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秀啊，先別走。」
練習室門軸晃了一下，靠在門框邊的管理人員朝里招了下手：「三樓影像室，過去一下。」
金智秀剛把汗濕的護膝往下扯到腳踝，聞言抬起頭：「現在？」
「對，抓緊時間，攝影那邊還等著。」
幾個同組的練習生還在地板上散坐著，手裡捏著毛巾擦汗。上鋪的朴彩英正低頭解著運動鞋帶，聽見動靜扭過頭：「歐尼，又拍考核視頻嗎？」
「不知道。」
金智秀站起身，隨手從包里扯出件洗得領口發軟的深灰連帽衫套在外面。
她在這棟樓里待得夠久了。從2011年夏天被招進來開始，這種臨時被叫去錄幾個鏡頭、拍一套模卡、或是給某些尚未公開的企劃做內部測試的差事，她經歷過太多次。最初幾次同宿舍的人還會小聲議論是不是快要定下出道組，時間一長，連問的人都懶得再多猜。
穿過走廊上到三樓，最盡頭那間小影像室里已經支好了兩張反光板。
地上膠帶貼著走位標誌，一台裝了定焦鏡頭的單反立在三腳架上。負責攝影的工作人員嘴裡咬著筆，正翻看著手裡的分鏡紙，旁邊站著兩名企劃組的職員。
「來了？站白板前面。」
金智秀走過去，依言在貼著黃色絕緣膠帶的叉號處站定。
沒有造型師上來整理頭髮，只是有人拿吸油紙在她額頭和鼻尖上隨手按了兩下。
「聽好了，不需要笑。」攝影師從取景器後抬起頭，伸手比劃了一下，「設想一個場景：站在門口，剛推開門，發現原本該在屋裡的人收拾完東西準備離開。眼神要有落差，試一遍。」
金智秀睫毛垂了垂，緩了一口氣。
她盯著斜對面的鏡頭，嘗試著把下頜收緊，目光落在鏡頭下方幾寸的陰影里。
「咔嚓、咔嚓。」
快門聲連續響了七八下。
攝影師停下手，低頭在機背的小屏幕上劃拉了兩下，眉頭微蹙：「太木了，別光顧著瞪眼睛。稍微收一點，把那種發愣的感覺做出來，再來。」
金智秀沒吭聲，只是點了點頭。
又試了三次。
攝影師和旁邊的企劃人員低聲交涉了幾句，聲音壓得很輕，隱約漏出「眼神對得上」、「輪廓不錯」幾個詞。
最後負責登記的職員在表格上打了個勾，朝她擺擺手：
「行了，先回去吧，明天等通知。」
「辛苦老師了。」
金智秀彎腰鞠了一躬，退出了房間。
……
合井洞的夜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
街角那家全天營業的便利店塑料棚里，頭頂的白熾燈管嗡嗡作響。
塑料方桌上擺著三盒泡好的辛拉麵和兩根金槍魚飯糰。金智秀用塑料叉子挑起一綹麵條吹了吹，熱氣漫上來，把眼睫毛熏得有些發潮。
同桌的練習生室友剝開飯糰的包裝紙，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問：「剛剛叫你上去幹嘛？」
「拍了幾張臉。」
「什麼企劃的？」
「不知道，沒說。」
「又沒說？」室友嚼著米飯嘆了口氣，「天天這麼神秘，去年發了你照片之後也是這樣，掛在官網說是什麼新女團成員，結果過了一整年，連團名叫什麼都沒個信。」
金智秀低頭喝了一口微辣的湯底，沒接茬。
便利店玻璃門被推開，冷風灌進來，門口的風鈴叮噹亂晃。
兩個穿著附近初中校服的年輕女孩子嘰嘰喳喳地走進來挑零食，身上帶著剛下晚自習的跳脫勁。
金智秀看著她們書包上掛著的毛絨掛件，視線頓了頓。
「怎麼了？」室友問。
「沒什麼。」金智秀把叉子擱在紙碗邊沿，「就是忽然想起來……來的時候好像也是這麼個天氣。」
「什麼時候？」
「2011年。」她咬了下唇，「七月份進的社，那會兒的天比現在熱多了。」
室友看了看她，沒再說話，低頭去吸碗裡的麵條。
三年了。
每個月考核結束，練習室里總會少幾張熟面孔。有人回家，也有人從此沒再見過。新的人又接著進來。
她今年虛歲二十了，留在公司里除了練舞、練聲、等那個不知道具體日期的出道，似乎也沒剩下別的退路。
……
深夜一點，YG宿舍。
房間裡只亮著靠窗角落的一小片冷光。
上鋪已經傳出平緩的呼吸聲，金智秀盤腿窩在自己的單人床上，頭上罩著衛衣兜帽，膝蓋上架著那台開了兩年的舊筆記本電腦。
屏幕右下角，那個黑色的頭像正亮著。
【GH_Design在線】
金智秀指尖在觸摸板上滑了滑，順手點了組隊。
對面很快進了房間。
兩台大顯示器前，男人把轉椅拖到桌邊，敲了行字過去：
【今天不搶藍了？】
對面回得很慢，過了幾秒才跳出兩個字：
【開吧。】
顧恆點了尋找對局。
從半個月前網吧那次碰上算起，之後又碰上過幾次，兩人斷斷續續玩了很多回遊戲。
算不上朋友，誰也沒主動問過對方叫什麼。只是她偶爾深夜在宿舍偷摸上線，看到顧恆頭像亮著，就順手拉進來隊伍。
進了遊戲，下路兵線剛碰上，金智秀手底下的角色在防禦塔前停住，半天沒動一下。
兵線被對面壓過來，防禦塔亮起挨打的紅圈。
顧恆打了行字：【人呢？】
又過了半分鐘，那道身影才慢吞吞地往回退了兩步。
【剛在回消息。】
顧恆隨手控了下兵線：【又被抓了？】
【不是。明天還得去公司。】
【你不是天天都去嗎？】
金智秀咬著指尖，停頓了一會兒，敲過去一句：【明天不一樣。】
【怎麼？】
【又要拍東西。】
顧恆掃了眼屏幕上的字，手底下的補刀沒斷：【你不是上班嗎？到底做什麼的？】
【不告訴你。】
又是這套神神秘秘的說辭。
既然對面不想說，他也懶得去問，只敲過去一個字：
【哦。】
他沒再追問。
打到第十五分鐘，對面打野拿了先鋒直接撞中，下路外塔跟著告破。
金智秀把角色往二塔草叢裡一蹲，屏幕上冷不丁跳出她的一行字：
【你那工作室開了？】
顧恆看著屏幕：【昨天剛開。】
【有客人了？】
【沒有。哪有這麼快。】
隔了幾秒。
【那你租那麼大地方幹嘛？】
顧恆敲字：【當網吧上啊。】
金智秀在屏幕前翻了個白眼，懶得接這茬，操縱著殘血英雄去收石頭人。
屏幕上的水晶爆炸聲剛落，跳出結算界面。
退回組隊房間，金智秀手底下的角色圖標亮著，卻半天沒點準備。
顧恆靠在轉椅里，伸手撈過水杯抿了一口，敲字：【還開不開？】
聊天框裡安靜了一會兒，才慢吞吞跳出一行字：
【阿加西...】
顧恆指尖停在鍵盤上。
【怎麼了。】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你以前做選擇的時候，會害怕嗎？】
顧恆靠回椅子裡，看著窗外新沙洞已經熄了一半的燈。
「怕啊。」
他按下語音鍵，聲音從耳機里傳過去。
「又不是電視劇主角，做什麼決定都不會猶豫。」
金智秀趴在床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沒有說話。
顧恆也沒催。
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打字。
【今天又被叫去參加拍攝了。】
【拍完之後，沒有收到任何結果。】
隔了片刻，又一行消息跳出來。
【我不知道這樣還要熬多久。】
顧恆望著屏幕上的文字，沒有追問她所屬的經紀公司。
從前零碎的閒談，再加上網吧那一面，他大致猜得出她的處境——練習生。
「所以，想要放棄了嗎。」
【我不知道。】
【有時候真的想就此作罷。】
顧恆看著那句話，沒有馬上回復。
練習生這種事情，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
那些每天凌晨還亮著燈的練習室，那些背著包從公司出來卻不知道明天有沒有自己的女孩，他以前在首爾見過太多。
他沒有問她是哪家公司，也沒有問她為什麼堅持。
因為答案其實都差不多。
喜歡唱歌，喜歡舞台。
或者只是已經走了太久，捨不得回頭。
「我十八歲的時候，也做過一個挺冒險的決定。」
顧恆聲音很輕。
【是什麼。】
「一個人去了巴黎。
金智秀看著屏幕，忍不住回了一句：
【jinjia？獨自一人？】
「嗯。」
【家裡同意嗎。】
顧恆輕笑一聲。
聊天框跳出一串省略號，他沒有細說其中原委。
「那時候，首爾有一個我放不下的人。」
對面安靜了很久。
【是女朋友嗎。】
「那時候算是。」
「她那時候也在做練習生。」
屏幕另一端，金智秀微微一怔，完全沒有料到。
「她熬了很久，也錯失過很多次機會，眼看就要走到關鍵的關口。」
「後來她公司的人來找過我一次。也沒演電視劇。沒人拿支票拍我臉上，更沒人讓我滾遠一點。」
聊天框很快跳出來：【我又沒這麼想。】
「你們這些當練習生的不都愛看狗血劇？」
【呀。】
顧恆的思緒飄回四年前那場談話。
現實遠沒有影視劇那般戲劇化。沒有拍在桌上的支票，也沒有厲聲驅趕。
對方全程態度客氣，詢問他未來的規劃，又談起女孩已經走到這一步，兩人繼續糾纏，對她究竟是否有益。總結下來的話無非是：
既然你也有自己想要奔赴的道路，不如各自走好各自的人生。
「對方其實沒說什麼重話，全程客客氣氣的。」
金智秀看著屏幕，指尖停在鍵盤上：【所以你當面跟她道別了？】
「沒有。」
顧恆盯著遊戲大廳看了一會兒。
「那陣子其實拖了挺久。」
「該走的時候一直不想走，真決定以後，又不敢去見她。」
【為什麼？】
「怕見了就走不了了吧。」
金智秀看著那句話，好半天才敲出一行字。
【……挺混蛋的。】
「嗯。」
顧恆倒沒替自己辯解。
「現在想想，是挺混蛋。」
四年前那些事真要掰開來說，一晚上都說不完。
「不過真到了巴黎以後，也沒空天天想這些。」
【為什麼？】
「忙著活。」
【……這麼慘？】
「你以為離家出走是去巴黎旅遊嗎？」
「剛開始的時候，連買東西都要提前查半天詞典。」
【感覺不像你。】
「哪裡不像？」
【你平時打遊戲輸了都能怪隊友。】
顧恆：「……」
他靠在椅子上笑了一下。
「呀，我那叫合理分析。」
【莫拉。】
【明明就是嘴硬。】
「我最窮的時候還去給人當過模特呢。」
聊天框足足停了幾秒。
【jinjia？】
「真的。」
【大叔你還當過模特？】
「呀，我怎麼就不能當了？當初追我的人都排到法國了。」
【可是...大叔你那時候不就是在法國巴黎嗎？】
「愛信不信。」
顧恆說著自己都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拍完出來餓得不行，買了塊麵包，剛拆開就讓路邊一群鴿子圍了。」
【然後？】
「然後麵包就沒了。」
【kkkkkkkk】
顧恆給她講起他在巴黎的各種糗事————怎麼被巴黎的鴿子追著搶麵包、怎麼把價值不菲的布料當廢布剪壞被教授老頭追著滿辦公樓跑……。
金智秀聽著那些稀奇古怪又倒霉透頂的故事，耳機里傳出顧恆學那個脾氣暴躁的老教授罵法語的聲音，語調古怪。
再也憋不住，噗嗤一聲笑破了音，在安靜的宿舍里清脆得有些扎耳。
「啪。」
上鋪床板猛地震了一下。
室友翻了個身，帶著濃重睡意的嘟囔聲傳下來：「……智秀啊，幾點了還不睡……」
金智秀嚇得趕緊一把捂住嘴，兩隻手死死按著下半張臉，整個人縮進被窩裡，肩膀笑得還在一抖一抖。
過了好幾秒，聽著上鋪的呼吸聲重新平穩下去，她才心有餘悸地長舒了一口氣。
掃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居然已經快凌晨兩點了。
金智秀趕緊摘下耳機湊到麥克風邊，耳機里第一次傳出一個壓得很低又有點沙啞的女聲……：
「不跟你說了，差點把室友吵醒了。」
聽筒那頭顧恆輕笑了一聲。
金智秀頓了頓，指尖在觸控板上停了半秒，很輕地小聲補了一句：
「大叔。」
「嗯？」
「剛才……謝謝。」
「謝什麼？」
「沒什麼。」
她停了一下。
「就是……剛才心情有點不好。」
「現在好多了。」
顧恆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回了句：
「那就早點睡。還有，我不過就大你幾歲，不准叫我大叔了。」
金智秀咬著唇憋住笑：「知道啦~阿加西，拜拜。」
她直接退了房間，合上筆記本。
屋裡重新落回一片沉靜的黑暗。
耳朵里還在回放著那大叔剛才學法語罵人的怪腔怪調。
她側躺在硬板床上，不由自主想起半個月前在網吧里瞥見的那張輪廓惹眼的側臉，試著把它跟「被鴿子搶麵包」的窘態拼在一起，嘴角就忍不住又往上翹了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