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左一點，對。」顧恆站在窗邊抬手比了比，「留出那塊，一會兒要擺架子。」
他把黑襯衫的袖口往肘彎上捋了捋，嗓子透著連軸轉的沙啞。這幾天在聖水洞、新沙洞來回跑，工人進進出出就沒斷過，滿屋的揚塵總算慢慢落定，搭出了個大概。
師傅把桌子放穩，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打量了一圈這間屋子，搭了句話：「這位社長nim是做設計的吧？這室內裝潢真有格調。」
「嗯。」顧恆應了聲，「兩位放著就行，不用管了，待會兒我自己來弄。」
「行，那麻煩您了。」
師傅把紙箱裡的幾根樣衣杆挨個立到牆邊，歸攏了角落的包裝紙箱，這才拎著工具下了樓。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顧恆走到窗邊，把散落的包裝泡沫收進角落的紙袋。
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
他摸出來一看，是之前那家中介發來的消息，就一句話：
【顧先生，鑰匙隨時可以領取，您這兩天方便的時候，過來把入住手續辦完即可。】
顧恆回了個好，把手機塞回兜里。
正想著，手機又響了，是他母親打來的視頻電話。
畫面先晃了晃，對上歐洲某座城市清晨的天際線，隨即是他母親放大的臉。她正把手機支在窗台上支穩，背景里他父親端著一杯咖啡從鏡頭走過。
「顧恆啊！」母親的聲音隔著揚聲器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卻掩不住驚喜，「歐莫，你怎麼瘦成這個樣子了？轉過來讓偶媽好好看看！」
「偶媽。」顧恆把手機在窗台上支好，退了半步，讓鏡頭拍全自己，「沒瘦，就是前兩天趕了趟裝修，看著憔悴了點。」
「裝修？你就是不拿身體當回事。」母親嗔怪了兩句，又注意到他身後的環境，眨了眨眼，「咦，這地方。你現在人在哪兒？」
「自己弄的工作室。」顧恆側了側身，給了個屋裡的全景，「新沙洞，剛簽下來，我這兩天忙著進家具呢。」
「工作室？！」母親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又壓了回去，「誒古……我還以為你說辭職回來是要歇一陣子呢。這才幾天，連地方都找好了？」
「本來是打算歇的。」顧恆無奈笑了笑，沒細說，「歇著歇著，活自己找上門了。」
「接什麼活呀，你就不能休息兩天嗎？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母親嘆了口氣，順著話頭問，「那你現在住哪兒？還住秀妍那兒嗎？」
「嗯，暫時先住她那邊。」
母親「哦——」地拖長了調子，隔著屏幕輕聲咂了下嘴，眉心微蹙：「我說你啊，到底是個什麼打算？總不能一直賴在人家秀妍家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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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打算。」顧恆把袖子又往上折了一道，神色如常，「前兩天在附近看好了套公寓，定金都交了，過陣子就搬。」
「定了？」母親神色一松，語氣軟下來，「……定了就好。一個人單住，該辦的那些外國人登錄手續可別再拖拉了，抽空趕緊把住址變更登記一下，別又像前幾年似的，非拖到臨期才想起來手忙腳亂地跑出入境。」
「記著呢，在辦了。」顧恆順從點頭回應。
視頻那頭，父親端著白瓷馬克杯晃進畫框，低頭抿了一小口黑咖啡，抬眼往屏幕里掃視了一圈，言簡意賅地點了點頭：「嗯，格局挑得挺敞亮。真打算自己單幹了？」
「嗯，自己做。」顧恆下意識挺直了點背脊。
「行，心裡有譜就好。」父親伸手在妻子肩頭上輕輕拍了拍，沉聲交代，「我和你偶媽下周飛紐約看秋季展，首爾那邊你自己拿捏分寸。手頭要是缺周轉資金，別硬撐著，記得跟家裡吱聲。」
「知道了，爸。」
父親剛端著杯子踱步走開，母親迅速往起居室方向偷瞄了一眼，緊接著把整張臉猛地貼近鏡頭，眼睛亮晶晶地眯起來，壓低了嗓門小聲問道：
「兒子啊，快跟偶媽交個實底。在巴黎這幾年，身邊就真沒交個能說貼心話的女孩子？」
顧恆懸在嘴邊的紙杯停了停，無語地看著屏幕中母親八卦的樣子：
「偶媽，合著您前面繞了那麼大一圈，擱這裡等我呢？」
「偶媽這是當媽的合理關懷好不好！」母親橫了他一眼，眼神還在他身後空蕩蕩的屋子裡賊兮兮地亂飄，「巴黎那是多浪漫的地方啊，你天天不是泡工作室就是看秀，真就沒一個能入得了眼的？偶媽又不是老古董思想，就算是外國女孩子我也完全OK的呀。」
「天天被客戶催得喘不過氣，哪有那個時間去浪漫。」
「少拿工作搪塞我！客戶能陪你過一輩子啊？你阿爸當年在波士頓——」
一聽這爛熟於心的開頭，顧恆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他熟練地把臉往鏡頭前湊了湊，神情突然變得有些茫然，連帶著說話的音節也刻意卡頓起來：
「餵？……偶媽？聽得見嗎？餵？」
母親的話頭猛地一噎，隔著屏幕將信將疑地瞪大眼：「……莫？你這小子少來這套，剛才不還好好的——」
「這地方……信號好像不太行……」顧恆面不改色地把句子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甚至還配合著定格眨了兩下眼，順勢把手機在空中假模假樣地晃了晃，「聽不清了……我先去外面找找信號……偶媽？先掛了啊！」
「呀！顧恆！你敢給我裝信號不好試試看，你阿爸當年——」
在母親氣急敗壞的尾音徹底撞破揚聲器之前，顧恆眼疾手快，唇角勾著一抹得逞的笑，指尖在紅色掛斷鍵上利落地一滑。
通話瞬間掐斷，世界重歸清淨。
顧恆端著杯子抿了一口溫水，腦海里冷不丁閃過的一些片段——
昨天傍晚在廚房被嗆得眼尾通紅、臉頰蹭了炭灰還非要嘴硬的鄭秀妍；
舊手機相冊里，當年在大邱地下練習室一聲不吭揉著腳踝的裴珠泫；
還有保姆車陰影里按壓眉心的金泰妍，以及卸了濃妝咬著勺子朝他眨眼的林允兒。
晃了晃腦袋，把腦子裡一些荒謬的念頭給打散。
……
防盜門鎖舌發出清脆的咬合聲，玄關的暖黃感應燈應聲亮起。
顧恆剛把沾了點浮灰的襯衫脫下，抬眼就看見了沙發坐著的人。
鄭秀晶正窩在沙發深處，兩手捧著手機看視頻，身上套著一件深灰色的闊版連帽衛衣，長發散在肩頭。沒了電視劇鏡頭前濃重的打光，她那張骨相優越的臉龐落進燈影里，鼻樑挺拔，下頜折角利落，眉宇間掛著熬夜趕戲褪不掉的青黑，透著一股不願搭理人的疏離。
顧恆換下鞋，抬頭看著她，有些意外：「秀晶？你怎麼在這兒？今天不用跑行程嗎？」
聽見動靜，那張緊繃的面孔抬了起來。看清是顧恆，她眼裡的冷色散開，嘴角上揚，踩著拖鞋快步迎過來。
「歐巴！你終於回來了——」
她習慣性地伸出雙手去挽顧恆的胳膊，整個人往他身上靠。可剛掛上去半秒，秀晶忽然好像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等等。歐巴……你剛才問我什麼？不用跑行程？」
顧恆腳步停住，看著她貼上來的狐疑眼神：「嗯？你不是從上周開始連軸轉趕外景大夜戲嗎？」
「呀，顧恆！」
原本掛在他胳膊上的雙手撤了回去，秀晶後退半步，兩手插在衛衣口袋裡，下唇賭氣撇著，瞪大雙眼
「哈，真是荒唐！我今天所有行程通告全部跑完了！整整兩周的行程終於結束，我一上保姆車就給你發了多少條簡訊？從下午兩點發到六點，告訴你我晚上要來這邊吃晚飯，結果你一條都沒看？一條都沒看？！」
她越說越委屈，胸口起伏著，眉頭擰成了個小疙瘩：「我發了足足十幾條，連炸雞要點哪家都問你了，你居然連我今天回不回來都不知道！」
顧恆被這一通連珠炮轟得愣了半秒，有些心虛地從兜里摸出手機按亮屏幕。鎖屏界面上果然赫然橫著一整串未讀通知，最上面的頭像全是那張熟悉的鬼臉。
他眼皮跳了跳，看著眼前氣得腮幫子微鼓、眼眶都泛起一點薄紅的女孩，有些無奈，順手扯下玄關柜上的干毛巾蓋在她頭頂揉了揉：
「哎古，真沒留神看屏幕。這兩天太忙了，都沒時間看消息……好了，小水晶，別撅著嘴了，掛上去都能當掛鉤了。」
「少來這套！」秀晶一把扯下頭上的毛巾抱在懷裡，別開臉冷哼了一聲，卻又沒真捨得轉身走開，只是拿腳尖氣悶地踢了踢地板，「反正歐巴現在心裡都沒有我了，根本就不在乎我是不是在外面工作累不累。」
「行了，算我不對，我給你賠罪。」顧恆拎著她衛衣的後領把人往洗手間推了推，「趕緊去洗手，不然某人要發飆了。」
秀晶哼了一聲，這才慢吞吞地趿拉著拖鞋往洗漱台去。
走廊拐角光線偏暗，開放式廚房落下一大片暖黃的頂光。
顧恆視線穿過光暈看過去。
鄭秀妍背對著他立在料理台前。素色棉麻圍裙在後腰扎了個鬆散的繩結，收出一段單薄的細腰。幾綹淺棕髮絲垂在白皙的後頸邊，被小砂鍋里騰起的熱汽熏得微卷。她左手按著白瓷盤邊緣，右手捏著長柄木夾，低頭把排骨一根根碼齊。旁邊小陶瓷鍋里的海鮮湯翻著細密小泡，熱霧漫過抽油煙機，滿屋子都是燉透的暖香。
顧恆腳下的拖鞋剛在拐角踩出一聲響。
台前的背影瞬間繃緊，手裡的木夾停在半空。
顧恆視線下移，正好看見她右腳腳跟利落往後一磕——
台底下那個沾著油印的黃色炸雞紙盒被正正踢中，貼著地磚哧啦滑出去，鑽進櫥櫃底下的陰影死角。
踢完盒子，她提了口氣，挺直背脊轉過身，下巴微揚，臉上恢復了挑不出錯漏的從容：
「洗手，開飯。」
顧恆靠上中島台邊，視線越過她腳下的拖鞋，落在櫥櫃底縫裡露出來的那半截反光錫紙上。
顧恆兩邊嘴角咧開，一口氣沒憋住，撲哧笑出聲來：
「鄭大廚今天不打算親自開火，改走擺盤藝術路線了？」
鄭秀妍耳根微微發熱，手裡的木夾在不鏽鋼檯面上敲得清脆一響，橫起眼梢瞪過去：
「呀，顧恆！昨天燒糊那是意外。今天這家參雞湯跟炸雞我拜託經紀人排了半天隊才取到的，有的吃你就少廢話。」
洗完手的秀晶拉開餐椅坐下，抽了濕巾擦手，在一旁涼涼地搭腔：
「歐巴你就趕緊坐下吃吧，歐尼今天肯點外賣已經是謝天謝地了。她要是真敢下廚，我剛才進門前都得先在玄關確認一眼滅火器在哪兒。」
「鄭秀晶！不想吃你現在就回宿舍去！」鄭秀妍沒好氣地把盛好的海鮮湯重重擱在桌上，濺出幾點油星。
顧恆拉開椅子在秀晶對面坐下，順手替兩人倒了大麥茶，又拿公筷把盤子裡炸得最酥脆的一塊大雞腿夾進秀晶碗裡，沖鄭秀妍抬了抬下巴：
「行了，消消氣。裝盤裝得挺像那麼回事的，很有高級餐廳的賣相。」
鄭秀妍白了他一眼，拉開椅子落座，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臉色這才緩和下來。
秀晶咬了口外酥里嫩的雞腿肉，腮幫子塞得鼓鼓的，一雙清亮的眼睛在顧恆身上轉了兩圈，忽然咽下嘴裡的東西，輕哼了一聲發難：
「話說回來，歐巴一整天在外面跑什麼呢？忙到連消息都不回，搞得神神秘秘的。我問歐尼，她也說不知道。」
她咬著筷子尖，語氣裡帶著點委屈的埋怨：
「歐巴態度轉變太快了。之前我腳受傷的時候，天天當專屬司機接送，變著花樣燉湯送去公司。結果倒好，自從我腳傷好了，你人立刻不見蹤影……果然腳傷好了後，我就一點都不重要了是吧？」
桌子對面，秀妍正拿湯勺撥弄碗裡的蛤蜊，聞言手腕停了停。她沒抬眼，泛著粉白的耳尖卻豎了起來，聽著這邊的動靜。
看著這姐妹倆一個明著興師問罪、一個暗戳戳留神，顧恆自知今天不交代兩句是混不過去了。他放下水杯，往後靠上椅背：
「我在新沙洞那邊簽了間工作室。這兩天光顧著跑裝修和選家具，哪有工夫看手機。」
「新沙洞？」鄭秀妍問，「你真打算在首爾幹了？」
「閒著也是閒著，掛個招牌接點散活，自己當老闆愛去不去。」
「租了多久？」
「三年。」
秀妍低低念了一聲：「三年啊……」
秀晶把骨頭吐出來：「三年？那歐巴以後都在新沙洞待著了？」
「不出意外的話。」
「那我下次趕完行程過去找你玩，新沙洞離我們常去的那家店很近。」
「你跑去幹什麼？」
「參觀啊，給大設計師暖房。」
「不接待閒雜人等，尤其是來蹭吃蹭喝的。」
「呀，顧恆！」
秀妍接了句：「你過去除了占沙發還能幹什麼，少去添亂。」
「歐尼你不想去？」
「我為什麼要去？天天看他還看不夠？」
「那正好，我自己去。」
安靜了幾秒。
「什麼時候弄完？」
秀晶立刻看向她。
「看什麼看？我是問他什麼時候弄完，最近天天深更半夜才回來，打擾我休息。」
「口是心非。」
「鄭秀晶，那是最後一塊，你剛才都吃三塊了！」
「我跑了兩周行程，我傷才剛好！」
「你傷的是腳踝又不是胃！」
顧恆看著姐妹倆又吵起來的樣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歐巴，你笑什麼？」秀晶手裡的筷子還懸在盤子上方，轉頭把矛頭對準他，「你來說，這塊到底給誰？」
兩姐妹同時齊刷刷地看過來。
顧恆夾菜的手一頓，默默收回半寸，乾咳了一聲：「一人咬一半不就行……」
「不行，只能選一個。」秀晶盯緊他，「歐巴今天必須站一邊，選我還是選歐尼？」
鄭秀妍沒吭聲，手裡的筷子輕輕搭在碗沿上，視線不偏不倚落在他臉上。
顧恆看了看氣鼓鼓的妹妹，又迎上姐姐略帶審視的目光，隨即伸出筷子，乾脆利落地夾起盤裡最後那塊炸雞，放進秀晶碗裡。
趁秀晶還沒來得及得意，他又順手把自己盤裡沒動過的那份推到了鄭秀妍手邊。
秀晶咬了一口雞肉，撇了撇嘴：「歐巴，你這算什麼端水大師，根本誰都沒選嘛。」
「吃你的吧，有吃的還堵不上你的嘴。」顧恆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鄭秀妍用筷子尖撥了撥碗裡的肉，嘴角微不可察地牽了一下，輕哼道：「算你反應快。」
秀晶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含糊不清地小聲嘟囔：「……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