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沒有回頭。
他抱著少女就地一滾,肩膀重重地撞在酒館門框上,四道刀光幾乎是擦著他的後背劈落——轟的一聲,方才他站立的地方被斬出四道深溝,碎石崩飛,打在蘇晨小腿上。
「操!」蘇晨咬牙罵了一句,抱緊懷中少女翻身躍起,頭也不回地往前面狂奔,無奈,他還是低估了初玄境與入玄境之間的差距。
識海里茉莉的聲音幾乎是炸開的:「蠢貨!你還真想跑贏入玄境?!還有那個真玄境啊。」
「我也才發現入玄境會這麼強啊!」蘇晨在心裡吼回去,同時心裡苦澀,「今天不會真要栽在這裡吧。」
幾乎是同時,身後響起四聲悶哼,緊接著是什麼東西接連栽倒在地的聲響——撲通、撲通、撲通、撲通,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紛紛撲倒下來,其間竟沒有出現絲毫玄力波動,甚至就連力量波動都沒有,堪稱神乎其技。
蘇晨餘光瞥見,那四個追得最緊的初玄境傭兵像是被什麼東西同時擊中後腦,眼珠暴突,七竅滲血,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前撲倒,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
茉莉的聲音懶洋洋地飄來,帶著幾分不屑:「哼!……這幾個渣渣本公主就幫你解決了,後面那個老傢伙就留給你練手了。」
「什麼?你幫忙就幫到底啊喂,你這一出手,那個老傢伙這下更想殺了我了。」蘇晨在心中暗罵道,腳下卻不敢有半分停留。同時背後一股山嶽般的威壓當頭罩下,雙腿像是被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龜裂,速度卻越來越慢。
「小崽子,殺了我的人還想跑?」銀龍的聲音從身後不遠處傳來,不急不緩,甚至帶著一絲貓捉耗子的玩味,「我要是讓你一個初玄境從眼皮子底下溜了,銀龍傭兵團以後還怎麼在這青林鎮立足?」
蘇晨的後槽牙幾乎要咬碎了。懷中抱著的小女孩的體溫越來越涼,他不知道她是受了傷還是被嚇到了,但此刻他根本沒工夫查看。身後銀龍的腳步聲正在逼近,每一步落地都踩在他蘇晨的心尖上,越來越沉,越來越近。
「蠢貨,你還真打算這麼跑到死嗎?」茉莉的聲音忽然在他識海里響起,語氣不再是方才的慵懶不屑,而是帶上了一種奇異的嚴肅。
「不然呢?」蘇晨在心裡吼道,「你又不幫我!」
「幫?」茉莉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教導的口吻,「剛才已經幫你殺了那四個廢物,你還想怎麼樣?要是每次危機都等著我出手解決,你還怎麼進步?不經歷生死危機,又怎麼快速地成長起來?以你那點天賦,三年時間也別想突破入玄境,更不要說還想著守護你的小姑媽了。」
「好吧,你說得對。」他雖有無語,卻也無奈,他知道茉莉這樣做,一方面是擔心自己真正出手,力量外泄,引來神界的敵人,那時他面臨的將會是更加難解的危機;另一方面或許真的是希望他蘇晨快些成長起來。
「可是,你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吧?我與他之間的境界差距擺在那裡,就算我在生死之際突破入玄境也沒法破局啊喂!」
「蘇晨,你先讓本公主把話說完啊」茉莉的話鋒忽然一轉,「你殺不了他,不等於甩不掉他啊。」
蘇晨一愣。
「聽好了,蘇晨。」茉莉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快,像是貼在耳邊低語,「我只說一遍,你學得會就活,學不會就死。」
「這一式叫『星神碎影』。」茉莉如同倒豆子一般的滔滔不絕,將星神碎影玄力運轉的方式和要領,以及相應的口訣全部告訴給了蘇晨,同時漫不經心地解釋道:
「星神碎影,極重悟性。悟性夠高,三月便能抵達小成。悟性平庸之輩,便是耗上一輩子,也休想踏入門中半步。你能不能學會、能修到何種層次,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而且。」她此刻好似一位居高臨下的長者,在訴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施展時真身化影,影散八方,每一道殘影都帶有本體的氣息烙印,修為不高出你三個大境界根本無從分辨真偽。殘影不散,真身已遁。」
……………
……………………。
蘇晨聽了半天,腦袋都聽得發暈,最終只記起來這四個字。
星神碎影!
沒錯,竟然是星神碎影!
他心中暗自嘀咕著。
可是,在他的記憶中,原主雲澈也是在入玄境之後,茉莉才將星神碎影教給他的。難不成初玄境也能修煉?茉莉這個時候就將星神碎影教給他,難道是忘了星神碎影的修煉要求了嗎……旋即,蘇晨小聲問道:「不對呀,茉莉,星神碎影,這種一聽就很厲害的玄技,我這才剛剛初玄境八級,就能修煉你那星神碎影了??」
同時蘇晨心神暗罵,心中急呼:「茉莉,星神碎影?現在傳授?我哪有時間打坐修煉!而且你剛剛也說了,星神碎影極注重悟性,這我也修不了啊?」
「本公主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茉莉好似是知道蘇晨的尿性似的,滿臉的嫌棄:「哼!這當然不是你能在瞬息間領悟的東西,所以——」茉莉頓了頓,聲音里忽然多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把你的身體借我片刻,我來替你運轉第一遍玄力路徑。記住這種感覺,要是這都記不住,你就等著死吧。」
話音未落,蘇晨便感覺到一股冰涼徹骨的力道從他的識海深處湧出,像一條冰蛇般沿著他的經脈飛速遊走。那股力量所過之處,他的經脈像是被冰刃刮過一樣劇痛難忍,但奇怪的是,那股力道運轉的軌跡卻像用燒紅的烙鐵烙在他的身體裡一樣清晰——從天闕穴起,過紫府,入三焦經,然後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詭異方式在經脈迴路中分岔、炸散。
「放空心神!」茉莉的聲音在他識海里炸響,「別用你那點可憐的玄力來抗拒我的引導,你敢亂動一下,經脈寸斷別怪我沒提醒你!」
蘇晨咬著牙將身體的控制權交了出去。
然後他感覺到了——
那是一種極其奇異的體驗。他的身體明明還在奔跑,但他的意識像是被剝離了出來,變成了一旁觀者,看著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五指以一種極盡繁複的方式飛速結印,拇指壓中指第七節,無名指反扣,食指與小指交錯如剪,僅僅是這一個起手印就換了七八個手勢,速度快得連殘影都疊在了一起。
「星——神——碎——影!」
茉莉的聲音在識海中落下最後一個音節的同時,蘇晨體內的玄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攥緊又驟然鬆開,轟然炸裂。
他的身體在這一瞬間碎了。
不是真的碎了,而是被一層刺目的星光從體內透體而出,整個人化作了一道流光,然後那道流光在半空中猛然炸開——
一道、三道、七道、十三道!
十三道殘影同時朝著四面八方飛射而出,東邊的密林、西邊的斷崖、南邊的河谷、北邊的亂石灘,每一道殘影都裹挾著蘇晨完整的氣息,連衣袂翻飛的弧度、髮絲飄動的方向、甚至奔跑時微微前傾的角度都一模一樣。更詭異的是,其中有三道殘影竟然凝而不散,原地駐足回頭,做出了迎敵的姿態,眼中甚至帶著蘇晨慣有的那種狠厲與不甘。
銀龍的腳步驟然停住了。
他那隻光頭在日光下泛著青茬茬的光澤,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的神識如潮水般鋪開掃過,但掃過每一道殘影時都得到了同樣的反饋——都是真的。
「這他媽什麼邪門功法?」銀龍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凝重的神色。他從未見過一個初玄境的螻蟻能施展出這種級別的身法玄技,別說見過,聽都沒聽過。
就在他遲疑的這兩息之間,十三道殘影已經散入了不同的方向,而蘇晨的真身早在星光炸散的那一剎那被裹挾著橫移出了近百丈,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一處灌木叢後。
一瞬間,蘇晨直接宕機了,他也沒想到這星神碎影竟這麼厲害,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啊!同時,蘇晨感覺現在的自己好像被什麼掏空了似的,渾身上下每一條經脈都在抽搐痙攣,丹田裡的玄力被方才那一式抽得乾乾淨淨,空蕩蕩的疼。身體的控制權重新回到他手中,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幾乎讓他暈厥過去的劇痛。
「愣著幹什麼?跑啊!」茉莉的聲音聽起來比方才虛弱了幾分,語速卻依舊又急又快,「方才那一式已經是你的極限了。二十息之內你跑不出他的神識範圍,本公主也救不了你。」
蘇晨猛咬了一下舌尖,鐵鏽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借著這股劇痛強行提起最後一絲氣力,抱著懷中少女跌跌撞撞地鑽入了密林深處。
身後遠遠傳來銀龍暴怒的咆哮,以及一道接一道殘影被轟碎的沉悶聲響。
「該死的小雜種——你給我等著!」銀龍的怒吼聲在山谷間迴蕩,但他沒有追。因為當他轟碎了第七道殘影之後,剩下的殘影已經散入了不同方向的複雜地形中,而每一道殘影的氣息都真實得令他這個真玄境三級都無從分辨,更不知道那小子究竟遁入了哪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