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剛過，新沙洞。
入夜之後巷子裡氣溫驟降，屋內中央空調暖風呼呼作響，將偌大的平層烘得暖意融融。
門上的小銅鈴一陣清脆叮噹響動，房門被一把推開。
崔秀英大步跨進來，手裡拎著狎鷗亭買來的高級馬卡龍，長款風衣帶進室外夜晚的涼意。她摘下圍巾，目光四處打量，語氣帶著誇張的驚嘆：
「大發，這採光，這空間。顧恆，老實交代，在歐洲賺不少吧？」
「哪有在座幾位努那收入高。」顧恆低頭把醬牛肉、辣炒年糕和各式熟食依次擺上長案台。
緊隨其後的林允兒戴著米色針織帽，大半張臉藏在口罩下面，只露出一雙靈動的小鹿眼。反手扣上大門，背著手在工作室到處閒逛，視線掃到靠窗的工位，眼睛倏地一亮。
摘下口罩，伸手指著桌角：
「等等，你這裡不是獨立工作室嗎？」
顧恆拆開一次性木筷：「沒錯。」
「那怎麼掛著這麼大一副電競耳機，還有這機械鍵盤？」允兒打趣著，「顧設計師，你到底是做設計，還是想開網咖摸魚？」
「畫圖很累的.....，平時戴著耳機聽歌放鬆不行麼。」顧恆反駁道。
崔秀英湊到側透機箱旁邊，眯著眼打量機箱內部流轉幽藍呼吸燈光的顯卡，嘖嘖兩聲：「型號我看不懂，但光看著就價值不菲。」
一旁正在倒大麥茶的李明勛當場拆台，絲毫不給好友留面子：
「別看了，他花在這台電腦上面的錢，比那邊一整排置物鐵架加起來還要多，純粹借著工作滿足自己的愛好。」
銅鈴再次響起，房門被推開。
鄭秀妍踩著黑色短靴走入室內，風衣隨意搭在小臂，長發鬆散披落肩頭。進門視線掃過窗邊沙發，腳步有極其細微的一頓。
金泰妍已經提前十分鐘抵達。
一身寬鬆的深灰色大毛衣，安安靜靜靠坐在沙發扶手上，捧著紙杯小口喝著溫水。
「來了？」金泰妍捧著紙杯，語調平平。
「嗯，路上有點堵車。」鄭秀妍淡淡應了一聲，將手袋擱在椅背上，拉開椅子坐下。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順手接過泰妍身邊的水杯，而是徑直繞過，伸手擰開案台上全新的一瓶礦泉水。
林允兒跟崔秀英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允兒飛快吐了下舌頭。
「別圍著機箱看熱鬧了，過來吃飯。菜放涼就不好吃了。」顧恆叩了叩桌面。
李明勛第一個拉過椅子反坐下，利落地「啪嗒」掰開兩罐可樂，順手推過去一罐，笑嘻嘻地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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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祝顧大設計師新沙洞據點大發！以後可得多關照我們！」
眾人陸續圍坐在長條案台。允兒坐到中間，秀英坐到李明勛對面，金泰妍拿著水杯靠外側落座，剛好斜對著鄭秀妍。
允兒脫了外套，霸占了顧恆那張最舒服的轉椅，來回晃了晃，視線掃過空蕩蕩的工作室：「你這兒地方這麼大，平時就你一個人待著，不覺得冷清嗎？」
「本來冷清，你們一來就吵得不行。」
「呀，知足吧你。」崔秀英拆開手邊的筷子，笑著打趣，「別人請我們少時去暖房，出場費都夠你把這層樓買下來了。我和允兒剛才跑完通告連口水都沒喝，就直奔你這兒來了。」
允兒輕笑了聲，手肘撐在案台上托著腮，半開玩笑道：「要是哪天工作室撐不住了，跟怒那說，劇組或者紅毯有私服需求，怒那幫你推廣推廣。」
「那可太好了。」顧恆夾起烤熟的牛肉放進盤子，朝她眨眨眼，「我現在窮得只剩這張臉，下個月房租能不能交上，全看幾位努那吃得滿意不滿意。」
「呵，沒錢？」
鄭秀妍扯了扯嘴角，語氣帶著幾分涼絲絲的嘲弄：
「這話聽聽就好，某人花錢向來全憑心情，前陣子全款買車的時候，可沒見你喊窮。」
桌上的說笑淡下去一瞬。
金泰妍抬起頭，目光在顧恆臉上停留了半秒，微微一笑，語氣平靜：「可不是嘛，當初跟我說只是隨便看看，我幫著參考推薦了一下，他當場就提車開走了。」
正嚼著肉的李明勛動作僵住，視線在泰妍和西卡之間小心地來回掃視。他雖然平時神經大條，但也明顯嗅到了空氣里不對勁的火藥味，整個人瞬間緊繃起來。
鄭秀妍挑起眉梢，視線在泰妍臉上一掃而過，隨即似笑非笑地盯住顧恆：
「可以啊，倒是很聽我們金隊長的意見。」
李明勛聽到這裡，整個人後背發涼，喉嚨乾咽了口唾沫。他悄悄把手伸進口袋盲按了幾下，隨即煞有介事地掏出手機貼在耳邊，滿臉焦急地站起身：
「餵？姐？……啊？老頭子住院了？……行行行，我馬上回去！」
他利落地把手機塞回兜里，甚至沒敢多看鄭秀妍一眼，朝眾人乾笑兩聲：「各位怒那慢慢吃，我家裡有點急事，先撤了！」
抓起外套，趁眾人還沒反應過來，飛快給顧恆遞了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一溜煙衝出大門，門鎖咔嗒一聲合上。
空氣再次凝固。
允兒咬著筷子，眼珠在兩人之間打轉，桌下狠狠踢了顧恆小腿一腳。
顧恆疼得倒吸一口氣，太陽穴突突跳，心裡暗罵李明勛溜得太快。他低頭揉了揉小腿，抬眼看向林允兒。
「你踢我幹什麼？」
林允兒咬著筷子，眼睛睜得老大，一副恨不得替他著急的樣子。
顧恆沒理她，又轉頭看了看鄭秀妍。
「而且車的事你不是早知道了嗎？」
鄭秀妍原本還盯著泰妍，聞言一下把視線轉了回來。
「我什麼時候——」
「上次在家，不是你自己問的？」顧恆想了想，「還問我泰妍有沒有坐過這輛車的副駕駛。」
桌邊安靜了一瞬。
林允兒慢慢放下筷子。
崔秀英也不吃了。
連金泰妍都抬起眼，看向斜對面的鄭秀妍。
鄭秀妍臉上的表情僵了兩秒。
「呀。」
她那副天生偏軟的嗓子陡然拔高了一點。
「我什麼時候專門問了？明明是你自己說車是泰妍幫你挑的，我就順口問一句而已。」
「我也沒說你專門問。」
「你剛才那個語氣就是這個意思！」
「……」
顧恆懶得跟她爭，低頭繼續吃飯。
林允兒卻沒打算這麼輕易放過，身體往桌上一趴，笑眯眯地看過去。
「歐尼，你為什麼連泰妍歐尼有沒有坐過他的車都要問啊？」
「林允兒。」
「我就隨便問問嘛。」
「吃你的東西。」
「可是我好奇。」
鄭秀妍抓起手邊一張餐巾紙揉成團，直接砸了過去。
林允兒偏頭躲開，笑得肩膀都在抖。
「呀！惱羞成怒了！」
「你再說一句試試。」
「我不說了，不說了。」
嘴上這麼講，那雙眼睛裡的笑卻一點沒收。
鄭秀妍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低頭夾起盤子裡的牛肉，耳後悄悄發熱。
她當然不是因為金泰妍幫顧恆挑了輛車就怎麼樣。
有什麼可介意的。
那天她問一句也只是因為——
因為……
筷子停在半空。
鄭秀妍忽然想起以前那聲熟悉的安全帶卡扣。
還有那晚廚房裡幫她仔細擦臉的雙手。
更早以前呢？
她以前從來沒認真想過這些事情。
顧恆那傢伙從小就跟在她們姐妹倆身邊，幫她跑腿、陪她去買東西，仿佛都是天經地義。
可如果……
她前陣子冒出來的那個猜測沒有錯呢？
鄭秀妍抿了抿唇。
那她問一句金泰妍有沒有坐過他的車，又有什麼問題？
萬一這傢伙自己拎不清，被別人誤會了怎麼辦。
她最多算是……
幫他注意一下。
僅此而已。
「想什麼呢？」
顧恆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鄭秀妍猛地抬起頭，正好撞上他看過來的視線。
「誰想東西了？」
「你筷子都含半天了。」
「關你什麼事。」
她把那塊已經涼掉的牛肉塞進嘴裡，低下頭，不再搭理他。
顧恆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
林允兒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角剛要往上翹，鄭秀妍已經冷冷掃了過來。
她立刻埋頭吃飯。
……
之後桌上的話題很快跑去了別處。
崔秀英嫌顧恆工作室里連咖啡機都沒有，不像個正經辦公室；林允兒看中了窗邊那張沙發，說以後附近跑通告累了可以過來睡覺；顧恆讓她最好死了這條心。
說著說著，又聊到樓下那家甜品店。
剛才那點不自然，就這麼被一堆沒什麼營養的話衝散了。
鄭秀妍和金泰妍兩個人仍舊沒怎麼單獨講話，但至少桌上有人說到好笑的地方時，兩個人已經會同時跟著笑。
九點多，林允兒霸占了顧恆的電腦。
崔秀英站在後面指揮得比她還積極。
「左邊！左邊啊林允兒！」
「我知道！你別吵！」
「你知道你還往右邊跑？」
「那是滑鼠太靈了！」
「菜就承認。」
「歐尼你來！」
「我不玩這種幼稚東西。」
「那你閉嘴！」
工作檯那邊鬧成一團。
鄭秀妍被吵得頭疼，拿起桌上的空杯去了裡面茶水間。
進去時，金泰妍正站在水槽前洗杯子。
兩個人都看見了對方。
鄭秀妍沒出去。
她把自己的杯子放到旁邊，擰開飲水機。
過了一會兒，金泰妍先開口。
「昨天的事。」
鄭秀妍沒說話。
「我不是說你做不好BLANC。」
「我知道。」
「你昨天可不像知道。」
鄭秀妍接滿半杯熱水，低頭吹了兩下。
「上午在八樓憋了一肚子火，你正好撞上來了。」
金泰妍關掉水龍頭。
「所以就拿我撒氣？」
「你不也頂回來了。」
「那是因為你先沖我發火。」
「你先擺隊長架子。」
「我什麼時候擺隊長架子了？」
「昨天。」
金泰妍看了她幾秒。
鄭秀妍也沒躲。
最後還是泰妍先移開視線，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算了。」
「本來就是。」
「你這人真的很討厭。」
「彼此彼此。」
外面突然傳來林允兒一聲慘叫。
「呀！誰把遊戲聲音關了！」
兩個人同時往外面看了一眼。
泰妍沒再說話，抽過毛巾擦乾手，走到門框邊時腳步微頓：
「明天十點巡演走位，別遲到。」
鄭秀妍在身後哼了一聲：
「知道了，金隊長。」
……
回到外面，顧恆剛從小冰箱裡拿出一瓶冰水遞給林允兒。
「自己拿杯子。」
「你就不能幫我倒一下？」
「不能。」
「真小氣。」
鄭秀妍坐回原來的位置。
顧恆掃了她一眼，把她手裡剛接的熱水拿過去，又重新換了一杯溫度沒那麼高的大麥茶。
「別喝那麼燙，你晚上喝胃不是會不舒服嗎？」
「哦。」
鄭秀妍很自然地接了過來。
喝了一口以後，動作忽然慢了些。
另一邊林允兒還在抱怨。
「憑什麼西卡歐尼就有現成的，我還要自己倒？」
顧恆頭也沒回。
「她麻煩。」
「……」
「呀！」
鄭秀妍抬腳就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周圍頓時笑成一片。
她嘴上佯怒，喝茶的時候，忍不住再看向顧恆。
這人從以前就是這樣。
她習慣的水溫、胃容易難受、忌口的東西，時隔四年，他好像全都記得。
從前鄭秀妍只覺得理所應當。現在再細細琢磨——
這真的正常嗎？
她慢慢把杯子貼到唇邊。
鄭秀妍指尖貼著杯壁，心裡暗自思忖。
或許，這傢伙從前真的……
「歐尼，你臉怎麼這麼紅？」
林允兒突然湊過來。
鄭秀妍心頭一跳，伸手推開允兒的臉。
「熱的！空調溫度這麼高，你不熱？」
「空調開這麼高，你不熱嗎？」
林允兒疑惑地仰頭看了一眼溫控器：二十三度。
「……哦。」
「哦什麼！」
「沒什麼。」
允兒憋著笑轉回電腦前。
鄭秀妍瞪著她的背影，握杯子的手指不自覺收緊。她又悄悄瞥一眼顧恆，對方正低頭收拾餐盒，完全沒留意她這邊。
算了，以後慢慢看。
反正他現在留在首爾，跑不掉。
……
夜裡十點半，眾人準備離開。
崔秀英跟林允兒站在樓梯口，為誰先叫到計程車吵個不停。
金泰妍站在玄關彎腰換鞋，系好鞋帶之後站起身，抬頭看向靠在門邊的顧恆。
「這地方很不錯。」
「勉強能用而已。」
金泰妍淺淺一笑，聲音很輕：「多謝晚飯。」
顧恆笑了笑：「答應的暖房禮物，還有欠我的大餐，努那可別忘了。」
泰妍眼底掠過一點笑意，不再多言，開門走出去。
屋裡只剩下鄭秀妍。
她站鏡子前面扣好風衣紐扣，回頭望了眼被弄得有些凌亂的桌面，踩著短靴走到顧恆面前。
「我坐保姆車回清潭洞，你今晚留在這裡，還是回公寓？」
「收拾完就回去。」
鄭秀妍眯起雙眼打量整個空間：「你這裡該不會藏著什麼秘密通道吧？」
「趕緊走吧你。」顧恆伸手拉開大門。
「呀，你推什麼推！」鄭秀妍瞪他一眼，邁步向外走去。走到樓道拐角，腳步停下，回過頭望向他。
「明天上午，新世界第一批打樣送到工坊。」
顧恆神色如常：「嗯，祝你順利。」
鄭秀妍輕哼一聲，轉身，短靴敲擊地磚的聲響一步步遠去。
長案上散落外賣紙盒、林允兒喝空的果汁罐、秀英拆開的馬卡龍包裝，還有鄭秀妍遺落在單人沙發扶手上的那根黑色細發圈。
顧恆站在原地環視一圈。
工作室正式開張第一天，倒是先招待了半個少女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