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沙洞林蔭路北側的巷子深處，秋日的銀杏樹葉已經泛起微黃，被晨風掃落在乾淨的石板路沿。
這處原屬於一家瑞士獨立鐘錶品牌的辦事處位於一棟灰白色包浩斯建築的三層。
整整兩百二十平米的通透大平層，沒有多餘的隔斷柱。臨街一整面全是落地鋼框大窗，窗外正好是林蔭路起伏的樹冠與錯落有致的咖啡館坡頂。屋內的橡木地板帶著保養極佳的啞光色澤，靠內側還保留著原租戶留下的整面嵌入式黑胡桃木置物架與獨立恆溫儲物間。
無論是自然採光，還是距離狎鷗亭和清潭洞步行十五分鐘的位置優勢，作為一家立足江南的獨立創意與視覺設計事務所，挑不出半點毛病。
顧恆踩著地上的陽光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微涼的街風吹散了屋裡封閉數日的滯悶氣味，樓下偶有踩著高跟鞋趕通告的時尚編輯快步穿行，遠處的漢江大橋隱約可見。
「……阿西，老子昨晚通宵修了幾千張片子，眼睛都快瞎了，大清早硬被你拽出來。」
身後傳來咬著吸管的含糊抱怨。
「拉倒吧，這地段還要把關？」李明勛環顧了一圈通透的大平層，酸溜溜地嘖了一聲，「李善英那女人平時連我找她借輛車都能念叨半個月，對你倒是大方得要命。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才是李家親生的，我反倒是撿來的。」
「顧先生，合同文本您先過目。」
說話間，大廈物業負責人敲門走近，態度格外客氣，雙手把合同和一串門禁鑰匙推到桌前：
「李善英理事那邊早上親自打過招呼，合同按集團內部合作的最高規格走。三年長約，租金直接壓到了底線，免租裝修期也給您放寬到整整三個月。」
顧恆掃了一眼條款，乾淨利落。不得不說，善英努那做事還是一貫的雷厲風行，根本沒打算給他留反悔的餘地，直接把場地一步到位替他搞定了。
他拔開筆帽，在兩份合同末尾利落簽下名字：
「行，替我謝過善英理事。」
「好的顧先生！合作愉快，您慢走！」中介經理連忙躬身九十度相送。
……
從新沙洞下來，那輛啞光深灰的寶馬X6剛拐出林蔭路窄巷，李明勛的手機就火急火燎地響了起來。
李明勛戴著藍牙耳機接起，電話那頭是SM視覺企劃部的組長，語速十分的快：
「李室長，原定今天下午一點論峴洞一號棚拍打歌畫報的主攝臨時出問題到不了現場了！場地、燈光、藝人全都在候場，您團隊那邊能不能立刻過來頂三個小時？！」
「什麼企劃啊這麼急？」李明勛皺著眉頭看手錶，「我剛打算回去休息了。」
「就是今年剛出道那個新人女團！現場幾十號人等著呢，費用按加急雙倍結！」
李明勛雖然嘴上罵罵咧咧，但他向來不跟白花花的銀子過不去：「行行行，我助理就在附近，我讓他們直接把箱子拉去論峴洞。我二十分鐘到。」
掛了電話，李明勛轉頭看向駕駛座的顧恆：「兄弟，幫個忙，順道把我捎到論峴洞那個聯合大棚。」
「順路。」顧恆打了方向燈切入主道，「拍哪個新團急成這樣。」
「SM今年八月剛推的那個四人女團，天天在各大電視台演出的那個。」李明勛一邊劃拉著手機郵箱裡的加急通告單，一邊隨口吐槽。
話剛說到一半，李明勛的指尖正好滑開了助理轉發過來的正式現場簽到表。
屏幕上，「Red Velvet」四個字母赫然在目。
緊接著下方第一行出演人員名單：
【隊長/ Irene /裴珠泫】。
李明勛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珠子猛地一凸。
嘶——
李明勛動作停了停，視線在那行字上定格兩秒，眼角餘光斜向了身邊的顧恆。
顧恆察覺到旁邊的視線，掃了他一眼：「怎麼了？」
李明勛把手機反扣在膝蓋上，清了下喉嚨：
「……那什麼，顧恆。」
「嗯？」
「到了攝影棚你在門口撂下我就成。」他扯了扯身上的安全帶，語氣儘量顯得漫不經心，「新沙洞那邊一堆事呢，你直接回吧。裡面烏煙瘴氣的，你就別跟著進去湊熱鬧了。」
顧恆有些莫名其妙地挑了下眉：「我有說要進去嗎？」
十分鐘後。
啞光深灰的寶馬X6緩緩滑進論峴洞地下攝影基地的負二層臨時落客區。
車剛停穩，李明勛拉開車門抓起背包就跳了下去：「謝了啊兄弟！晚上我請客，你快走吧！」
他砰地帶上門，一路小跑著沖向攝影棚大門。
顧恆掛上倒擋，正準備打方向盤離開，視線餘光卻冷不丁掃到了副駕駛腳墊的縫隙里。
剛才李明勛掏包的時候，那台掛著十幾塊相機備用電池和幾張存儲卡的黑色包，滑落在座椅邊。
沒這東西，這小子拿什麼拍？
顧恆嘆了口氣，熄了火，俯身撈起防震包推門下車。
他穿過地庫通道，推開了一號聯合攝影棚那扇厚重的黑色隔音防爆門。
原本只打算把包往門口的簽到台上一擱就走。
然而，就在鐵門伴隨著氣閥聲合攏的一瞬間，內側化妝間那扇白色的門，毫無徵兆地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孩子們妝造好了，先出來走一遍光位！」副導演拍著巴掌朝場內喊了一聲。
先從門裡出來的是染著金黃髮尾的姜澀琪和短髮的孫勝完，兩人低著頭小聲順著走位口令。緊接著，朴秀榮提著裙擺有些拘謹地跨過地上的電纜。
走在最後的，是隊長。
裴珠泫身上是一件淺粉色短款針織打歌上衣，底下是白色百褶短裙，暗粉色的長捲髮柔順地垂在肩頭。臉上化著極其精緻的愛豆舞台全妝，眼角點綴著細碎的亮片，整個人透著新人愛豆特有的規矩與順從。
她正低頭把手腕上的蕾絲護腕往上提了提，聽著身旁女經紀人低聲叮囑幾句採訪的重點。
「內，知道了。」
裴珠泫輕聲應著，吸了口氣抬起眼，正準備邁向打著強光的布景台。
然而就在視線掃過攝影棚入口簽到台的一剎那，她腳下的步子頓住了。
兩米開外，手裡還拎著包的顧恆，正站在簽到台旁。
四下里軌道吊臂在響，吹風機嗚嗚吹著，場工抱著反光板跑過。
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防備，兩個人就這麼在噪雜混亂的走道里撞在了一起。
裴珠泫垂在身側的手指輕微動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停在原地看著他。四年不見，眼前的男人剪了利落的短髮，大衣平整，身形比當年清瘦青澀的模樣更顯沉穩挺拔，只是眉宇間那種慣有的隨性里，此刻卻明顯多了一抹極少見的凝滯。
前面的姜澀琪察覺到隊長的異樣，轉過頭來。看清門口站著的顧恆，姜澀琪猛地吸了口氣，下意識要喊，卻被裴珠泫在身側輕輕碰了一下手臂。
遠處的監視器旁，李明勛一回頭看見顧恆居然拎著包進來了，正好和裴珠泫迎面撞上。
看著門口相對而立的兩個人，千防萬防，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現場全是工作人員。
裴珠泫只是極快地垂了一下眼睫，隨後邁開步子，像面對任何一個到場巡視的合作方人員那樣，規矩地走到顧恆面前兩步外停下，雙手自然搭在身前，微微欠身行禮：
「阿尼哈塞喲，我是Red Velvet的隊長Irene。」
聲音很輕，語氣得體平穩。
顧恆握著電池包提手的手指收緊了半分。眼神避開她過於平靜的目光，微微頷首還了禮，聲音有些發澀：
「……內，辛苦了。燈光剛調好，上去吧。」
裴珠泫輕輕點頭，沒再停留，邁步走向中央的聚光台。
姜澀琪亦步亦趨地跟上去，臨走前偷偷瞪了顧恆一眼，眼裡憋著一股悶氣。
遠處的李明勛這才抹了把汗，快步溜過來一把將顧恆拉到角落，壓低聲音：「呀！你怎麼進來了？！」
顧恆把手裡的黑色電池包塞進他懷裡，呼了口氣：「你的存儲卡全在副駕駛，我不給你拿進來，你拿腦子存照片？」
李明勛低頭看了看包，訕訕地抓了抓頭髮，又朝台上瞄了一眼，小聲說：「東西送到了……你趕緊走吧。」
顧恆靠著柱子，拉開一張摺疊椅坐下，目光落在監視器屏幕上，神色看不出波瀾：
李明勛知道他脾氣，勸不動，只能嘆口氣轉身回了機位。
……
聚光燈打亮。
四張高腳凳排開，李明勛趴在取景器後快速按動快門，清脆的連拍聲在棚里響個不停。
拍了兩組，李明勛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
監視器里的成片其實挑不出大毛病，但裴珠泫臉上的表情始終維持著那種標準、無可挑剔的女團笑容，甜得極其模板化。尤其是兩邊臉頰的笑肌，時間一長，顯得有些微微的僵滯。
「停一下，喝口水調整一下。」李明勛把眼睛從目鏡前移開，喊了一聲。
他揉了揉眉心，退到監視器旁低聲對顧恆嘀咕：「她笑得太僵了。新人出道都這樣，公司教的都是要甜、要營業，拍出來全是流水線假笑。」
顧恆坐在椅子上，看著屏幕定格的大特寫。
他當然知道她為什麼笑得僵。
只要有陌生人在場或者需要面對鏡頭，她一緊張就會下意識緊抿著嘴唇，越讓她笑，她嘴角就越不自然。
顧恆站起身，穿過兩條地線走到布景台前，在第一級台階邊停下。
聲音壓得很低：
「笑不出來就別笑了。」
「看斜前方那塊黑板，眼神放空就行。」
裴珠泫捏著紙巾的動作停在半空。
熟悉的語調鑽進耳朵，她沒有應聲，只是眼睫極輕地顫了顫，在刺目的強光下緩緩吐出一口氣。
臉頰上僵持了半天的營業笑肌悄然鬆懈。
再抬起頭時，她整張臉已經恢復了原本的平靜，下頜微收，目光漠然地投向斜前方的暗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