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殘讖

  復鼎會的兩個探子沒死透。

  缺指男人躺在積水裡，七竅里的銀血已經凝固成細線，但他右手還在微微抽搐。蘇鏡心搜他的身，從貼胸口袋裡摸出來一張揉皺的紙條，上面用赭石寫著幾行小字：

  「洪武二十二年春，第九十代現世於青州。銀滴未附完整功法，容器尚弱。太祖所藏『豫州鼎殘片』仍在皇陵暗格，其或可補全銀滴權限。」

  蘇鏡心讀完，指尖一涼。「豫州鼎殘片」——她在六扇門天字秘檔里見過記載，「洪武元年太祖焚欽天監時，從灰堆里扒出一塊沒燒透的青銅板，板上刻著『永昌』二字，太祖大喜，想把年號定為永昌，後來禮部以『年號需順天時』勸改洪武，但『永昌』二字被太祖刻進祖訓藏在了皇陵暗格里。」

  「可補全銀滴權限？」蘇鏡心看著言塵托腮皺眉。

  言塵接過紙條正要看，指腹的銀痕碰到紙面，上面的赭石字跡洇開了一層淡銀。他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幅畫面：「一位骨瘦嶙峋的老人臨終前躺在一個溶洞裡，枯瘦的手在岩壁上刻下最後一筆，刻完之後，從體內逼出一粒米大小的銀色液滴……」

  言塵脊椎又猛地一顫，把他從幻境中拉了回來。

  蘇鏡心搶過並收起紙條，刀歸鞘，聲音沉了下來。「這些事情和最近牽涉的這幾樁命案都跟你和你體內的東西關聯甚廣，我懷疑你還可能涉及到『異人案』。不管你是誰，你都必須先跟我回一趟六扇門接受調查。」

  言塵沉默良久。他想起兩天前那個來訂碑的灰衣人，左手小指也缺了半截，但不是復鼎會的那種截斷方式，灰衣人的斷口平整得像被鑿刀削過，看著也像是個常年刻碑的人。灰衣人來找他訂碑，卻又離奇死亡。還有這一連串的未知。他自己也想摸清這些事的來龍去脈。

  「我跟你走。」他看著蘇鏡心淡淡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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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月八條人命，死者都是十三門的人。十三門是近些年來青州本地的江湖幫派，沒什麼根基，但他們的總壇里供著一塊無名碑。憑我多年辦案的經驗判斷，他們的死或許都與你有關。」

  「十三門？你是說那個灰衣人也是十三門的？」言塵問道。

  「應該是。」蘇鏡心點頭。

  她頓了頓，又從懷裡掏出一本薄冊，封皮上寫著「蝕骨錄」三個字，邊角已經被磨得發毛：「這是六扇門二十幾年來記錄的異人案。大靖開國至今，青州一帶異人爆發一共二十七次，每次都和地下水污染有關。洪武元年太祖毒殺黑甲衛之後，灰燼埋進了當年在建的皇陵地基里，但有少量殘灰順著地下暗河擴散到了青州，一個神秘勢力在近十幾年內清理了二十七處疫區。但他們為什麼會選在青州落腳？」

  蘇鏡心自言自語，然後望向言塵說道：「你怕嗎？」

  言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二年的刻碑生涯，讓他的指紋都被磨平了，但現在指腹上那道銀痕里，仿佛跳動著比脈搏更古老的頻率。

  他沉聲說道：「怕……但我刻了十二年字，知道一件事，『字寫錯了可以磨掉重刻，命刻錯了，只能接著寫下去。』還有，在我死之前我也想把這些事情弄個清楚，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蘇鏡心聽完愣了一秒，她對眼前這個少年似乎放下了點戒心。在他身上，她似乎看到了當年的自己。而且在她心裡突然生出了一種感覺：「這個少年或許能幫她找到當年異人暴動慘案的真相。」

  「我叫蘇鏡心，六扇門蝕骨症專案捕頭，十五歲正式接觸異人案件，七年間青州區域的案子已由我全權接手」，走吧……」蘇鏡心說完，扣著言塵往六扇門的方向走去。

  街上，雨又落了下來。不言齋的門板在風裡晃了一下，像是在呼吸。案台上的無字碑靜靜立著，碑面上隱約有一行七個字的輪廓在銀光里浮沉，像露珠凝在荷葉上，不散不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