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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病號的特權

2026-09-19 01:56:26 作者: 白晝閒人

  夜風吹在身上帶著涼意,清潭洞公寓的大門被推開。

  聚餐散場回來,屋裡頓時多了一股淡淡的燒酒氣。顧恆喝得不多,神智清醒,只是身上帶著酒味;鄭秀妍則明顯喝高了,踩掉高跟鞋時身子歪了一下,半邊肩膀直接靠在鞋柜上,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嫌棄烤肉店的酒太沖。

  「站好,別往地上滑。」顧恆隨手把她的提包掛上玄關鉤子,把她扶住。

  鄭秀妍踩著軟拖鞋,一路飄到客廳,整個人跟卸了發條一樣陷進沙發里,把臉埋在靠枕里哼唧:「顧恆……水,嗓子要冒煙了。」

  顧恆搖搖頭,泰妍還是一如既往地一杯倒,鄭秀妍的酒量也就比她好那麼一點,還硬要跟允兒她們拼酒,真是死鴨子嘴硬。

  他轉身去中島台倒水。剛接了半杯溫水,丟在茶几上的手機便急促地震動起來,在玻璃桌面上嗡嗡打轉。

  來電顯示:秀晶經紀人。

  「你電話。」顧恆端著水走過來。

  鄭秀妍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閉著眼睛伸手摸到手機,按了免提扔在一旁:「內,室長nim……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聽筒里立刻傳來經紀人略顯焦急、又透著幾分無奈的聲音:

  「秀妍啊,沒睡吧?跟你說個事——秀晶剛才在練習室排新歌走位,把腳踝給扭了。」

  鄭秀妍揉太陽穴的手指頓了一下。

  「不過你先別慌,剛才已經去醫院拍過片子了,骨頭沒事,是韌帶拉傷。」經紀人那頭隱約能聽到車子打方向燈的嘀嗒聲,「醫生交代得靜養兩周。本來我是打算安排送她回宿舍休息的,但這孩子脾氣倔得很,死活不肯回宿舍,在醫院就鬧著非要來你這裡。我這會兒正開保姆車把她送過去呢,車馬上到公寓樓下。」

  「韌帶拉傷」四個字一出來,鄭秀妍腦子裡那點殘存的酒意「轟」的一聲全散了。

  她猛地從沙發上彈坐起來:「莫?!韌帶拉傷?!嚴重到什麼程度了?」

  

  「電話里一句兩句說不清,我大概還有兩分鐘進地庫,先掛了啊。」

  盲音隨之響起。

  鄭秀妍握著手機愣了半秒,酒全醒了,搖搖晃晃站起來抓起茶几上的門禁卡就往玄關走:「這死丫頭……瘋了嗎真是!」

  「外套穿上。」顧恆順手從衣架上扯下她的風衣遞過去,自己也抓了件薄外套套上,「走吧,下樓接人。」

  ……

  公寓地下車庫裡空曠安靜。

  兩人剛在電梯口站定沒一會兒,一輛黑色的現代保姆車就打著雙閃拐了過來,在他們面前穩穩停住。

  車門「嘩啦」一聲滑開。

  助理先跳下車,手裡拿著一副單拐,接著小心翼翼地往車廂里探身:「秀晶啊,慢點,別用那隻腳使勁。」

  借著車內頂燈的光線,顧恆和鄭秀妍這才真切看清楚鄭秀晶現在的模樣。

  平日裡清清冷冷的小姑娘此時整個人縮在第二排座椅上,身上套著寬大練習服,頭髮胡亂扎著。她右腳的褲腿被剪開了一道口子高高挽起,整隻腳踝被厚重的充氣夾板和白色繃帶死死固定住,底下露出的腳趾和腳背明顯泛著淤青。

  見車門開了,外面站著面無表情的鄭秀妍和顧恆,秀晶縮了縮脖子,像是做錯事被當場抓包的小孩,眼神有些閃躲,嘴唇動了動,小聲叫了一聲:

  「……歐尼。」

  鄭秀妍幾乎是兩步就跨到了車門前。

  「呀!鄭秀晶!你是帕布嗎?!」

  借著車內頂燈的光線,她看清了那隻被充氣支具死死箍住、露出來的腳背青紫發亮腫得老高,到了嘴邊的話一下子全堵在嗓子眼裡,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抬起頭看秀晶,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嗓子帶著濃重的鼻音:「是不是很疼?啊?怎麼傷成這副樣子的?骨頭真的沒事嗎?」

  「打了止痛針了,其實……其實沒那麼疼。歐尼你別這副表情嘛,又沒骨折,醫生說就是普通的拉傷……」秀晶扁著嘴,疼得臉色有些發白,眼巴巴地看著姐姐挨訓,隨即目光又求救似地落在一旁的顧恆身上,吸了吸鼻子,「歐巴……」

  「行了,別把火全沖她發。」

  顧恆伸手在鄭秀妍肩上按了一下,把有些亂了分寸的人稍稍拉開半步。


  隨後彎腰探進車裡,:「能動嗎?」

  「疼……」秀晶小聲哼唧,整個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一碰地就扯著疼。」

  顧恆把車裡的背包順手遞給車外的鄭秀妍,從助理手裡接過藥袋,接著轉過身,半蹲在車門邊緣:「手搭上來,先背你上去。」

  鄭秀妍吸了吸鼻子,有些發懵地接過藥袋,眼睛還直勾勾盯著秀晶的腳。

  「哦……」

  秀晶乖乖應了一聲,忍著疼小心翼翼地挪動了一下身子,雙手圈住顧恆的脖頸。

  顧恆反手托住她的大腿,避開受傷的右腳踝,稍微一用力就把人穩穩背了起來。腳懸空扯到筋骨,秀晶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臉頰下意識埋在顧恆肩膀的布料上:「嘶——慢點慢點,歐巴,扯到了……」

  「顧恆,你輕點,別碰著她那隻腳……」

  「知道。」

  「排練的時候不知道小心,現在知道叫了?」顧恆托著她站直,轉頭衝車邊的經紀人和助理點頭,「室長nim,今晚麻煩你們了。」

  「好好好,顧恆xi,秀妍,那就拜託你們照顧了。」經紀人擦了擦汗,連連欠身致謝。

  電梯「叮」地一聲在一樓打開。

  顧恆背著縮成一團的鄭秀晶跨進轎廂,秀晶老老實實貼在他背上不敢亂動,嘴裡還在哼哼唧唧。

  鄭秀妍手裡提著拐杖和大大小小的藥袋跟進來,抬手按亮樓層鍵,扭頭看著自家妹妹那隻纏得跟粽子一樣的腳,又是心疼又是生氣,忍不住又狠狠剜了她一眼:

  「明天看偶媽過來不把你耳朵擰下來!」

  秀晶埋在顧恆肩頭,偷偷沖鄭秀妍吐了下舌頭,兩隻手卻把顧恆抓得更緊了些。

  那一晚真正消停下來,已經是後半夜兩點多了。

  鄭秀妍頂著那點還沒完全散乾淨的酒意,在主臥里手忙腳亂地幫秀晶擦洗、換衣服、冰敷。顧恆在客廳把藥分好,又去廚房煮了碗清湯麵給折騰了大半宿的病號墊肚子,等兩姐妹徹底熄燈躺下,窗外的天色都快隱隱泛白了。

  第二天一早,鄭母的電話果然準時轟炸了過來。

  也不知道經紀人是怎麼報備的,鄭母在電話那頭把鄭秀晶從頭到尾數落了足足二十分鐘,連帶著把鄭秀妍也訓了一通,怪她當姐姐的沒看好妹妹。

  最後還是顧恆把電話接了過去,三兩句保證清潭洞這邊離醫院和公司都近、自己白天閒著能全程照看,才總算把老太太想直接殺到江南來的念頭給勸了回去。

  掛了電話,單腳跳著從洗手間挪出來的鄭秀晶還嘴硬,扶著門框沖顧恆翻白眼:「我都說了不用大驚小怪,偶媽就是愛嘮叨。」

  結果話音剛落,腳底一滑差點又崴一次,被顧恆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後領拽了回來。

  ……

  接下來的兩三天,清潭洞這套公寓的早晚節奏徹底被打破了。

  九月初首爾的天氣漸漸轉涼。秀晶雖然右腳踝套著充氣護具、拄著單拐,但人根本閒不下來。

  這個時候正是她主演的SBS水木劇《對我而言,可愛的她》開播前的密集籌備期,電視台那邊早就定好了九月中旬上線,通告和海報拍攝排得滿滿當當;再加上十月初SMTOWN要在日本東京巨蛋開連場演唱會,f(x)原本定下的幾個合作舞台全得因為她這隻傷腳重新調整。

  舞是徹底跳不了了,但人必須得去公司。

  跟經紀團隊重新排日程、確認東京場能不能坐著唱、去錄音棚補OST的音軌、再順便協調劇組那邊後半段不需要走動的文戲場次。

  鄭秀妍自己的打歌和品牌活動同樣連軸轉,於是接送鄭秀晶進出SM大樓的差事,順理成章全落到了顧恆頭上。

  第四天下午,首爾下起了細碎的秋雨。

  原本秀晶發簡訊說下午六點左右就能開完會,結果顧恆在家裡把晚飯做好了,手機屏幕才亮起一條敷衍的消息:【歐巴,室長nim臨時被叫去開高層會了,還在等……餓死了。】

  顧恆看了一眼餐桌上剛煲好的牛尾排骨湯,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色的湯汁濃稠滾燙,裡面切了厚厚的白蘿蔔和蔥段。

  他順手關了火,從櫥櫃裡翻出那個雙層的黑色不鏽鋼保溫桶,把熬得軟爛的牛尾肉和熱湯盛得滿滿當當,又在上一層裝了米飯和兩樣清淡的小菜。


  傷員這幾天天天吃外賣便當,嘴裡早就淡出鳥來了。顧恆套了件深色風衣,拎著沉甸甸的保溫桶,拿著車鑰匙出了門。

  ……

  傍晚六點半,狎鷗亭洞的雨勢漸大。

  SM大樓地面的訪客臨時停車區停滿了車,顧恆把車停好,撐開黑傘,拎著保溫桶踩著濕漉漉的水坑走到正門前。

  自動玻璃門滑開,大廳里冷氣充足,混雜著淡淡的咖啡香和消毒水味。

  前台的值班安保是個年輕面孔,看著顧恆一身利落的深色便服、手裡還拎著個顯眼的保溫桶,下意識站直了身子,語氣公式化地抬手阻攔:「先生,請問您有預約嗎?非本公司職員及未登記人員……」

  「顧恆?」

  大廳側面的安保值班室門被推開,一個四十歲上下的老安保端著保溫杯走出來,目光落在顧恆臉上,愣了兩秒,有些遲疑地脫口而出。

  顧恆轉過頭,順著聲音看了一眼,隨即笑了笑:「金班長,好久不見。」

  年輕安保有些發懵地看著自家前輩。

  四年前顧恆還沒去法國那會兒,經常在下午或者深夜來公司等鄭秀妍,有時候是送剛烤好的點心,有時候是幫鄭家父母給兩姐妹送換洗衣服。那時候金班長就在正門看閘機,對這個跟鄭家姐妹熟稔得像一家人的年輕男生印象極深。

  「哎喲,真是你小子啊!」金班長快步走過來,打量著顧恆,有些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幾年沒見著了,聽說去國外念書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前陣子剛回。」顧恆晃了晃手裡的保溫桶,「來接秀晶,她腳崴了還在樓上開會,給她帶了點吃的。」

  「聽說了聽說了,那丫頭昨天拄著拐進門,把我嚇了一跳。」金班長立刻會意,轉頭沖旁邊發愣的年輕下屬擺擺手,「沒事,登記一下放行。」

  顧恆在前台的登記簿上籤好字,熟練地接過臨時訪客牌別在領口。

  踩著防滑地毯往裡走,周圍的一切既熟悉又帶著陌生的斷層感。

  電梯門在二樓緩緩滑開。

  顧恆沒有急著給鄭秀晶打電話催她,而是拎著保溫桶,信步走到了走廊轉角的公共休息區,在靠窗的長沙發上坐了下來。

  深秋的傍晚,大樓里遠比想像中要熱鬧。

  正是公司內部練習生和藝人交錯的時段,走廊盡頭的幾間練習室隱隱傳出節奏強烈的鼓點與音樂震動,地板仿佛都在微微發顫。

  三四個穿著統一灰色大碼衛衣的年輕女練習生抱著塑料水杯快步走過,頭髮全被汗水打濕,貼在頸側,路過顧恆身前時,下意識停下腳步,齊刷刷彎腰九十度鞠躬:「安寧哈塞喲——」

  顧恆坐在沙發上,微笑著點了點頭。

  緊接著,幾個胸前掛著工牌的企劃部職員捧著高高一疊印著藝人企劃書的文件夾小跑著穿過走廊,嘴裡還在急促地爭論著主打歌混音的版本問題。一個負責服裝的Cody手裡抱著兩大袋掛著防塵袋的打歌服,急匆匆地衝進電梯,連電梯門夾了衣角都渾然不覺。

  四年前坐在這裡等人的時候,大樓里也是這樣嘈雜、緊繃、永遠充滿著倒計時的壓迫感。

  只是當年在這條走廊上擦肩而過的那些年輕面孔,如今很多已經成了掛在正門巨幅海報上的頂流藝人,更多的則是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殘酷的月末評鑑里。

  正出神間,走廊另一側的自動販賣機突然發出一聲金屬飲料罐落下的沉悶聲響。

  「咚」的一聲。

  顧恆循聲側過頭去。

  一個扎著利落高馬尾的女孩正從販賣機下方彎腰把兩罐冰咖啡撿起來。她身上套著件寬鬆的黑色訓練短袖,下身是灰色的束腳運動褲,腳下一雙跳得有些磨損的白色球鞋。

  剛直起腰,轉過身準備往練習室方向走,女孩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往休息區掃了一眼。

  下一秒,她的腳步瞬間頓住了。

  四目相對。

  姜澀琪眨巴了一下那雙辨識度極高的單眼皮小鹿眼,臉上的表情明顯僵硬了一瞬。她捏著兩罐冰咖啡的手指微微收緊,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錯愕,隨即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姜澀琪深吸一口氣,迅速把脖子一縮,腦袋死死低下去,腳尖往走廊外沿一撇,踩著碎步假裝看地上的瓷磚縫,打算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繞過去。


  這副想躲又無處可躲的彆扭模樣,跟當年一模一樣。

  顧恆靠在沙發椅背上,單手搭著扶手,看著那顆扎著馬尾的圓腦袋恨不得埋進胸口裡同手同腳地往前挪,忍不住笑出了聲。

  「姜澀琪,地毯上有金子撿啊?頭低那麼低,不怕撞消防栓上?」

  姜澀琪咬了咬後槽牙,在心裡無聲地哀嚎了一聲,原地做了足足三秒鐘的心理建設,才慢吞吞地轉過身來。

  她把原本耷拉著的眼角使勁往上揚了揚,努力繃緊肉乎乎的腮幫子,擺出一副自認為極有威懾力的冰冷神情。

  走到距離顧恆兩步遠的地方,努力板著一張平時極少出現的嚴肅小臉,規硬邦邦地開口:

  「……顧恆xi。好久不見,沒想到能在這兒碰見你。」

  稱呼從當年的「歐巴」,變成了一板一眼、帶著明顯疏離感的「顧恆xi」。

  顧恆挑了挑眉,眼神落在那張繃得緊緊的圓臉上,也不生氣,只是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扶手椅:「坐?」

  「不了,練習室還在等咖啡,我馬上得回去。」姜澀琪把下巴收得緊緊的,兩隻手把易拉罐捏得有些變形,語氣冷淡,「您怎麼會在這裡?」

  「來接秀晶,她腳崴了。」顧恆指了指放在茶几上的黑色保溫桶,「順便給她送點飯。」

  聽到「秀晶」兩個字,姜澀琪那張好不容易堆砌起來的冰冷撲克臉瞬間鬆動了一條縫。她眼神本能地往保溫桶上瞟了一下,憨憨的關切脫口而出:

  「秀晶歐尼崴腳了?嚴重嗎?醫生怎麼……」

  話說到一半,姜澀琪猛地打了個激靈。

  等等!

  姜澀琪你在幹什麼?!你是在審問負心漢,不是在跟他茶話會!

  「……我是說,公司有專門的助理照顧,您不用特意跑一趟的。」

  由於轉折過於生硬,她白皙的耳根子騰地一下紅了個徹底。

  顧恆看著她這副左右互搏的憨憨模樣,忍不住笑出了一聲。

  「行了姜澀琪,不會擺臉色就別硬擺,眉毛都擰成麻花了。」

  「呀!有什麼好笑的!誰擺臉色了!」姜澀琪被戳穿,氣鼓鼓地瞪過來。

  顧恆收起幾分笑意,沒有繼續打趣她:「八月剛出道對吧,《Happiness》我聽過,概念挺貼合你們。」

  姜澀琪捏緊易拉罐,指尖微微發白,下意識就要道謝,腦海里卻閃過四年前練習室里裴珠泫落寞的模樣,那點鬆動立刻壓了下去。她別開視線,語氣維持前後輩該有的距離:

  「謝謝。我們行程排得很滿,沒太多空閒閒聊。」

  「看黑眼圈就知道,出道期熬得辛苦。少總灌冰咖啡,對胃負擔大。」顧恆語氣只是普通前輩的叮囑,沒有逾分的熟稔。

  熟悉的關懷讓姜澀琪鼻尖微微一酸,舊日記憶翻湧上來,差點順勢接話,又硬生生咬住舌尖把話咽回去。

  她繃緊下頜,硬邦邦地開口:「我該回去了,珠泫歐尼還在三樓練習室等著。」

  話音落下,周遭的空氣安靜一瞬。

  顧恆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指尖極輕一頓,面上看不出多餘情緒,只是淡淡頷首:

  「嗯,我只是過來接秀晶。你快回去吧。」

  姜澀琪看著他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心裡又氣又堵,抓著咖啡罐轉身就走。

  又過了大約十分鐘,電梯口的方向終於傳來了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當、當、當。」

  拐杖敲擊瓷磚的聲音極有節奏,伴隨著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和女孩們的說話聲。

  「慢點跳,你那拐杖都要戳到我腳面上了。」

  「歐尼,是地毯太滑了嘛……」

  轉角處,幾道身影推推搡搡地拐了出來。

  宋茜走在最前頭,扎著利落的高馬尾,半邊身子正給鄭秀晶當人肉拐杖;崔雪莉扣著頂黑色棒球帽跟在另一側,手裡幫著抱大衣和文件夾;朴善憐走在最後頭,正揉著發酸的肩膀。

  鄭秀晶單腳一蹦一跳地往前挪著,在公司里緊繃了一整天的冷感面孔,在看清沙發上坐著的顧恆那一瞬間,整個人徹底垮了架子,眉眼瞬間舒展開:

  「歐巴!」


  「哎喲你慢點,抓著我呢!」宋茜被她猛地往前一帶,差點失了平衡。

  宋茜順著秀晶的視線看過去,一眼認出站起身的顧恆,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鬆開扶著秀晶的手:

  「哎,顧恆?還真讓你進來了。秀妍昨晚群里還說你回國了。」

  「茜姐,好久不見。」

  顧恆把手從兜里抽出來,順手扯過旁邊一把帶輪子的辦公椅滑到宋茜面前示意她坐:「本來在家燉著湯呢,這丫頭一條簡訊說快餓暈在公司了,我只能拎著桶過來投餵某人了。」

  「誰快餓暈了!」秀晶單腳蹦過來,隨手把單拐往沙發邊一扔,整個人幾乎是撲向茶几上的黑色保溫桶,鼻尖使勁抽動,「牛尾排骨?!你真燉了啊!」

  「慢點,燙死你。」顧恆熟練地把她往沙發里按了按,單手擰開蓋子。

  滾燙濃郁的骨湯香氣瞬間在走廊里炸開。

  「哇……大發!」Luna聞著味兒湊了上來,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太香了吧!秀晶你也太幸福了!」

  「歐尼想喝就盛一小碗……」秀晶嘴上客套,手卻極快地護住了勺子。

  宋茜在旁邊抱胸看著,戲謔地調侃:「呀,鄭秀晶,剛才在會議室跟室長擺臭臉的時候不是挺能耐的嗎?怎麼一見到自家哥哥,跟只搶食的小貓似的。」

  秀晶權當沒聽見,低頭吸溜了一大口熱湯,滿足地嘆了口氣,直接把那條套著黑色夾板的傷腿大喇喇地往顧恆坐著的沙發邊沿一翹:

  「歐巴,幫我托著點,酸死了。」

  使喚得極其順手,理所當然得沒有半點外人面前的冰山架子。

  顧恆嘴裡嘖了一聲,嫌棄地看了那隻裹得跟大蔥一樣的腳一眼,手上卻極自然地把旁邊的軟靠墊墊在了她小腿底下。

  而在宋茜身後,崔雪莉從剛才起就一直縮在隊伍後頭。

  雪莉把棒球帽壓得極低,兩隻手緊緊摳著衣角,眼神飄忽,生怕顧恆多看她一眼。

  然而顧恆的視線卻很自然地轉了過來。

  他完全沒有半點拿捏秘密的架勢,眼神落在她那頂帽子上,順手把盛好的一小碗熱湯遞過去,語氣隨性得像在招呼胡同里的鄰居妹妹:

  「雪莉,縮在後面幹嘛呢?戴個帽子連人都不認了?過來喝口熱的。」

  雪莉冷不丁被點名,渾身打了個激靈,趕忙抬起頭。

  對上顧恆那雙帶著幾分調侃、卻完全沒有揭穿意思的眼睛,她懸著的心才猛地落了地。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兩手接過熱氣騰騰的紙碗,聲音極小、極乖巧地喚了一聲:

  「……謝謝顧恆歐巴。」

  這話一出,原本正埋頭啃排骨的鄭秀晶動作猛地一頓。

  秀晶咬著筷子抬起頭,清冷的狐狸眼在雪莉通紅的臉頰和顧恆散漫的神情之間來回掃視了兩圈,眉頭一點點擰緊:

  「等一下。」

  秀晶狐疑地眯起眼睛:「崔真理,你平時看見我歐巴,不是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嗎?今天怎麼突然叫歐巴叫得這麼甜了?」

  雪莉心裡咯噔一下,捧著熱湯的手指驟然收緊,耳根騰地一下紅透了:「阿、阿尼……哪有……」

  顧恆連眼皮都沒眨,順手在秀晶腦門上毫不客氣地敲了一記。

  「人家那是出道了懂禮貌,哪像你,天天窩裡橫。少疑神疑鬼的,吃你的飯,堵不上你的嘴。」

  「呀!很痛啊!」秀晶捂著腦門嗷了一聲,狠狠瞪了顧恆一眼。

  但被這麼一岔,加上碗裡剩下的大塊牛尾肉誘惑太大,秀晶的注意力立刻被拽了回去,低頭繼續吸溜麵湯,嘴裡還小聲嘟囔:「……反正肯定有鬼。」

  雪莉在旁邊悄悄鬆了一大口氣,小口喝著湯,偷偷朝顧恆投去一個滿是感激的目光。顧恆正偏頭跟宋茜說話,眼角餘光極輕地朝她挑了一下眉,帶著心照不宣的笑意。

  「行了,看這丫頭吃飽,我也省心了。」

  宋茜看了一眼時間,拍拍褲子站起身,仔細地叮囑顧恆:「秀晶就交給你了。她要是敢在家裡亂蹦躂,你替我收拾她。」

  「放心吧茜姐。」顧恆笑著回道,「回去就把她關禁閉。」

  秀晶含著骨頭抬頭抗議,惹得宋茜和Luna一陣大笑。


  幾人收拾東西告別。臨走前,雪莉走到顧恆跟前乖巧地躬了躬身:「歐巴,謝謝你的湯。」

  「早點回去休息。」顧恆溫和地應了一句。

  看著幾個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電梯間,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保溫桶里飄著的濃郁肉香。

  秀晶大口喝完最後一口底湯,滿足地往後一癱,揉著圓滾滾的肚子,哼哼唧唧地開始耍無賴:

  「歐巴,我吃飽了,走不動了。」

  顧恆利落地蓋上保溫桶蓋子,收拾好垃圾,低頭看著那隻賴在沙發上的小冰山,笑罵了一句:

  「怎麼著,合著我今天過來,不僅得送外賣,還得兼職輪椅?」

  「你背我上來的,當然得背我回車上。」秀晶揚著下巴,嘴角挑起一抹得逞的狡黠,「快點,顧司機,出發吧。」

  顧恆認命地嘆了口氣,把保溫桶往手腕上一套,轉過身在她面前半蹲下來:

  「手搭好,再亂動就把你扔地庫里。」

  「知道啦——」

  秀晶熟練地圈住他的脖頸,溫熱的呼吸灑在他耳後。顧恆托著她站起身,大步朝電梯走去。

  顧恆背著秀晶進了電梯,抬起手指,停在「3F」的按鍵上。

  秀晶靠著他的肩膀,開口出聲:

  「歐巴,去地庫,你按三樓幹嘛?」

  顧恆手指移向下方,按中「B2」:

  「按錯了。」

  電梯門合上,紅色的箭頭朝下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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