,異口同聲喊了出來。

  ……

  午夜一點半,Red Velvet宿舍。

  客廳里的公共頂燈熄滅,玄關留有一盞暗燈。

  裴珠泫洗完澡走回臥室,放輕動作帶上了門。

  身上的純棉舊睡衣早被洗得發軟,松垮的領口露出一截單薄纖細的鎖骨,發梢還帶著一點潮濕的水汽。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夜光,隔壁床上的孫勝完早就睡沉了,懷裡緊緊抱著被角翻了個身,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咕噥著炸雞和年糕。

  裴珠泫放輕腳步繞過床腳,在自己的床沿無聲坐下。

  房間裡沒開燈,周遭陷入了一片寂靜。她在黑暗裡靜坐了片刻,終於伸出手探進枕頭底下,摸出了那部冰涼的手機。

  點開簡訊界面,草稿箱那一欄里,留著那天夜裡寫下的那句話。

  收件人是一串沒有備註名字的十一位首爾本地號碼。

  編輯框裡字跡清晰:

  【聽說你回首爾了。】

  光標在句號後面跳動。

  澀琪壓得很低的聲音還在腦海迴響:

  「我跟他說,你就在三樓練習室。」

  裴珠泫目光落在屏幕那行文字上,指尖懸在屏幕上空停留許久。

  她拇指移到刪除位置,逐字清掉編輯框內的內容,接著找到那串剛保存不久的號碼,長按選擇刪除。

  手機屏幕暗下,丟在枕頭外側。

  裴珠泫拉開薄被躺下,側過臉朝向牆壁,將翻湧的情緒盡數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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