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區,清潭洞某條僻靜的小巷深處。
這家藏在巷尾的韓牛店連招牌都做得極小,灰磚木瓦,外面被一排半人高的竹籬笆遮得嚴嚴實實。店裡不做散客,只設了七八個包廂,是圈內不少藝人私下聚餐的固定據點。
晚上七點三十五分。
走廊盡頭的「楓」字木門被「嘩啦」一聲推開。
屋裡的炭火油脂香氣和女孩子們的笑鬧聲迎面撲來。
「……我就說那張照片肯定是D社老朴拍的!那個刁鑽的長焦角度,除了他首爾找不出第二個!」
「呀,崔秀英你懂個屁,重點是打光嗎?重點是那件外套!一看就是剛從巴黎帶回來的版型好不好!」
門開的動靜瞬間打斷了屋裡的爭論。
顧恆單手插在長褲口袋裡走在前面,另一隻手替身後的人擋著實木拉門。他穿了件簡單的純黑長袖T恤,袖口隨意挽在小臂上,眉眼間帶著一貫的散漫。
緊跟在他身後進來的鄭秀妍已經換掉了白天的職業裝,套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搭配淺藍直筒牛仔褲,長發用木簪隨意挽在腦後,素淨的臉上只塗了一層薄薄的潤唇膏。
「大發……!全首爾都在找的『神秘業界精英』和『少時冰山』,今晚可算賞光來給我們烤肉了!」
坐在外側的林允兒立刻把嘴裡的吸管吐出來,小鹿眼笑得彎成了月牙,手裡抓著兩雙銀筷子在餐盤邊緣敲得叮噹亂響。
崔秀英盤腿坐在最里側,身上套著寬鬆的深色衛衣,手裡握著長柄烤肉夾,挑著眉毛戲謔地打量著剛進門的兩個人:「喲,西卡,出門前在群里不是還嘴硬說不熟嗎?怎麼來吃個烤肉還是同車同進同出的?」
「計程車分前后座坐的,滿意了嗎?」鄭秀妍一邊脫下帆布鞋踩上榻榻米,一邊把手裡昂貴的皮質手袋順手扔在角落,沒好氣地白了兩人一眼,「堵車堵得要死……林允兒你再敲盤子試試看,等會兒一片肉都不給你留。」
顧恆把夾克隨手掛在門邊的木衣架上,邁步走進來。
包廂原本就不算寬敞,顧恆一坐下,成年男人的個頭和寬闊肩線瞬間把原本寬鬆的一側壓得有些逼仄。
他拉開軟墊在允兒對面坐下,鄭秀妍極其自然地在他身旁落座。
「泰妍努那。」顧恆順手拿起桌上的大麥茶壺,先給對面的金泰妍和林允兒添了茶,才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喝了個乾淨,「前幾天美容室的事還沒消氣呢?」
金泰妍穿著米白色的高領針織衫,雙手捧著熱茶杯,聽到這話眼角微微一抽,隨即端出大姐隊長的從容姿態輕哼了一聲:「呀,顧恆啊,今天你可是熱搜一位的緋聞男主角,少拿努那轉移話題。」
崔秀英剛想接話,低頭一看烤盤,頓時嗷嗷叫起來:「呀!牛舌要焦了!誰快夾一下!」
顧恆拿起筷子,極其順手地把烤盤上剛熟的那片牛舌搶下來塞進嘴裡:「動作快點,肉都老了。」
「顧恆!那是我烤了三分鐘的牛舌!」崔秀英瞪大眼睛,作勢要拿筷子敲他手腕。
桌角扔著的手機亮了亮,Sunny在群里發了條語音抱怨自己被舅舅拉去開會沒趕上這頓韓牛。
鄭秀妍順手抽出一雙洗淨的銀筷遞給顧恆,又給自己拿了一雙,接著完全不經思考地伸手拿過顧恆剛喝了一半的麥茶杯,就著杯沿抿了一大口,長舒了一口氣:「累死了,公關部那幫人改了三版通稿才發出去,一群神經病。」
金泰妍看著鄭秀妍這套行雲流水的動作,笑眯眯地打量著他倆:「你們倆在家裡也這樣?難怪今天公關部急得跳腳,換誰看了都得懷疑那通稿是不是公司強行硬洗的。」
顧恆夾了塊肉,一臉坦然:「泰妍努那,這叫身正不怕影子斜。」
「得了吧你。」金泰妍撲哧一笑,拿起夾子把烤網上的五花肉翻了個面,順便提醒了一句,「少倒點燒酒,我明早還有錄音室行程呢。」
崔秀英一邊倒著酒,一邊順嘴接了一句:「不過網上那些記者可沒完全買帳。今天這通稿一發,有人甚至把你今年三月份和權寧一的那條緋聞又翻出來了,現在論壇上都在猜哪個才是打掩護的。」
聽到「權寧一」這個名字,鄭秀妍夾菜的筷子停頓了半秒。
她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但很快被平靜蓋了過去:「媒體愛怎麼編怎麼編,管他們呢。」
顧恆坐在旁邊,低頭默默吃著盤子裡的肉,沒接話。他神情很平淡,只是想起了李明勛之前在Kakao里跟他提過的那句閒話。
林允兒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氣氛微滯,立刻笑著舉起酒杯:「來來來,不聊那些晦氣的新聞了!給顧大設計師接風,走一個!」
幾隻小巧的玻璃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
辛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包廂里的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酒過三巡,烤盤上的炭火漸漸微弱下去,肉香被濃郁的酒氣取代。
崔秀英和林允兒正湊在一起,拿著手機劃拉著下個月日本巡演的行程單,嘰里呱啦地爭論著落地東京後到底去原宿吃芭菲還是去銀座排可麗餅。
金泰妍喝了兩小杯燒酒,白皙的面頰上浮起一層極淡的粉暈。她有些慵懶地縮在寬大的毛衣里,下巴抵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看著對面打鬧的兩個人,偶爾跟著低笑兩聲。
顧恆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夾在指間,只是低頭聞了聞菸草的味道。
「餵。」她聲音放得很輕,只有兩個人能聽清。
「嗯?」顧恆轉頭看她。
鄭秀妍坐在他身邊,盤著腿,一隻手撐著下巴側頭看他:「你真不打算在首爾找個班上?」低聲問道。
「還沒想好。」顧恆把煙在桌面上輕輕磕了兩下,轉頭迎上她的視線,語調帶著一股子散漫的笑意,「我覺得我現在這工作挺好的啊。少時Jessica的專屬司機兼二十四小時貼身助理,包吃包住,出門還能蹭大明星的飯。怎麼,鄭社長不打算給我轉個正?」
顧恆一邊說著,一邊側身伸手去拿靠牆那側的大麥茶壺準備添水。
他身上那件純棉T恤帶著剛換洗過的極淡皂香,俯身靠近的一瞬間,寬闊的肩背陰影冷不丁將鄭秀妍眼前的光線遮了大半。
鄭秀妍的心跳毫無防備地漏了一拍。
一段被她擱置了四年的記憶,順著這個過分接近的距離悄悄浮了上來——當年在那個昏暗的車廂里,少年也是這樣毫無預兆地忽然俯身靠過來,溫熱的氣息拂過耳邊,隨後是安全帶扣緊時那聲極輕的「咔噠」。
那時候……他到底想幹嘛?
真只是順手系個安全帶?
這個古怪的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鄭秀妍只覺得後頸有些微燥。她有些心慌地迅速移開視線,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強作鎮定地開口掩飾:
「要是……我是說要是,你缺資金或者場地,我可以……」
「省省吧,鄭社長。」顧恆把倒好的溫茶推到她面前,慢悠悠地截住她的話,「真拿了你的贊助,以後天天被你抓著念叨,我還怎麼睡懶覺。」
鄭秀妍被他堵得一滯,那點莫名其妙的慌亂立刻找到了宣洩口,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在矮桌底下伸腳輕輕碰了他小腿一下:
「誰稀罕念叨你了。不知好歹,我是看你剛回來可憐你,美得你。」
顧恆笑了一聲沒躲,任由她踢了一下,順手拿夾子把烤盤邊緣剛熟的一片牛肉夾進她盤裡。
鄭秀妍沒道謝,拿起筷子低頭吃了。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了一陣。
對面的林允兒正和秀英為了東京哪家甜品店更好吃爭得面紅耳赤。
金泰妍雙手捧著微溫的茶杯,原本正聽著允兒說話,視線卻不自覺地又往對面掃了一眼。
顧恆正拎著水壺給自己倒水,鄭秀妍低頭嚼著烤肉,兩個人偶爾說兩句,沒話說的時候就各看各的,誰也不覺得尷尬。
金泰妍看著那兩道身影,眨了眨眼,忽然收回了目光。
她在心裡暗自搖了搖頭。
四年前又不是沒見過他們這樣,自己在這兒瞎看什麼呢。
她低頭喝了一小口大麥茶,順手拿筷子幫允兒翻了翻快烤乾的杏鮑菇。
桌上的手機無聲地震動了一下。
顧恆劃開屏幕看了一眼,是李明勛發過來的一個聖水洞定位和房產連結,催他明天過去看廠房。
顧恆單手敲了兩個字回過去:【明天再說。】
隨後便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鄭秀妍餘光掃過來,隨口問:「明勛?」
「嗯,說明天去聖水洞看個地方。」
「聖水洞現在租金虛高,少被他忽悠當冤大頭。」鄭秀妍輕哼了一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
包廂里的笑鬧一直持續到快十點。直到經紀人的保姆車在後巷就位,幾個人才穿上外套各自散了場。
初秋深夜的涼風吹散了身上的烤肉味,車影相繼匯入清潭洞幽靜的夜色中。
……
同一時間,深夜一點。
清潭洞另一側,Red Velvet宿舍。
為了準備明早電視台的第一順位打歌錄製,宿舍里早已熄了所有的公共頂燈,客廳里一片死寂。
主臥的房間裡沒有開燈。
窗外微弱的月光穿透薄紗窗簾,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淺白微光。
裴珠泫靠坐在床頭,身上蓋著薄被,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是她手中那塊泛著幽白光芒的手機屏幕。
手機的後台任務欄里,還停留在今天傍晚瀏覽過的那條Naver娛樂新聞——
長焦鏡頭抓拍的夜景照片雖然有些模糊,但駕駛座上那道單手搭著方向盤的側影,哪怕只露出一截下頜線條,她也能一眼認出來。
一整天在練習室和保姆車裡,耳邊全是工作人員和後輩們關於「Jessica前輩深夜豪車接送」的低聲議論,還有SM公關部下午發出的那篇澄清通稿:
【……同行男子系相識多年的圈外私人好友。】
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滑,界面切回到了空白的簡訊編輯框。
收件人一欄里,靜靜躺著一串輾轉各處才要到的、屬於首爾本地的全新十一位號碼。
光標在下方空白的文本框裡,一閃一閃地跳動著。
靜謐的房間裡,只聽得見她極輕微的呼吸聲。
裴珠泫低著頭,大拇指極其緩慢地在鍵盤上敲下了一行字:
【聽說你回來了。】
短短七個字加一個句號。
敲完最後一個標點,她的大拇指懸停在了右下角那個藍色的「發送」圖標上方,距離屏幕只有不到半厘米。
靜止了幾秒鐘。
屏幕頂端忽然無聲地彈下來一條系統通知橫幅:
【05:10鬧鐘已設定】
【05:30美容室集合】
白色的橫幅亮了兩秒,緩緩收了回去。
屏幕上重新只剩下那行簡短的文字。
月光落下來,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極淡的陰影。
懸在半空的大拇指慢慢、慢慢地縮了回來。
裴珠泫沒有點刪除,也沒有點發送。
她只是伸出食指,按下了手機側面的電源鍵。
「咔噠。」
微弱的按鍵聲在臥室里響起。
屏幕瞬間熄滅。那一串未發出的草稿與十一位號碼,重新隱沒進了濃稠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