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光燈短促而刺眼的強光在影棚里規律地閃動著，每一次亮起，都在周圍幽暗的水泥牆面上投下幾道被拉長的模糊人影。
不再勉強去擠迎合鏡頭的營業笑容，她整個人明顯鬆弛了下來。
依著李明勛的口令，裴珠泫微微偏過臉。側光順著下頜線冷硬地切下來，輪廓乾淨利落。
沒有多餘的表情管理，她只是安靜地看著鏡頭斜上方的反光板。眼底那點原本被壓制的清冷散開，在連拍的快門聲里，反倒透出一種新人身上極罕見的克制與高級。
「好，這個角度很穩，眼神再往上提半寸……下巴別動，保持！」
李明勛趴在重型三腳架後，快門按得極有節奏，嘴裡不住地念叨著。
旁邊的企劃組長雙手叉腰站在監視器前，看著實時回傳的高清樣片，原本緊皺的眉頭總算慢慢舒展開來。雖然這和原本策劃案里硬性要求的「元氣甜妹」大相逕庭，但在強烈的視覺反差面前，即便是最保守的企劃人員，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顧恆雙手插兜靠在承重柱邊上，看著一副百無聊賴等收工的架勢。
他的視線在棚里的吊軌、地下的電纜線上轉了一圈，最後還是落回到聚光燈底下。裴珠泫側著身子，下巴微微收著，沒再笑。
顧恆就這麼盯著看。
直到李明勛冷不丁回頭想找他搭話，顧恆才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收回視線，順手摸了摸鼻尖，低頭去踢腳底下貼著的黃色絕緣膠帶。
……
「單人組搞定！全體中場休息十分鐘，造型師抓緊上去補妝，準備接四人站位合照！」
隨著李明勛抬手一招，棚內大面積的聚光燈瞬間切暗，排風扇的嗡嗡聲在安靜下來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裴珠泫從高腳凳上站起身，邁下台階時腳步有些虛浮。連軸轉了快兩周的打歌舞台，加上十公分高跟鞋的長時間站立，小腿肚的肌肉早已緊繃得發硬。
姜澀琪手疾眼快地從旁邊迎上去，順手遞過一塊浸了冷水的毛巾：
「歐尼，先擦擦手。」
「嗯。」裴珠泫接過來，在掌心裡輕輕捏了捏，指尖的黏膩感被涼意沖淡了些。
兩人並肩穿過地上的粗黑電纜，走向內側簡易隔出來的化妝區。孫勝完和朴秀榮已經坐在塑料摺疊凳上，正一邊小口啜著熱美式，一邊由著髮型師重新用捲髮棒打理被汗水浸塌的發梢。
「歐尼，剛才李室長那組抓拍絕了。」朴秀榮從鏡子裡看過來，有些興奮地晃著手裡的通告夾，「我偷瞄了監視器一眼，那張側臉簡直像高級時裝雜誌的封面，比我們前天在電視台拍的打歌打版圖好看多了！」
裴珠泫拉開最外側的椅子坐下，唇角微微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聲音輕軟如常：
「是李室長抓的角度好。一會兒合照大家位置擠緊一點，勝完你站中間，別讓兩邊的裙擺踩到。」
「知道啦隊長歐尼。」孫勝完乖巧地點頭。
化妝師拿著定妝散粉刷湊上來，在裴珠泫的鼻翼和額角快速掃動著。裴珠泫順從地閉上眼眸，任由細軟的刷毛在皮膚上滑過。
化妝間外的過道里，幾個場工正推著軌道車挪動，伴隨著低沉的交談聲。
姜澀琪站在她斜後方，兩隻手緊緊抓著水杯，眼神飄忽不定，好幾次透過化妝鏡的邊緣看向閉著眼的裴珠泫，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在對上裴珠泫平靜的眼神時，又默默咽了回去。
……
影棚側門的消防通道里，穿堂風帶著深秋午後的涼意，吹散了室內的悶燥。
李明勛推開沉重的防火鐵門，從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萬寶路，甩出一根遞給倚在安全梯扶手邊的顧恆：
「來一根？剛才看你坐在後面半天沒吭聲。」
顧恆低頭看著水泥地面上斜斜切進來的光束，抬手擋了擋：「不抽。」
李明勛自己把煙咬在嘴裡點燃，火星明滅間，噴出一股青灰色的煙霧。他靠在鐵欄杆上，有些愜意地眯著眼睛，透過煙氣打量著身旁的顧恆：
李明勛點了根煙，眯起眼吐了口氣：「謝了啊。剛才要是硬按企劃部那幫老古董的意思拍，今天非得通宵不可。」
顧恆站在通風窗前，風把額前的碎發吹得有些亂：「舉手之勞。」
李明勛被噎了一下，翻了個白眼，但隨即又把菸頭往下按了按，語氣壓低了幾分，帶著相識多年的試探：
「不過我說真的……剛才在門口撞上那一下，你小子心裡就沒什麼反應嗎？」
顧恆垂著眼，指尖在風衣口袋裡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沒反駁。
「剛才在棚里，她可是一眼就把你認出來了。」李明勛低聲補了一句。
「認出來又能怎麼樣。」顧恆呼出一口白氣，笑了笑，有些自嘲，「大公司管得嚴，她跟我打招呼就算給我留面子了。」
「得了吧，少拿公司規矩當幌子。」
李明勛嗤笑一聲，嘴裡咬著菸蒂含糊道：
「我私下打聽過，那女人當練習生的時候在圈子裡有個外號，叫什麼『鐵面女』。同期的男練習生也好，出道的藝人前輩也罷，明著告白暗著遞紙條要聯繫方式的，全被她當場頂回去，一個好臉色都沒給過。到你這兒就變成留面子了？」
顧恆沒接話，目光落在一旁的欄杆上。
李明勛看了看他，原本想掏心掏肺說兩句，對上顧恆那副八風不動的表情，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狠狠吸完最後一口，把菸頭扔在腳邊踩滅：
「懶得管你們這檔子爛事。回去了，裡面還等著收工呢。」
……
下午五點整，隨著現場總控切斷棚內大燈，整場緊急加塞的畫報拍攝徹底告罄。
「收工！感謝李室長團隊的大力支持！」企劃組長大聲招呼著。
Red Velvet的女經紀人領著四個女孩從台上走下來，手裡拿著一疊名片，挨個向各個工種深鞠躬致謝。
當隊伍走到李明勛和顧恆面前時，裴珠泫已經換回了自己的私服——一件寬大的黑色長款運動羽絨服，領口高高拉起，素淨的臉頰上妝容還沒完全擦淨，但眼底那一抹連軸轉的緊繃感卻已經散了大半。
經紀人滿臉堆笑地遞上名片：「李室長，顧先生，今天真是太感謝二位了，不僅按時保質完成，還給孩子們定了這麼高級的成片調子！」
「客氣了，片子修完企劃部會審核的。」李明勛一邊麻利地把相機裝進防震箱，一邊笑著客套。
經紀人轉過頭，帶著四個女孩齊刷刷躬身行禮：
「辛苦二位老師了！」
裴珠泫站在最前面，身子微微前傾四十五度，雙手交疊在身前，動作得體而標準。
顧恆站在兩步開外，神情隨和，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微微頷首還了禮：
「辛苦了，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四目相對了極短暫的半秒鐘。
裴珠泫沒有多說一句，轉過身，步履平穩地走向了地下二層的藝人保姆車出口。
……
從論峴洞出來，首爾的夜幕已經徹底籠罩下來。
深秋的江南區主幹道上車流如織，紅色的剎車尾燈匯成一條蜿蜒曲折的長龍。
啞光深灰的寶馬X6在擁堵的慢車道上緩緩蠕動，車廂里放著低保真的冷爵士。李明勛靠在副駕駛座上揉著僵硬的脖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張羅著去新沙洞吃烤鰻魚。
顧恆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車窗外暮色籠罩下的漢江波光，胸口沉甸甸的，半點胃口都沒有。
中控台上的手機嗡地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鄭秀妍發來一條Kakao：
【今晚我回公寓吃飯，你七點前能到家嗎？】
顧恆低頭看了一眼屏幕，隨手把車往路邊臨時輔道一靠，轉頭沖李明勛抬了抬下巴：「下車吧，改天再請你。」
李明勛愣了：「不是，老子位置都訂好了！」
「家裡有人催著做飯，沒空陪你耗。」顧恆拉起電子手剎，神色淡淡的，「輔道前面就是地鐵站，自己滾過去。」
「呀！重色輕友的狗東西……」李明勛罵罵咧咧地抓起器材包摔上車門。
車廂里重新歸於安靜。
顧恆靠在椅背上閉目緩了兩分鐘，才拿起手機，在屏幕上敲了個簡短的單字：【現在就回去了。】
隨後重新掛入D擋，車頭拐向了附近的大型生鮮超市。
而在相隔三條街區、開往清潭洞宿舍的黑色保姆車內。
孫勝完和朴秀榮已經累得互相靠著肩膀昏睡過去，車廂內只亮著一盞昏黃的閱讀燈。
裴珠泫靠在靠窗的單人位上，側臉貼著微涼的車窗玻璃，靜靜注視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與GG燈箱。
姜澀琪坐在她身旁，捏著自己的手指糾結了半天，終於湊過去，用極細的氣音小聲開口：
「……歐尼。」
裴珠泫沒有轉頭，視線依然看著窗外的漢江波光，只是極輕微地眨了眨眼：
「怎麼了？」
「剛才在棚里……顧恆歐巴他……」
「澀琪啊。」裴珠泫打斷了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與平靜。
她轉過頭，看著身旁有些慌亂的妹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柔和笑意：
「今天只是在工作現場碰巧遇到了以前認識的人而已。」
她把兩隻微涼的手縮進羽絨服的大口袋裡，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現在在首爾有他自己的生活和事業，我們也有我們剛起步的隊伍和喜愛我們的粉絲。這樣就挺好的，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姜澀琪看著自家隊長平靜坦然的眼眸，頓了頓，點了點頭：「嗯！聽歐尼的。」
.......
新世界百貨海外拓展部會客室。朴理事雙手遞上一杯溫麥茶，舉止是老牌大企業職場人的得體分寸。「鄭女士，讓您久等。」他把桌上的樣品往她面前推了推，語氣平和，「送來的幾款樣品，本部內部已經評估完畢，整體完成度很高，能看得出投入了不少心血。」
「過獎了，非常感謝貴方的認可。」鄭秀妍雙手接過茶杯，微微欠身。
「集團這邊，也十分希望促成這次合作。」朴理事從文件夾取出裝訂好的合作意向書，平推到桌面中央，「這次走新銳獨立品牌特批通道。首爾本店，外加香港分店免稅專櫃，都會給到 BLANC核心櫃位。通關、保稅倉倉儲配送全部由我們負責，結算帳期三十五天，您看條款是否可以接受。」
鄭秀妍低頭翻閱文件。意向書寫得清晰，沒有外部投資人常見的苛刻對賭、額外分成。
「條件十分優厚，感謝理事的關照。」
「只是這份特批專案，還有一個先決條件，需要鄭代表配合。」朴理事笑意不變，語氣依舊客氣。「免稅店面向全球往來旅客，集團對櫃檯貨品的設計格調有硬性標準。本部特意聘請一位歐洲頂尖獨立設計師，作為 BLANC項目的外部設計總監、首席顧問。」
鄭秀妍神色微變，抬眼看向對方。
朴理事點了點備忘錄上的附加條款，態度誠懇：「往後 BLANC每一季的設計手稿、修改方案、出貨標準，全部要提交這位顧問審稿調整。只有經過他簽字確認，免稅店才會安排排期上架。」
他稍作停頓，出言安撫：「這位顧問出身歐洲頂奢工作室，對細節要求會比較嚴苛。這並非要限制您的創作。有行業頂尖人士把關優化，也能幫助品牌快速站穩腳跟，配得上免稅店的黃金位置。不知道鄭代表意下如何？」
鄭秀妍盯著條款上的審稿約定，心知這是拿下黃金櫃位的必要代價。大企業把控品質無可厚非，但讓陌生外人手握每季設計的審核決定權，仍讓她心底隱隱不安。對方身份完全保密，她根本摸不透對方的真實目的與立場。
理智權衡之下，專櫃機會不能放棄。她只能接受這份約束。
「貴方的考量我能夠理解。」鄭秀妍微微欠身，態度鄭重，「為了達成合作，BLANC願意配合顧問的審核流程。只是也希望後續溝通可以保持對等，設計層面我們也會保留我方的訴求。」
「當然，這是自然。」朴理事笑著點頭。
「那就再好不過，和鄭代表溝通很順暢。」朴理事起身伸出手：「本周法務核對完細節，就可以正式簽約。期待後續長期合作。」
「辛苦您，謝謝理事。」鄭秀妍起身，雙手回握，微微躬身。將合同妥善收進手袋，腳步輕快地走出百貨大樓，坐進車裡。
車門落鎖，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鄭秀妍靠在座椅上，眼底壓不住的輕快與雀躍。困擾許久的正規高端渠道終於徹底落地，還是新世界這種頂級集團的核心專櫃。有了這份量級的官方合作，S.M那邊的制約和拿捏，瞬間弱了大半。
至於合約里附加的歐洲設計師審稿條款，她並未放在心上。
在她眼裡，這是錦上添花的背書，不是受制於人枷鎖。
心結徹底落地，滿心都是塵埃落定的鬆弛與喜悅。
她拿出手機，指尖習慣性點進顧恆的對話框。看著前幾日發出、遲遲沒有回應的消息，她微微揚下巴，輕哼一聲。
算他走運。本小姐今天心情極好，不跟他置氣。
指尖輕快敲下一行字：【今晚我回公寓吃飯，你七點前能到家嗎？】
等待兩三分鐘，手機輕輕震動。【現在就回去了。】
看著利落的回覆，鄭秀妍嘴角彎出淺淺的笑意。她按熄屏幕，將手機擱在副駕，系好安全帶踩下油門，順路拐去超市挑選新鮮食材，打算親自下廚，好好慶祝這份來之不易的落地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