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開元三年,秋七月。
關中一連下了十七日的暴雨。
終南山的雲霧被雨水泡得發沉,像一塊浸足了墨的舊棉絮,沉沉壓在鍾家村的屋脊上。村子不大,三四十戶人家,清一色黃泥牆、茅草頂,稀稀拉拉散落在終南山北麓的一道緩坡上。村前一條溪澗,平日裡不過兩三丈寬、清淺見底,這幾日山洪匯注,溪水早漲成了一條咆哮的黃泥大河,轟隆隆的水聲在雨夜中聽來,像有千百隻野獸在谷底嘶吼,又像有什麼東西在河底翻著身。
是夜,雨勢更大。
鍾大披著一件破了洞的蓑衣,蹲在自家堂屋門檻上,嘴裡叼著一截旱菸杆,火早被雨淋滅了,他卻渾然不覺,只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堂屋西首那扇糊著窗紙的破門。門裡不時傳出女人撕心裂肺的慘叫——他婆娘鍾周氏難產,已經折騰了整整一天一夜。
村裡的接生婆王婆婆六十多歲了,年輕時接過的孩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此刻卻從窗縫裡探出一張白生生的臉,滿臉都是汗,雨水順著她花白的鬢角往下淌,她也不擦,只壓低聲音對鍾大搖了搖頭:「大侄子,不成……不成啊!這孩子胎位不正,你媳婦流的血把炕席都浸透了,再這樣下去,怕是……怕是一大一小都保不住!「
鍾大是個獵戶,生得五大三粗,一張黑臉上儘是風霜,平日裡赤手空拳能打死一頭山豹,此時聽了這話,魁梧的身子竟猛地一晃,手裡的旱菸杆「啪「地掉在泥水裡。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幾滾,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婆婆,您老再想想法子……花多少錢我都認!「
「不是錢的事!「王婆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出的驚恐,「大侄子,我跟你說實話——這孩子,邪性!你媳婦喊了一天一夜,隔壁村的張神婆也來看過,她說……她說這孩子煞氣太重,是天上的黑煞星下凡,生下來就要克父克母克全村!你沒聽見?從午時起,村裡的狗就沒停過叫,村東頭山神廟裡供的那尊鍾馗像,平白無故裂成了三截!「
鍾大自然聽見了。
他不但聽見了狗叫,還看見——午後那一聲悶雷炸響的時候,他分明看見一道黑沉沉的煞氣,像一根柱子似的,從終南山頂直墜下來,端端地砸在自家屋頂上。那一剎那,他後脊梁骨一陣發寒,獵了二十年山的人,竟平生第一次感到了怕。
可那是他的種。
鍾大咬了咬牙,從門檻上站起身,「嘩啦「一聲撕開蓑衣,從腰間抽出一柄柴刀——那是他親手打的精鋼獵刀,刀刃磨得雪亮。他幾步衝到堂屋正中供著的祖宗牌位前,「撲通「一聲跪下,把柴刀橫在膝頭,沉聲道:「列祖列宗在上,鍾大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不管這孩子是煞星也好、福星也好,他是我鍾家的骨血!若天要收他,先收我鍾大這條命!「
說罷,他手起刀落,竟在自己左手掌心劃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鮮血汩汩湧出,盡數淋在祖宗牌位前的一隻粗陶碗裡。
便在此時——
「哇——!「
一聲洪亮得驚人的嬰兒啼哭,猛地從西屋破門裡炸了出來!
那哭聲不似尋常初生嬰兒的細弱,竟像洪鐘大呂一般,震得堂屋窗紙「簌簌「直響,連屋頂的茅草都似乎抖了三抖。緊接著,王婆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從屋裡傳出來:「哎呀我的娘哎——!「
鍾大顧不得手上的傷,一把撞開西屋門沖了進去。
屋裡血腥氣撲鼻,一盞豆大的油燈被風吹得搖搖欲滅。他婆娘鍾周氏癱在土炕上,臉色慘白如紙,氣若遊絲。炕頭邊,王婆婆跌坐在地上,手指著炕上那團襁褓,渾身抖得像篩糠,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鍾大撲過去一看——
饒是他殺虎搏狼、見慣了山中最猙獰的野獸,這一眼瞧下去,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襁褓里躺著一個男嬰。
那孩子一生下來便比尋常嬰兒大上一圈,膚色不是尋常初生兒的粉嫩紅色,而是一種隱隱發青的墨黑色,像一塊被山煙燻了幾十年的老鐵。一張臉方方正正,額頭隆起如丘,兩道濃眉漆黑如墨,斜斜插入鬢角——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竟然已經睜得滾圓,一雙虎目精光四射,眼白少、瞳仁大,黑沉沉的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最奇的是,那孩子下巴上、兩腮邊,竟生著一層細細的、墨染也似的虬髯胎毛,不像個剛出生的嬰兒,倒像一個鐵面虬髯的壯年漢子,縮成了嬰兒大小。
這哪裡是孩子?
這分明是廟裡供的那位捉鬼的鐘馗老爺,活生生從畫裡走了下來!
那嬰兒睜著一雙環眼,直直地看著鍾大,不哭了,竟咧開嘴——王婆婆眼尖,看見這孩子嘴裡竟已長出了四顆整整齊齊的小虎牙——「嘿嘿「笑了一聲。
這一笑,王婆婆「嗷「地一聲,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屋,在雨里一邊跑一邊喊:「妖怪啊!鍾家生了個黑煞妖怪啊!「
這一夜,鍾家村無一人合眼。
村裡的狗瘋了似的狂叫了整整一夜,村東頭山神廟裡那尊裂成三截的鐘馗像,三個斷口處竟然滲出了暗紅色的血珠;更邪性的是,終南山里棲息的千百隻夜鳥,竟在這暴雨傾盆的深夜裡,成群結隊地從林中驚飛而起,在鍾家村上空盤旋尖叫,黑壓壓的鳥群遮蔽了僅有的一點天光,像一塊巨大的黑幕,把整個村子罩得嚴嚴實實。
鍾大不管這些。
他用溫水把孩子身上的血污擦乾淨,裹進自己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衣里,又給婆娘熬了一碗薑湯。他把孩子抱在懷裡,那孩子瞪著一雙環眼,直勾勾地看著他,忽然伸出一隻烏青的小手,一把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那小手力氣之大,竟將兩層粗布抓得「咯吱「作響。
鍾大笑了。
他這輩子沒讀過書,斗大的字不識一筐,抱著孩子想了半宿,終於對炕上喘息的婆娘說:「就叫鐵柱吧。鍾鐵柱。賤名好養活。「
鍾周氏疲憊地點了點頭,看著丈夫懷裡那個奇醜無比、卻眼神清亮的孩子,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村裡的人都說鍾家生了個怪胎。
王婆婆第二天便搬去了三十里外的女兒家,說什麼也不肯回鍾家村;村里幾個族老湊在一起,要鍾大把這孩子扔進山里餵狼,說「這是天煞孤星,留著他全村都要遭殃「。鍾大提著那柄沾過虎血的柴刀,在自家門口站了一天一夜,一言不發,只是把刀在門檻上磨得「霍霍「作響,最後終於沒人敢再提這事。
只是從那以後,村裡的孩子再也不許跟鐵柱一起玩;大人見了他,都遠遠繞著走;誰家丟了雞、誰家遭了災、誰家孩子夜哭,都往鍾家頭上賴。鍾大從不與人爭辯,只是每日上山打獵、回家磨柴刀,把掙來的錢一半給婆娘養病,一半送去村里私塾的張先生那裡,求先生教鐵柱讀書識字。
那張先生是個落第的老秀才,一輩子不得志,卻有一肚子的學問,也不信什麼神佛鬼怪。他見鐵柱雖然生得醜陋嚇人,卻天資聰穎、過目不忘,別的孩子讀十遍都背不下的《論語》,他只聽先生念一遍,便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更難得的是這孩子心地純良,先生家裡挑水劈柴的活,他一聲不吭全包了,逢著雨天路滑,還背著村里比他小的孩子過河——雖然那些孩子的爹娘見了,總要尖叫著把孩子從他背上搶下來,像躲瘟疫似的。
鐵柱十三歲這年,已經長到了五尺多高,比村里成年的漢子還高出半個頭。他面如黑炭、環眼虬髯,遠遠看去活像一座黑鐵塔,村裡的孩子背地裡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鍾大醜「,又叫「鍾鬼面「。這些外號他聽了,也不生氣,只是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他這一嘴牙生得極好,整齊潔白,配上那張飛也似的黑臉,倒有一種說不出的憨厚。
真正待他好的,除了爹娘和張先生,便只有隔壁柳家的小丫頭含煙。
柳含煙比鐵柱小兩歲,生得眉目如畫、肌膚勝雪,是鍾家村方圓百里出了名的美人坯子。她爹娘死得早,跟著瞎眼的奶奶過活,鐵柱平日裡打到了野兔、山雞,總揀最肥的給柳家送去;柳家水缸里的水、灶前的柴,從來沒斷過。含煙從小便不怕他,別的孩子朝他扔石頭、罵他「丑鬼「,她總是叉著腰站出來,指著那些孩子的鼻子罵回去;鐵柱被人打得頭破血流,她便偷偷從家裡偷出草藥,一邊給他敷傷口一邊掉眼淚。
「鐵柱哥,你不醜。「小姑娘一邊給他擦臉上的血,一邊認真地說,「你是好人。那些人才丑呢,他們心裡丑。「
鐵柱咧開嘴笑了,露出那一口白牙。
他覺得,為了這句話,便是讓他上刀山下火海,也值了。
這一年,是開元十六年。
鐵柱十三歲。
變故,就發生在這一年的深秋。
——
那一日黃昏,鐵柱從終南山里打獵回來。
他肩上扛著一頭三百多斤的成年公野豬——是他在山澗邊一箭射中野豬眼睛、然後赤手空拳跟那畜生搏鬥了小半個時辰打死的。血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淌,他卻渾然不覺,腳步輕快,嘴裡還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想著這頭野豬賣了錢,能給娘抓兩副藥,再給含煙扯一塊花布做件新衣裳。
剛走到村口,他便停下了腳步。
村口的老槐樹下,不知什麼時候,停著一輛黑篷馬車。
那馬車極是古怪——拉車的不是馬,竟是四匹通體漆黑、沒有一根雜毛的大騾子,每匹騾子的眼睛都是赤紅色的,鼻孔里噴出來的氣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甜味。車篷是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黑色布料縫製的,布料上隱隱繡著暗紅色的紋路,像是鬼畫符一般,被風一吹,那黑布竟不往外飄,反而往內吸,像是裡面藏著什麼東西,正在呼吸。
車邊站著七八個黑衣人。
那些人都穿著一身漆黑的緊身夜行衣,腰間懸著黑鞘的腰刀,每個人的臉上都蒙著一塊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但最讓鐵柱後脊樑發冷的是——這些人身上沒有活人的氣息。
他跟著爹在山裡獵了七八年的野物,最是警覺。活人身上有熱氣、有呼吸、有心跳,隔著老遠便能聞到那股活人的氣味;可這幾個黑衣人,站在那裡,竟像七八截插在泥里的枯木樁子,沒有呼吸、沒有熱氣,甚至……連風吹過他們衣角的聲音都不對——風從他們身上吹過,竟像是吹過一個個空洞的窟窿,發出「嗚嗚「的怪響。
村裡的狗呢?
鐵柱猛地意識到——平日裡村裡的黃狗、黑狗最是凶,見了生人便要狂撲,今日卻一隻都不見叫。他定睛一看,村口張屠夫家那條最凶的大黑狗,正夾著尾巴趴在路邊的水溝里,渾身抖得像篩糠,狗嘴裡發出「嗚嗚「的哀鳴,屎尿拉了一地,竟連抬頭看一眼那些黑衣人的勇氣都沒有。
為首的是一個身形瘦高的黑衣人,臉上沒有蒙布——那是一張慘白如紙的臉,左頰上一道三寸長的刀疤,從眼角一直劃到嘴角,把那張臉劈成了兩半,使他看起來像個被摔裂又拼起來的瓷人。他手裡把玩著一枚黑漆漆的鐵餅——那鐵餅約莫有燒餅大小,上面鑄著一個面目猙獰的鬼頭,鬼頭兩隻眼睛竟是兩枚暗紅色的寶石,在暮色中幽幽地發著光。
刀疤臉轉過身,用一種陰柔得像女人、卻又冷得像冰碴子的聲音,向旁邊一個嚇得瑟瑟發抖的村民問道:「一個老道士,白鬍子,穿青色道袍,受了重傷——你們可曾見過?「
那村民是村裡的王老實,平日裡膽子最小,被刀疤臉那雙死魚一樣的眼睛一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牙齒「咯咯「打戰:「沒、沒見過……道爺,我們這窮山溝,從來沒見過什麼老道士……「
刀疤臉「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溫度。他伸出一隻慘白的手,輕輕在王老實肩上拍了拍——鐵柱看得清清楚楚,他那隻手拍下去的時候,王老實肩上的棉襖竟「滋「地冒出一股白煙,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般,散發出一股皮肉焦糊的臭味。王老實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只是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嘴唇一點點變成烏青色。
「再想想。「刀疤臉的聲音柔得像水,「見過沒有?「
「沒……沒……「王老實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神開始渙散。
便在此時——
「住手!「
一聲驚雷也似的暴喝,從村口的土路上炸響。
鐵柱把肩上的野豬往地上一摜,三百多斤的野豬屍體「砰「地砸在泥地上,竟將地面砸出一個淺坑。他提著那柄獵弓,大踏步走了過來,鐵塔似的身子往王老實身前一橫,環眼圓睜,盯著那刀疤臉,沉聲道:「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之下,憑什麼打人?「
他這一聲大喝,中氣十足,竟震得路邊老槐樹的葉子簌簌落下。
那幾個黑衣人同時轉過頭來,十幾隻眼睛齊刷刷盯在鐵柱臉上。
刀疤臉看見鐵柱,那雙死魚眼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作一抹玩味。他上下打量了鐵柱一番,目光在那張鐵面虬髯的黑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嗤「地笑出聲來:「好一個丑漢!嘖嘖嘖,這張臉,便是老子見了,也要做三日噩夢。「
旁邊幾個黑衣人同時發出「桀桀「的怪笑——那笑聲不像人笑,倒像夜裡貓頭鷹在叫,聽得人頭皮發麻。
鐵柱臉漲得通紅——不,他的臉本就黑,此刻也看不出紅不紅,只是一雙環眼裡精光暴射,握著獵弓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但他忍住了。
他看得出,這些人不是尋常的匪類。他們身上那股子腥甜的死氣,他只在終南山最深處的亂葬崗上聞到過——那是去年冬天,他追一頭受傷的鹿,闖進了一片據說埋過唐末亂兵的亂葬崗,那地方死氣沉沉,連草都不長,他站在那片墳地里,便是這種感覺,像是有無數雙冰冷的手,要從地底下伸出來抓他的腳踝。
「我們村里沒有什麼老道士。「鐵柱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沉穩得不像個十三歲的少年,「你們走吧。再不走,我敲鐘喊人了——終南山下的獵戶,都有弓有箭,到時候你們走不了。「
刀疤臉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
「有意思。「他慢悠悠地說,那隻慘白的手從王老實肩上收了回來——王老實「噗通「一聲癱倒在地,已然暈了過去,肩上那道漆黑的掌印清晰可見。「小娃娃,你叫什麼名字?「
「鍾鐵柱。「
「鍾鐵柱……「刀疤臉將這三個字在嘴裡咀嚼了兩遍,忽然搖了搖頭,「不認識。既然你說沒見過,那便罷了——搜!挨家挨戶給我搜!仔細些,那老道士受了我教'九幽鬼釘',跑不遠!若是搜不到,便把這村子……「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一把火燒了。「
「你敢!「鐵柱怒吼一聲,一把從背後抽出柴刀,擋在路中央。
刀疤臉卻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向那輛黑篷馬車,經過鐵柱身邊時,他忽然停了一步,偏過頭,在鐵柱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那聲音輕得像鬼魅吹氣,卻讓鐵柱渾身的汗毛在那一剎那全部倒豎了起來:
「小娃娃,你身上……有一股很有趣的味道。等我辦完了事,再來找你。「
說罷,他一揮衣袖,帶著那幾個黑衣人,竟像腳不沾地似的,輕飄飄地向村里飄去。
鐵柱握著柴刀,站在原地,渾身冷汗把裡衣浸得濕透。
他不怕狼、不怕虎、不怕熊瞎子,可剛才那刀疤臉靠近他的那一瞬間,他聞到了一股氣味——那氣味他這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是死人的味道。是棺材裡腐爛了一半的屍體的味道。
是鬼的味道。
——
那天晚上,那些黑衣人在村里搜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們像幽靈一樣飄進每一戶人家,翻箱倒櫃,連柴堆、床底、茅廁都翻遍了。有兩戶人家的漢子操起鋤頭要跟他們拼命,被那刀疤臉衣袖一拂,便倒飛出去丈余,撞在土牆上昏死過去。他們沒有殺人——至少沒有當場殺人——只是搜,搜得極仔細,連灶膛里的灰都扒開來看。
最終什麼也沒搜到。
刀疤臉站在鍾家的打穀場上,仰起頭,嗅了嗅空氣里的味道,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狐疑。「怪了……明明那老道的血氣到此便斷了……難道真逃進山了?「他沉默了片刻,一揮手,「留兩個人守著村口,其他人跟我進山!他跑不遠!「
那些黑衣人來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陣黑風,轉眼便消失在終南山茫茫的雨夜之中——是的,又下雨了。這天晚上的雨,比鐵柱降生那日還要大,轟隆隆的雷聲一個接著一個,像天神在雲端擂鼓。
村里人一個個噤若寒蟬,關緊門窗,吹熄油燈,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鐵柱把爹娘安頓好,又去隔壁看了看柳含煙和她奶奶——含煙嚇得小臉慘白,死死抓著他的衣袖不肯放,他哄了好半天,說「沒事了,壞人走了「,才把小姑娘哄去睡了。
回到自家屋裡時,已經是三更天。
他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刀疤臉身上那股死人的味道,一直在他鼻尖縈繞不去。還有那人說的話——「一個老道士,受了重傷「、「九幽鬼釘「。他翻來覆去想了半晌,也想不出這終南山里什麼時候來了個老道士。
約莫到了四更天,他被一泡尿憋醒了。
雨小了些,淅淅瀝瀝的,屋檐水滴滴答答地落。他披衣起身,推開房門,走到院子角落的茅廁邊。夜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腦子清醒了許多。
便在此時——
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極輕極微,像是有人在**抓撓什麼東西**,又像是**指甲摳在木板上的摩擦聲**,斷斷續續的,從院子角落裡那間柴房的方向傳來。
「吱……嘎……吱……嘎……「
鐵柱的手一下子握緊了腰間的柴刀。
他沒有點燈。借著偶爾閃過的一道慘白電光,他像一隻潛行的豹子,悄無聲息地貼著牆根,向柴房摸去。柴房的門是虛掩著的,平日裡堆放柴草和一些破爛家什,夜裡從不上鎖。那抓撓聲越來越清晰——不是老鼠,老鼠沒有這麼大的動靜;也不是山貓,山貓的爪子抓在木板上是另一種聲音。
這是人的指甲在抓撓。
鐵柱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把推開柴房門!
「誰?!「
一道電光恰好劈下,慘白的閃電照亮了柴房裡的一切。
鐵柱的瞳孔驟然收縮。
柴房的乾草堆里,躺著一個人。
一個老道士。
那老道人生得極高極瘦,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青色道袍,道袍上染滿了黑紅色的血,血已經乾涸成了醬紫色,結成一塊一塊的硬殼。他鬚髮皆白,散下來的白頭髮沾著血污和草屑,胡亂地披散在肩頭;臉上全是血污和泥土,看不清本來面目,只有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閃電的光芒中,竟然亮得驚人,像兩顆寒星,又像兩團燃燒的火。
而最讓鐵柱心膽俱裂的是——
老道士的胸口,赫然插著一枚釘子。
那釘子約莫有七寸長,通體漆黑,非金非鐵,釘身鑄滿了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符文,釘頭是一個猙獰的鬼頭,鬼頭兩隻眼睛空空洞洞的,正咕咕地往外冒著黑色的濃煙。那釘子從老道前胸直貫而入,從後背穿出了半寸,釘尖上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一種黑色的、像墨汁一樣的液體——那液體落在乾草上,乾草竟「滋「地冒出一股白煙,瞬間被腐蝕出一個窟窿。
這是真正的致命傷。
便是一頭牛,被這樣一枚釘子穿胸而過,也早該死透了。
可這老道士,竟然還活著。
老道聽到鐵柱的喝聲,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警惕,隨即看清了面前這個黑面虬髯的少年,那雙眼睛忽然亮了——那不是尋常的亮,而是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像在漆黑無邊的地獄裡看見了唯一的一道光。他掙扎著伸出一隻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攥住了鐵柱的手腕!
那隻手冰涼徹骨,像一塊從千年寒冰里撈出來的鐵,但五指上的力氣卻大得驚人,鐵柱只覺得手腕像被一隻鐵箍死死箍住,骨頭都要被捏碎了。
「孩子……「老道士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每說一個字,胸口那枚鬼頭釘便往外冒出一股黑煙,他的嘴角便溢出一縷黑血,但他不管,只是死死地盯著鐵柱,眼神亮得可怕,「你……你叫什麼名字?「
「鍾……鍾鐵柱。「鐵柱被他盯得渾身發毛,竟不由自主地答了。
「鍾……鍾鐵柱……「老道士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忽然仰起頭,無聲地笑了——他笑得極是快意,又像是哭,兩行渾濁的老淚從眼角滑落,混著血污流下來。「好……好!天意!果然是天意!張道陵啊張道陵,你算得好!你算得真好啊!哈哈哈哈——「
他笑得太劇烈,牽動了胸口的傷,一大口黑血「噗「地噴了出來,噴在乾草上,乾草竟被燒出了一個個小洞。
笑聲戛然而止。
老道猛地抓住鐵柱的手,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東西,一把塞進鐵柱的掌心。
那東西是圓的,溫熱的,約莫燒餅大小,入手沉甸甸的——鐵柱低頭一看,是一塊用油紙里三層外三層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黑鐵燒餅」。那鐵餅被老道的體溫焐得溫熱,隔著油紙,鐵柱能感覺到鐵餅上刻著極深的紋路,像是文字,又像是圖畫,但隔著油紙摸不真切。
「孩子……收好……「老道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輕,像風中殘燭,隨時都要熄滅。他死死盯著鐵柱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鐵柱的骨頭裡:
「這塊鐵餅……比你性命還重要……別讓任何人看見……白日裡……找個沒人的地方……用你自己的血……滴在鐵餅上……便……便能看到裡面的東西……「
「那是……那是我玄璣子……用六十年純陽精血……寫成的……《太玄鎮魔經》……上卷可成絕世武功……下卷可通陰陽鬼神……煉成了……「
老道說到這裡,胸口的鬼頭釘忽然「嗡「地一聲震顫起來,釘身上那些暗紅色的符文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黑血像噴泉一樣從傷口湧出。老道臉色驟變,猛地一把推開鐵柱,低聲喝道:「躲起來!「
鐵柱還沒反應過來——
「吱呀——「
柴房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緩緩地推開了。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風也停了。
院子裡靜得可怕。方才還在叫的蟲鳴、屋檐的滴水聲、遠處山間的風聲……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了。整個世界像是突然被抽空了聲音,只剩下一片死寂——像一座墳墓。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渾身濕透的黑衣人。
他身上的黑色夜行衣還在往下淌水,在他腳下匯成一小灘水漬。一張臉慘白如紙,左頰上一道三寸長的刀疤,從眼角劃到嘴角——正是白日裡那個刀疤臉「黑面判「。
他沒有撐傘。
他站在門口,臉上掛著一種詭異的、僵硬的微笑,那雙死魚一樣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乾草堆上的老道士,又緩緩轉向站在一旁的鐵柱。
「玄璣子道兄,「刀疤臉的聲音陰柔得像蛇吐信,在這死寂的深夜裡聽來,說不出的刺耳,「找得你好苦啊。你以為你化血遁光,能逃出我幽冥教的手掌心?九幽鬼釘入體,便是神仙,也撐不過三個時辰。「
他的目光落在鐵柱手裡那個用油紙包裹的鐵餅上,眼睛驟然一亮,暗紅色的光芒大盛:「好啊!原來《鎮魔經》藏在這小子手裡!這倒是省了我的事——拿來!「
他最後兩個字出口的同時,人已經動了。
鐵柱甚至沒有看清他是怎麼動的——刀疤臉就像一道黑色的煙,從門口飄了過來,一隻慘白的手五指成爪,帶著一股腥臭的陰風,直抓鐵柱的咽喉!那一抓快得驚人,空氣里竟響起「嗤「的一聲銳響,五根手指的指甲暴漲三寸,烏黑髮亮,像五把鋒利的小刀!
「孽障!爾敢!「
老道士玄璣子猛地暴喝一聲!
那一剎那,鐵柱親眼看到,這個胸口插著七寸鬼釘、已經奄奄一息的老道士,整個人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股無形的力量,竟從乾草堆里彈射而起!他身形一動,左腳在地上一點,整個人便飄到了鐵柱身前,寬大的道袍衣袖猛地一揮——
「砰!「
鐵柱只覺得眼前一花,兩股力量在他鼻尖前三寸的地方猛撞在一起,一股巨大的氣浪爆開,柴房裡的乾草、木屑、破木片被震得漫天飛舞,他整個人被氣浪掀飛出去,重重撞在後面的柴堆上,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
電光石火之間,玄璣子已經與那刀疤臉交上了手。
老道赤手空拳,左掌一豎,掌心向外,掌緣斜削,這一掌出手方位極是古怪,不攻刀疤臉的面門胸口,反削他手腕上的「內關「「外關「兩穴,掌風帶著一股灼熱純陽的氣息,所過之處,空氣竟「嗤嗤「作響,像燒紅的鐵扔進了冷水裡。
「嗯?'純陽掌'?「刀疤臉冷笑一聲,手腕一翻,烏黑的指甲反挑老道掌心「勞宮穴「,指尖黑氣得像墨,「老道士,你都死到臨頭了,還逞什麼強!「
「嗤「的一聲輕響,玄璣子的掌緣擦過刀疤臉的手腕,那刀疤臉袖口瞬間被掌風點燃,「轟「地燒了起來,冒出一股腥臭的黑煙;但刀疤臉那一抓也在老道左臂上劃出了五道深深的血痕,黑色的血珠瞬間滲出——那指甲上有毒!
玄璣子悶哼一聲,身形不進反退,右腳腳尖在地上一點,身子滴溜溜一轉,右手中指與食指併攏,食中二指如劍,隔著三尺虛空,連點七下!
「嗖嗖嗖嗖嗖嗖嗖!「
七縷肉眼可見的白色指風,破空而出,分別點向刀疤臉面上的「印堂「「太陽「「睛明「「人中「「承漿「,以及胸口「膻中「、小腹「氣海「七處大穴!每一縷指風都尖銳如針,破空聲像極了那日夜裡終南山的怪鳥嘶鳴!
「'天罡點穴劍'?!「刀疤臉臉色微變,不敢硬接,身子向後一飄,整個人像一張紙似的平空倒退出丈余,腦袋一偏、肩頭一沉、腰身一扭,堪堪避過了六縷指風,但第七縷指風終究沒完全避開——「啵「的一聲輕響,點在他左肩的「肩井穴「上,他半邊身子猛地一震,左臂軟軟垂了下去,黑色的血從穴道處汩汩滲出。
「老雜毛!你找死!「
刀疤臉怒吼一聲,那張慘白的臉瞬間變得青紫,他猛地一把扯下自己的上衣——鐵柱躲在柴堆後面,看得毛骨悚然:這刀疤臉的胸膛上,竟紋著一幅密密麻麻的鬼面紋身,那些鬼面一個個青面獠牙,此刻竟像活過來一般,在他皮膚下蠕動扭曲,發出「吱吱「的怪叫!
「幽冥教'百鬼附體大法'?「玄璣子臉色一沉,白眉一軒,「你是'五鬼門'的人?不對……你是黑無常座下'黑面判'周坤!「
「算你識貨!「刀疤臉周坤桀桀怪笑,雙手結了一個詭異的手印,嘴裡念念有詞,那些紋在他身上的鬼臉一個接一個從他皮膚下鑽了出來——那是一個又一個巴掌大小的小鬼,青面獠牙、渾身漆黑,發出「吱吱「的尖叫聲,像一群受驚的蝙蝠,鋪天蓋地地向玄璣子撲了過去!
每一個小鬼身上都冒著漆黑的毒氣,所過之處,柴房裡的木頭、乾草,甚至連空氣都似乎被腐蝕得「滋滋「作響!
玄璣子長嘯一聲,不退反進!
他左手從腰間抽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支判官筆。
不是筆,是一支七寸來長的鐵筆,筆身非金非玉,通體瑩白,隱隱泛著玉光,筆頭尖銳如針。老道握住判官筆,手腕一抖,那支筆在他手裡竟像活了一般,化作一團白茫茫的光影,將他周身上下護得風雨不透!
「叮叮叮叮叮叮——「
一連串密集得像爆豆似的脆響聲在柴房裡炸開!那些撲上來的小鬼,每一個撞在判官筆的筆影上,便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化作一縷黑煙消散;但每消散一個小鬼,玄璣子的臉色便白上一分,胸口那枚九幽鬼釘便往裡深入半分,黑血像泉水一樣往外涌,染紅了他半邊道袍。
他本就已是油盡燈枯。
全憑著胸中一口純陽真氣,強行吊著命在搏殺。
「周坤……「玄璣子一邊揮筆,一邊厲聲喝道,「你幽冥教為禍天下,煉小鬼、采生魂、害百姓……張天師在時,將你們打入陰山不得出世,你們竟還敢捲土重來!那塊鐵餅……你們休想拿到手!「
「拿不到?「周坤桀桀怪笑,雙手一揚,又是十幾隻鬼臉從他身上飛出來,「老雜毛,你中了我教九幽鬼釘,真陽已散,能撐到幾時?等你一死,那小娃娃手無縛雞之力,我要取鐵餅,易如反掌!「
「你試試!「
玄璣子猛地一聲大喝,將手中判官筆往空中一拋!那支筆在空中滴溜溜一轉,竟分化出七七四十九道筆影,每一道筆影都如同一柄白色的小劍,發出「嗡嗡「的劍鳴之聲,帶著一股灼熱的純陽罡風,鋪天蓋地向周坤罩了下去!
「'一筆判陰陽'?!你……你竟練成了玄門正宗的神通?!「周坤臉色大變,再也笑不出來了,他雙手連揮,身上最後幾十隻小鬼全部飛了出來,在他身前凝成一面漆黑的鬼盾,同時自己的身子像箭一般向柴房門外倒飛出去!
「轟——!「
四十九道筆影同時砸在那面鬼盾上,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個柴房的土牆「嘩啦「一聲塌了半邊,塵土飛揚、木屑四濺。那面漆黑的鬼盾瞬間碎裂,最後幾十隻小鬼發出悽厲的慘叫,被純陽罡風一掃,盡數化為飛煙!
但周坤也借著這一擋之力,倒飛出門外,落在院子裡,左肩、胸口、右腿上多了三個血洞——是被筆影貫穿的,黑色的血汩汩往外冒。他又驚又怒地盯著柴房裡的玄璣子,卻不敢再往前沖了——他怕了。
「好……好一個玄璣子……好一個'一筆判陰陽'……「周坤咬牙切齒地盯著玄璣子,聲音怨毒得像毒蛇,「你給我等著!我這就發信號,召我教十大陰帥前來!你撐得了一時,撐不了一世!那部《鎮魔經》,我們遲早要拿到!那小娃娃,我們也要帶走——他身上的味道,教主一定會喜歡!哈哈哈哈——「
桀桀怪笑聲中,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柴房裡,玄璣子拄著那支判官筆,站在廢墟之中,一動不動。
鐵柱從柴堆里爬出來,臉上、身上全是木屑和塵土,他怔怔地看著老道,半晌說不出話——剛才這一場打鬥,他一個字都沒聽明白,卻看得目眩神馳、心潮澎湃。他這輩子見過村裡的獵戶打架、見過鎮上的武師賣藝、見過醉漢在酒館裡耍酒瘋,可他從來沒想過,「人」——竟然能強到這種地步!
一支筆,揮起來像一片白光,能把那些鬼東西打得煙消雲散;一指點出去,能隔空打傷人;那些叫「小鬼「的東西……那些青面獠牙、從人身上鑽出來的東西——它們不是人!
它們是什麼?
老道緩緩轉過身來。
他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了,白得像紙。胸口那枚九幽鬼釘已經全部沒入了體內,只剩下那個猙獰的鬼頭露在外面,鬼頭兩隻空洞的眼睛裡,黑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看著鐵柱,竟然笑了——這次的笑容里,沒有快意,沒有悲憤,只有一種解脫般的慈祥。
「孩子……「他的聲音輕得像要飄走,「方才那些……不是人……是幽冥教的妖人……他們煉的是邪法……召的是鬼……「
「記住老道的話……「
「鐵餅……收好……用你的血……打開它……「
「陽篇九式……練成了……能殺壞人……能打那些鬼東西……「
「陰篇……等你過了那一關……自然會看見……「
「找到……找到你的兩個兄弟……一個姓富……一個姓咸……他們會幫你……「
「還有……小心……一個叫不空的和尚……一個姓盧的官……他們……他們才是……「
老道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他抬起手,似乎想摸摸鐵柱的頭,那隻枯瘦的手舉到一半,便再也舉不動了。
他看著鐵柱,那雙燃了一輩子火的眼睛裡,光一點點地熄滅下去。最後,他望著東方——東方的天際,在重重雨雲之後,隱隱透出一線魚肚白。
「天……要亮了……「
玄璣子的嘴角勾起一抹安詳的笑意,手中那支瑩白的判官筆「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像一座山一樣,緩緩向前倒了下去。
「道長!道長——!「
鐵柱撲過去抱住他,觸手之處,老道的身體已經冰涼。
他死了。
這個從天而降的老道士,這個跟他說了不到十句話的老道士,這個為了護他、護他懷裡那塊黑鐵餅,硬生生用最後一口真氣打退了妖人的老道士——死在了他家的柴房裡。
鐵柱抱著老道漸漸冰冷的身體,僵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個用油紙包著的黑鐵燒餅——那上面還留著老道的體溫,又似乎,有什麼別的東西,從那塊鐵餅里,一點點地、溫熱地,滲進了他的掌心,滲進了他的血脈。
雨,又下了起來。
打在塌了一半的柴房上,沙沙作響。
院子外面的黑暗中,遠遠的,傳來一聲悽厲的、非人的呼嘯——那是周坤發出的信號。鐵柱抱著老道的屍體,抬起頭,望著黑沉沉的終南山。他知道,那些黑衣人會回來的。他們會帶著更多的、像周坤一樣「不是人「的東西回來。
他不知道什麼是《太玄鎮魔經》,不知道什麼是幽冥教,不知道老道說的「不空和尚「「姓盧的官「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會變成什麼。
他只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起,他的命,是這個老道用命換來的。
從今天起——他要變強。
強到能保護爹娘,保護含煙,保護村裡的人;強到能殺死那些「不是人「的東西;強到能找到那些害死道長的人,讓他們血債血償。
少年低下頭,緊緊攥住了掌心裡那塊溫熱的黑鐵餅。
他沒有看見——在他掌心緊緊握住鐵餅的那一刻,鐵餅上那些被油紙包裹的紋路,有一道極細極細的血色光芒,順著他掌紋的走向,悄無聲息地鑽進了他的皮膚。
而遠處,終南山深處,重重雲霧之中,有一雙巨大的、赤紅色的眼睛,緩緩地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