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響里的重低音切斷。
空曠的練習室里,只留排風扇的沉悶風聲。
八月末出道的《Happiness》打歌期過去大半,通告疊著晚上的加練,汗水把訓練服黏在背脊上。朴秀榮趴在發燙的橡膠地板上,臉頰貼著冰涼的地面,喉嚨里溢出聲響:
「蜂蜜炸雞……校村的……勝完歐尼,只要一口,明早五點的美容室我就能爬起來。」
「你省省吧。」孫勝完坐在鏡子前,小口咽著水,白皙的臉上泛著練舞過度的潮紅,「昨天稱重,室長盯著你的數據看了半天。今天再吃油炸的,明天他就把車裡的零食收走。」
「收走就收走,反正也只有無糖酸奶。」朴秀榮翻過身,看著天花板嘆氣,眼皮直打架。
音響旁,裴珠泫扯掉音頻線。
她把散掉的馬尾重新紮緊,汗濕的碎發捋到腦後。沒了頭髮遮擋,那張本就不大的臉顯得小巧,額頭飽滿,鼻樑秀挺,剛練完舞,白淨的臉頰透著一層薄紅。她走過來,在朴秀榮腰側拍了一記,嘴角掛著當姐姐的笑意:
「別賴著,地板濕氣重,一會兒肚子該痛了。」
朴秀榮扁起嘴,撐著胳膊坐起。
練習室門被推開。
姜澀琪帶上門走進來,手裡握著兩罐黑咖啡,腳步放慢。
孫勝完抬起頭,打量她兩眼:「買水去這麼久?在過道撞見哪個前輩被留下了?」
「阿尼……」姜澀琪把手裡的易拉罐遞給裴珠泫,眼神飄向旁邊的地板,「沒有的事。」
裴珠泫接過來,扣開拉環喝下一口。
溫吞發酸的苦味在舌根炸開,她擰緊眉頭,看著手裡的罐子:「冰化了。姜澀琪,你怎麼魂不守舍的?」
姜澀琪抓著自己那罐咖啡,站在原地,手指把易拉罐捏得咯吱響。
裴珠泫拿毛巾擦拭脖頸,看她心虛的模樣,抬眼看她:「怎麼了?真挨哪個前輩訓了?禮節沒做好?」
姜澀琪咬著嘴唇,掃視身旁的勝完和秀榮,身子前傾,壓低嗓音,吐出氣音:
「歐尼……我在二樓碰見顧恆xi了。」
毛巾停在裴珠泫的頸側。
那張白淨的臉上,原本掛著的笑意散盡。
她的瞳孔收縮,睫毛輕顫,順勢把毛巾握進掌心,目光落向地板。
裴珠泫開了口。她的聲音平穩,語速透著維持如常的生硬。
她把毛巾折起塞進隨身包,避開兩個妹妹探尋的視線,目光落在姜澀琪臉上:
「他在二樓做什麼?」
「接秀晶歐尼。」姜澀琪看著自家姐姐發白的下唇,低聲回答,「秀晶歐尼崴了腳,他送湯過來。」
裴珠泫捏著包帶的指節收緊。
睫毛垂下,擋住眼底的情緒,喉嚨微動,吐出單薄的聲音:
「哦。」
……
五分鐘後,走廊外傳來保姆車的喇叭聲。
孫勝完和朴秀榮背上雙肩包,在門口換鞋:「歐尼,洗手間在排隊,我們去後門車裡占座,金室長催得急。」
「好,路上把外套穿好。」裴珠泫應聲,嗓音泛啞。
門關上,腳步聲在過道里走遠,三樓練習室陷入安靜。
姜澀琪站在門邊沒走。
裴珠泫拎起包甩上單肩,抬眼看她:「怎麼還不去換鞋?」
姜澀琪看著自家姐姐清冷的眼睛,胸口起伏,邁出一步:
「剛才在二樓……我跟他說,你就在三樓練習室。」
裴珠泫的腳步定住。
練習室安靜,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她站直身子,浮出自嘲的弧度:
「所以呢?」
姜澀琪被這句話堵住,眼圈泛紅:「……什麼所以呢?」
「他去二樓接秀晶,我在三樓排練。沒有任何問題,4年前我們就已經結束了。」
裴珠泫轉身,把那罐未再喝過的黑咖啡扔進門邊的垃圾桶。易拉罐砸出脆響:
「以後再碰見他,不用跟我說他的事情。」
「澀琪,他跟我沒關係了。」
「可是歐尼……他明明知道我們在三樓。」姜澀琪聲音壓得很低,滿是替她抱不平的無力。
裴珠泫側過身,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聲調平穩得近乎冰冷:
「澀琪,車還在下面等著。我們快下去吧,不要讓她們等太久了。」
大門上鎖。過道里,裴珠泫的皮鞋踩在瓷磚上,步子飛快,沒有回頭。
……
細雨籠罩江南的夜色。
副駕駛座上的鄭秀晶把套著纏滿繃帶的右腳搭在前方儲物盒上,整個人窩進座椅里,像一隻泄了氣的小貓。她把手裡的通告單扔在膝蓋上,嘴唇扁起:
「歐巴,煩死了。」
顧恆轉動方向盤切入內道,瞥她一眼:「又怎麼了,小病號?」
「腳疼,劇組還催著開工。」秀晶轉過身子,伸手抓住顧恆風衣的袖口晃動,滿眼憋屈,「服裝組非要我按原來的定妝穿短裙。你看我這隻腳,腫得像大白蘿蔔,還纏滿了繃帶,丑成這樣,走出去丟死人了!」
顧恆目視前方,一本正經地安慰:「我家秀晶就算包成木乃伊,在我心中也是最漂亮的。怎麼會丑呢?」
秀晶抬手拍在他肩膀上,脫口反擊:
「呀!顧恆!你才木乃伊!」
她歪過腦袋,看著顧恆開車的側臉,指尖戳在他小臂上:
「歐巴,你來給我當助理吧。」
顧恆斜睨她一眼:「SM開得起我的價?」
「公司開不起,我開得起啊!我可是Krystal。」
秀晶拉開隨身小包,抽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夾在指尖遞到他眼皮底下晃動。她下巴微抬,眼角眉梢浮出炫耀積蓄的得意:
「給你卡。我的結算在這張卡里,想刷就刷。以後當我的專屬司機和保鏢,負責給我做飯跑腿,不准理我歐尼!」
顧恆抬手撥開她的手腕,把銀行卡推回去:
「收起你的零花錢,留著買冰淇淋去。」
秀晶收回銀行卡,拉上拉鏈塞進包底,腮幫子鼓成包子。她把臉轉向車窗,下巴墊在車門邊緣看雨,留給他一個氣呼呼的後腦勺,嘴裡吐出含糊的抱怨:
「大笨蛋。白給你零花錢,餓死你算了。」
車輪碾過水窪,拐進清潭洞公寓的地庫入口。
……
二十分鐘後,公寓客廳。
顧恆把秀晶扶上沙發,玄關大門傳來電子鎖的開鎖聲。
門被推開。
鄭秀妍蹬掉腳上的細高跟,鞋子橫在門邊。
擺脫了尖頭皮鞋束縛的腳掌踩上深色木地板。腳背皮肉白皙,隱著幾道青色細脈。纖細深陷的足弓弓起弧度,受了地板涼意的激刺,十枚修剪圓潤的腳趾收攏蜷縮,趾甲透出淺淡的櫻粉。
還沒走到沙發前,就聽見鄭秀晶抱著抱枕在那邊嚷嚷:
「歐巴,我要喝溫水!加一點蜂蜜,甜一點。」
顧恆端著杯子從廚房出來,把水杯親自遞到她手上:「喝你的,話真多。」
「謝謝歐巴~」
鄭秀妍走過來,順手在她沒受傷的那條小腿拍了一巴掌。
「呀,鄭秀晶。你傷的是腳腕,手也廢了?」
秀晶抱著水杯往沙發角落縮了縮:「偶媽說了病人要補充糖分。再說了,歐巴自己樂意給我倒的。」
「顧恆你就慣著她吧。」鄭秀妍身子跌進沙發,整個人陷進靠枕里,收起雙足蜷上沙發邊緣,膝的裙擺順著動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片白皙的腿肉。她伸手按捏著泛酸的足底,仰著脖頸閉上眼睛。
「你說這話的時候,最好稍微摸摸自己的良心。」,顧恆在旁邊斜了她一眼。
「顧恆——」,那道聲音拖得又長又黏。
秀妍整張臉都快埋進靠枕里了,眼睛閉得嚴嚴實實,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
「冰水。」
「……」
「多加兩塊冰。」
顧恆站在原地沒動,抱臂看著她。
等了片刻發現沒動靜,西卡那隻光著的腳從沙發沿上垂下來,腳尖在他小腿上碰碰踢了兩下。
「顧恆啊……」
嗓音又軟又糯,尾音拖得黏糊糊的,偏偏說出來的話還是一貫的理直氣壯:
「快去嘛,我嗓子要冒煙了。」
鄭秀晶捧著蜂蜜水在旁邊看了半天,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
「歐尼。」
「嗯……」鄭秀妍從靠枕里悶出一聲。
「你還好意思說我。」
她才勉強撐開一隻眼睛,居高臨下地乜斜了妹妹一眼:
「你跟我能一樣嗎?」
「我今天在外面辛苦工作了一整天。」
秀晶指了指自己纏著固定支具的右腳踝:「我是傷員!我腳崴了!」
「所以他不是給你倒蜂蜜水了麼。」
「那你呢?你憑什么喝冰水?」
「因為顧恆樂意給我倒啊。」
「……」
秀晶被這套理直氣壯的雙標氣得噎住,轉頭抓著顧恆告狀:「歐巴,你聽聽!她是不是比我過分一萬倍!」
顧恆手裡拿著空玻璃杯,居高臨下掃了這兩個癱在沙發上的兩姐妹一眼,邁步往廚房走:
「你們兩個半斤八兩,誰也別笑話誰。」
「呀!」
客廳里,姐妹倆幾乎同時炸了毛,異口同聲喊了出來。
……
午夜一點半,Red Velvet宿舍。
客廳里的公共頂燈熄滅,玄關留有一盞暗燈。
裴珠泫洗完澡走回臥室,放輕動作帶上了門。
身上的純棉舊睡衣早被洗得發軟,松垮的領口露出一截單薄纖細的鎖骨,發梢還帶著一點潮濕的水汽。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夜光,隔壁床上的孫勝完早就睡沉了,懷裡緊緊抱著被角翻了個身,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咕噥著炸雞和年糕。
裴珠泫放輕腳步繞過床腳,在自己的床沿無聲坐下。
房間裡沒開燈,周遭陷入了一片寂靜。她在黑暗裡靜坐了片刻,終於伸出手探進枕頭底下,摸出了那部冰涼的手機。
點開簡訊界面,草稿箱那一欄里,留著那天夜裡寫下的那句話。
收件人是一串沒有備註名字的十一位首爾本地號碼。
編輯框裡字跡清晰:
【聽說你回首爾了。】
光標在句號後面跳動。
澀琪壓得很低的聲音還在腦海迴響:
「我跟他說,你就在三樓練習室。」
裴珠泫目光落在屏幕那行文字上,指尖懸在屏幕上空停留許久。
她拇指移到刪除位置,逐字清掉編輯框內的內容,接著找到那串剛保存不久的號碼,長按選擇刪除。
手機屏幕暗下,丟在枕頭外側。
裴珠泫拉開薄被躺下,側過臉朝向牆壁,將翻湧的情緒盡數收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