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鍾鐵柱跪在乾草堆前，一隻手還攥著那枚黑鐵燒餅，另一隻手伸到玄璣子鼻端——已經沒有了氣息。老道的眼睛還半睜著，渾濁的瞳仁里殘留著最後一抹決絕，指節攥得發白，指縫裡夾著一枚寸許長的鬼頭釘，釘尖幽綠的毒煙散了，露出黑鐵本色。那枚原本別在他腰間的銅鏽判官筆「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筆桿銅鏽裂開，露出底下青幽幽的烏金光澤，筆鋒上沾著一絲烏黑鬼血，落在乾草上「嗤「地燒出一個洞。
鐵柱連叫三聲，玄璣子沒有任何回應。老道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枯槁，最後一擊耗盡了他全部精血，此刻只剩一具皮包骨頭，在冰冷的雨氣中迅速僵硬。
外面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滴答、滴答。「雨點打在柴房破瓦上，漏下來，正好滴在玄璣子半睜的眼睛上，順著眼角往下流，像是一滴淚。
鐵柱只覺得喉嚨里堵了一塊滾燙的石頭。他活了十三年，死在他手裡的獐子野兔野狼不下幾十頭，但他從沒見過一個人——一個為了護著他、與那些「不是人的東西「血戰到最後一滴血的老人，就這麼死在自家柴房裡。
他深吸一口氣，把黑鐵燒餅塞進貼胸的粗布衫，用麻繩在腰上緊緊系了兩道，又把玄璣子的眼皮合上，扯過一捆乾淨乾草輕輕蓋在老道身上。
「道長，「他低聲說，「鐵柱這條命是您給的。您放心，那東西我一定收好。等我報了仇，一定回來給您立個碑。「
話剛說完——
「嗚——！！「
村東頭忽然傳來一聲悽厲號角，不像牛角、不像銅號，倒像無數被掐住脖子的人同時發出的哀嚎，尖銳嘶啞，刺得鐵柱耳膜生疼，腦袋「嗡「地一聲，差點栽倒。
緊接著是狗叫。不是白日裡夾著尾巴哀鳴的叫法，是狗拼了命的狂吠，夾雜著狗臨死前的慘叫——「汪！汪汪汪——嗷！！「那叫聲突然被掐斷，像是什麼東西一把擰斷了狗脖子。
然後是人的哭喊。
「鬼！鬼啊！！！「
「來人吶——殺人啦——！「
「含煙！含煙你在哪兒——！「
是柳二叔的聲音！含煙的爹！
鐵柱渾身血一下子涼了。他抄起牆角那柄父親留下的鏽獵刀，一腳踹開柴房木門就往外沖。
一出門，他整個人僵住了。
整個鐘家村，已經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
原本稀稀落落的幾十戶茅草屋，此刻有一半燃起了大火——不是尋常柴火的橙紅色，而是一種詭異的幽綠色。火苗舔舐著茅草屋檐，「噼啪「作響，卻沒有多少溫度，反而讓人覺得一股刺骨寒意從骨頭縫裡往外冒。被綠火照亮的雨絲里，影影綽綽能看見十幾個身披黑篷的身影，正挨家挨戶破門而入。
他們走路的姿勢不對。
活人走路腳抬起來再落下，膝蓋會彎，肩膀會晃。但這些人不是——他們的腳像粘在地上，膝蓋不打彎，整個人像一截被風吹著走的木頭樁子，貼著地面「滑「進各家院子。雨水打在黑篷上，像打在油布上一樣滑開，連一點水痕都不留。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臉。
離鐵柱最近的一個黑衣人，剛從王老實家破門而出。借著綠光，鐵柱看得清清楚楚——那人臉白得像紙，沒有一絲血色，眼睛裡沒有黑眼珠，只有兩個漆黑窟窿，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一口細碎的鯊魚般尖牙。他手裡拎著一樣東西——王老實家那條黃狗的頭！狗眼睛還圓睜著，舌頭耷拉出來，脖子斷口處的血不是紅色，是黑的，一滴滴落在泥里，「嗤嗤「冒著白煙。
那黑衣人扭過頭，兩個黑洞洞的眼窩「看「向鐵柱方向，似乎聞到了活人的氣息，喉嚨里發出「嗬嗬「低吼，竟丟下狗頭，腳不沾地朝鐵柱滑了過來！
鐵柱的腿在發抖。他是獵戶的兒子，在終南山里見過熊瞎子、孤狼、碗口粗的蟒蛇，但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這不是野獸——野獸再凶，眼睛裡也有求生懼死的光；可這東西的眼睛裡只有空洞，只有一種「我要把你撕碎、吃掉「的純粹飢餓。
他握緊了手裡的獵刀，刀刃在綠光里泛著暗淡冷光。
那東西越來越近——二十丈、十丈、五丈——鐵柱甚至能聞到它身上那股腐臭味，像爛了三個月的死魚泡在陰溝水裡，熏得人直想嘔吐。它舉起雙手——那根本不是人的手，十指青黑，指甲三寸長，像十把鋒利彎刀，指尖滴著黑血，朝鐵柱喉嚨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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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畜！「
斜刺里突然衝出一個人，手裡舉著一柄砍柴斧，一斧子劈在那黑衣鬼物後頸上！
「咔嚓！「斧子砍進去足有半尺深。
是柳二叔！這個平日裡老實巴交的樵夫，此刻雙目赤紅，臉上濺滿黑血，斧子劈得又准又狠。但那鬼物挨了一斧，竟像沒事一樣，脖子斷了一半、腦袋耷拉著，緩緩轉過身子，兩個黑洞洞的眼睛「盯「著柳二叔，喉嚨里發出「桀桀「怪笑，彎刀般的爪子反手朝柳二叔胸口抓去！
「二叔小心！！「
鐵柱狂吼一聲，箭步衝上去，手裡的鏽獵刀用盡全身力氣，朝那鬼物腰眼捅了過去！
「噗嗤——！「
刀尖毫無阻力地沒入刀柄，一股腥臭漆黑膿血順著刀身噴出來，濺在鐵柱手背上——「啊——！「鐵柱疼得差點撒手，那膿血竟像燒紅的鐵水，燙得他手背皮肉滋滋作響，瞬間起了一串燎泡。
鬼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身子劇烈抽搐，被斧子劈開的脖子裡冒出一股股濃綠煙霧，整個身體像泄了氣的皮囊迅速乾癟，最後「噗「地化作一灘黑水，滲進泥里，只剩一件空蕩蕩的黑篷落在地上，被風一卷，「撲「地飄走了。
「鐵柱？！「柳二叔回頭看見他，又驚又喜，「你小子沒被抓去？你娘呢？你娘呢！「
「我娘在家裡！我從柴房出來的，還沒回屋！「
「你快回去！快回去護著你娘！「柳二叔一把把他往自家方向推，「這些不是人！是鬼！是幽冥教的鬼使！他們在找東西——你別管我們，護著你娘往山里跑！往終南山深處跑！「
「那您呢？含煙呢？！「
「我去找含煙，找著了我們也往山里跑！「柳二叔紅著眼吼，「快去！再晚就來不及了——！「
話音未落，村西頭傳來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二柱子——！我的兒啊——！！「是張嬸的聲音。緊接著一聲悶響，然後是一片死寂。
柳二叔臉色慘白，一咬牙，提斧就往西頭沖：「我去看看！你快回家！「
鐵柱看著柳二叔的背影消失在綠色火光里，咬了咬牙，轉身朝自家方向狂奔。
百十步的距離，此刻卻像隔著一個鬼門關。一路上他看見——王婆婆倒在門檻上，胸口一個碗大窟窿，心被掏走了；私塾張秀才趴在書桌上，手裡還攥著一卷《論語》，後心插著一枚黑色鬼頭釘，和玄璣子身上那枚一模一樣；幾個平日裡跟在他身後喊「丑鬼「的半大孩子，倒在村口老槐樹下，一個個臉色烏青、眼睛圓睜，脖子上留著兩個烏青牙印——他們是被活活嚇死的。
鐵柱眼睛紅了。這些人平日裡再怎麼嫌他丑、罵他、欺負他，也都是看著他長大的鄉鄰。王婆婆嘴碎，逢年過節總會偷偷塞給他一個煮雞蛋；張秀才嫌他丑不讓進學堂，卻從沒真趕他走，任由他在窗外偷聽；那些罵他「丑鬼「的孩子，昨天還在跟他搶著摘山棗——
現在，全都死了。像殺雞一樣被殺了。
「娘——！！娘！！「
他狂吼著衝到自家門口，一把推開搖搖欲墜的木門。屋裡一片漆黑，火塘早已滅了，冰冷的灶台上還放著母親下午給他烙的半張麥餅，土炕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但人不見了。
「娘？您在哪兒？！「
「柱兒……「
一個微弱的聲音從床底下傳來。
鐵柱趴下去一看——母親鍾何氏蜷縮在床底最深處，臉色慘白、嘴唇烏青，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剪子，左臂上一道三寸長爪痕，黑血汩汩往外冒，已經把半隻袖子浸透了。
「娘！「鐵柱心都碎了，趕緊把母親抱出來，「您受傷了！「
「柱兒……「鍾何氏看見兒子，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死死抱住他，「方才來了一個臉上有刀疤的黑衣人，帶著兩個小鬼闖進來，問我'一個老道士藏在哪兒'……我說不知道，他就朝我抓了一把……我鑽到床底，他們翻了翻柴房那邊，好像聽見什麼聲音，就走了……「
刀疤臉！周坤！
鐵柱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就是他！就是他引來了這些鬼東西！就是他帶人屠了鍾家村！
「娘，您忍著，「鐵柱撕下衣襟給母親包紮，「孩兒背您走！往山里跑！進了終南山，那些東西就找不到我們了！「
「不……柱兒，娘走不動了……「鍾何氏搖了搖頭，慘白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娘的傷自己知道，那爪子上有毒……娘的半邊身子都已經麻了……「
「不會的！孩兒力氣大，能背得動！「
「傻孩子……「鍾何氏伸手摸著兒子那張醜臉，眼裡滿是慈愛，「你生下來的時候，娘就知道你不是尋常孩子。接生婆說你是黑煞神下凡，村里人都叫娘把你扔了，可娘不扔。娘的兒子，娘疼。柱兒你聽娘說——「她一把抓住兒子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將死之人，「你懷裡那個東西，娘看見了。那個老道長塞給你的，是吧？那是寶貝，也是禍根。你拿著它，走得越遠越好。不要想著報仇，不要回頭。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娘！您別說話了！孩兒背您走！「
鐵柱不由分說背起母親就往外沖。剛邁過門檻——
「桀桀桀……鍾夫人，別急著走啊。「
一個陰柔冰冷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
鐵柱渾身一僵，緩緩抬起頭。
院子中央，站著一個人。刀疤臉、黑篷衣，腰間掛著那枚刻著鬼頭的黑色鐵令，手裡把玩著一條黑色九節鞭，鞭梢還滴著血——是紅的，人血。在他身後，站著八個和方才一樣臉色慘白、眼窩空洞的鬼使，每人手裡都拎著一樣東西——村里人的首級。王老實、張秀才、張嬸……八顆人頭，八雙圓睜的眼睛，在綠光里齊齊「望「著他。
周坤歪著頭，臉上那道刀疤在幽綠火光里像一條扭動的蜈蚣，他的目光掃過鐵柱，最後定格在鐵柱貼胸位置——那枚黑鐵燒餅隔著粗布衫，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紅光。
「找到了。「周坤笑了，笑得讓人毛骨悚然，「小娃娃，把你懷裡的東西交出來，再告訴爺爺——那死老道臨死前跟你說了什麼？說出來，爺爺給你一個痛快。不然——「他一指鍾何氏，「我讓你親眼看著你娘，被我這八個孩兒一口一口吃掉。「
八個鬼使齊齊發出「嗬嗬「低吼，嘴角咧開，露出鯊魚般尖牙。
鐵柱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那種憤怒不是從心裡來的——是從骨頭縫裡、從血液里、從胸口那枚黑鐵燒餅貼住的位置，一股滾燙灼熱的力量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
他把母親輕輕放在門檻後讓她靠好，緩緩直起身子，從腰間拔出那柄鏽獵刀。
刀很鈍，鏽跡斑斑。但他握刀的手，穩得像一座山。
「要東西是吧？「鐵柱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要我道長爺爺的命，要我們全村人的命，現在又來要我的東西——有本事，自己過來拿。「
周坤愣了一下，隨即「嗤「地笑了：「一個十幾歲的毛孩子，拿一把破鏽刀，也敢在爺爺面前說大話？「他漫不經心一揮手，「去兩個，把他手腳掰斷，東西搜出來。那女的先別急著吃，留著玩點兒有意思的。「
兩個鬼使應聲而出，腳不沾地撲了過來！左邊一爪抓喉嚨，右邊一爪掏心口——又快又狠！
鐵柱沒有躲。
就在鬼爪離他喉嚨不到半尺時，胸口黑鐵燒餅突然燙得像燒紅的烙鐵——「嗡！「一股熱流從貼胸位置猛地炸開，順著經脈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速度，瞬間湧向雙手、雙眼、雙腿！
那一剎那——他「看見「了。
他看見撲過來的兩個鬼使，身體裡不是骨頭血肉，而是一團團扭曲蠕動的黑霧，霧裡包裹著無數張尖叫哀嚎的人臉——那是被這些鬼物吞噬的生魂，被禁錮在軀殼裡永世不得超生。他看見兩爪抓來的軌跡，在他眼裡突然變慢了——左邊鬼使爪子偏了半寸，爪尖帶著三縷陰風；右邊鬼使下盤有個極細微破綻，左膝蓋處黑霧稀薄，是它們的「罩門「。
他還看見——自己握刀的右手，在那股熱流灌注下，手背上血管像蚯蚓一樣暴起，皮膚底下隱隱有一層淡淡金光在流動。
「開目……「兩個字莫名其妙從他腦海里蹦出來。他不知道什麼意思，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兩個字——但他說了，像練過成千上萬遍一樣，脫口而出。
「嘭！「他雙目之中，竟真的亮起兩縷極淡金光！
兩個鬼使被金光一照，像被烙鐵燙了一樣發出悽厲尖叫，撲過來的勢頭一滯，身上黑霧「嗤嗤「冒起白煙！
就是現在！
鐵柱腳下一蹬——他這輩子從沒跑得這麼快過，泥地被他蹬出一個半寸深坑，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瞬間衝到右邊鬼使面前，鏽刀順著他「看見「的那個破綻——左膝蓋黑霧最稀薄處——狠狠一刀劈了下去！
「咔嚓——！「
鏽刀竟像切豆腐一樣，把那鬼使左腿從膝蓋處齊齊斬斷！漆黑膿血噴濺而出，鬼使不似人聲慘嚎，身子一歪朝地上倒去。鐵柱根本不給它機會，身子一擰借著旋轉力道，反手一刀從下往上撩起——這一刀沒有章法沒有招式，只憑一股子蠻力一股子憤怒，一刀捅進鬼使胸口，正好是那團黑霧核心！
「噗——！「鬼使身體像吹爆的豬尿泡，瞬間炸作一灘黑水。
一個。
左邊鬼使一愣，隨即被嗜血狂性驅使，從背後不顧一切撲來，十根彎刀指甲朝鐵柱後心抓下！
「柱兒小心——！「鍾何氏撕心裂肺地呼喊。
鐵柱沒回頭。千分之一剎那裡，他的身體仿佛自己動了——腳下步法一錯，不是山里追兔子的跑法，而是一種極其玄妙輕靈的步伐，左腳在地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葉子，輕飄飄橫移三尺，正好讓過那一爪。鬼使一爪抓空身子前傾，露出後頸破綻——
「浩然步……「又兩個字從腦子裡蹦出來。
他根本來不及想，鏽刀反手往後一送——「噗嗤！「一刀從後頸捅進去，刀尖從喉嚨穿出。鬼使抽搐兩下，「嘭「地也化作一灘黑水。
兩個。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周坤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重新打量這個十三歲的丑少年——鏽刀、粗布衫、那雙金光隱退卻帶著一股讓他從骨子裡發寒的殺氣的環眼——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踢到鐵板了。
「看不出來，「周坤冷笑著緩緩抽出九節鞭，「啪「地一鞭在泥地上抽出一道深溝，「死老道竟把功夫傳給你了？好……好得很！本來還想抓個活的慢慢拷問，現在看來——直接打死了搜身，也是一樣！「
他身形一動，整個人化作一道黑影瞬間欺到鐵柱面前！
好快！鐵柱剛消散的「開目「來不及重開，只看見一道黑影撲面而來——周坤的速度比鬼使快了十倍不止！九節鞭鞭梢帶著腥風抽向他天靈蓋！
「嘭！！「一鞭抽下！
鐵柱舉刀去擋——「鐺！！「鏽刀與九節鞭撞在一起，金鐵交鳴巨響，鐵柱只覺虎口劇痛，整條手臂像被雷劈了一樣，獵刀「嗖「地脫手飛出，整個人被這一鞭抽得倒飛兩丈，「砰「地撞在院牆上，一口鮮血「哇「地噴了出來！
「咳咳……「他掙扎著想爬起來，胸口劇痛，肋骨至少斷了三根。
周坤一步步走過來，黑靴踩在泥水裡「啪嗒、啪嗒「響。九節鞭在他手裡像一條活黑蛇，鞭梢尖刺閃著幽綠毒光。
「小娃娃，有兩下子。「周坤蹲下來拍了拍鐵柱滿是血污的臉，「才剛得了死老道傳功，就能殺我兩個鬼使。可惜啊，你太嫩了。太玄鎮魔經到了你手裡簡直暴殄天物——還是交給爺爺吧。「
他伸手就往鐵柱胸口摸去。
「別碰我兒子——！！「
一個身影從門檻後撲了過來，手裡舉著一把剪子，不要命地朝周坤後心扎去！
是鍾何氏！這個連走路都搖搖欲墜的婦人，此刻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竟拼盡最後一口元氣舉剪撲來！
「娘——！不要！！「鐵柱目眥欲裂。
周坤連頭都沒回，反手就是一鞭——
「啪！！「
九節鞭像毒蛇般狠狠抽在鍾何氏太陽穴上。
時間凝固了。鍾何氏撲過來的身影僵在半空，剪刀「噹啷「落地。她的眼神渙散了一下，緩緩低下頭看了看兒子——她的鐵柱，她那個生下來就被全村罵作「丑鬼「的兒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化作一個微笑，一個母親看著孩子時最溫柔的微笑。
然後，她像一片秋天的落葉，輕輕倒了下去。後腦撞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鮮血從太陽穴緩緩流出，混著雨水染紅了一片泥水。
她沒有再動。
「娘——！！！！「
鐵柱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那聲音里有憤怒、有絕望、有撕心裂肺的痛，更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從靈魂最深處爆發出來的——殺意。
他胸口的黑鐵燒餅，在這一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滾燙！
「嗡——！！「
一道刺目金光從貼胸位置炸開，像一輪小太陽瞬間把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周坤離得最近，被金光一照發出悽厲慘叫，雙手捂臉連連後退，臉上皮膚被金光灼得「嗤嗤「冒煙，那道刀疤竟被烤得裂開，黑血直流！
「啊——！我的眼睛！這是什麼東西——！！「
鐵柱緩緩站了起來。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站起來的。三根斷肋骨戳著肺，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割；臉上滿是血——自己的、母親的；眼睛裡金光像火焰一樣燃燒——不，不是金光，是赤金色的、帶著血色的光，從瞳孔里噴涌而出。
他低頭看了一眼倒在泥水裡的母親——母親眼睛還睜著，看著他方向，臉上還帶著那個微笑。
又抬頭看了看周坤，看了看他身後那八個鬼使手裡拎著的鄉鄰首級，看了看村方向沖天綠火，聽著遠處斷斷續續的慘叫和哭喊。
鍾家村沒了。娘沒了。道長也沒了。這十三年裡，他雖然丑、雖然被人嫌棄，但他有娘疼、有張秀才給書讀、有含煙塞果子、有王婆婆偷偷塞雞蛋——他的世界雖然寒酸，卻是暖的。
現在，暖的東西都沒了。
剩下的，只有殺。
他彎腰從泥水裡撿起母親掉在地上的那把剪刀——剪鞋面用的，又鈍又小，刃口都卷了邊，連布都剪不利索。但他握在手裡，像握著一柄絕世神兵。
「你……「周坤捂著臉從指縫裡看見鐵柱走過來，那個十三歲的丑少年此刻像一座甦醒的山、像一頭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那股氣勢——竟讓他這個修煉三十年邪功、殺人如麻的幽冥教壇主，從骨頭縫裡生出一絲懼意！
「你別過來！「周坤色厲內荏地吼，一鞭抽去，「我殺了你——！「
九節鞭帶著腥風抽來！
鐵柱這次沒有躲。他抬起左手，迎著鞭梢——一把握住！
「嗤——！「淬毒倒刺瞬間扎進掌心，黑血順著鞭子流下，但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死死攥住不讓周坤抽回。他一步步走過去，右手舉著那把小剪刀，眼裡赤金色光越來越盛。
「你殺了我娘。「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從九幽地府傳上來的判詞。
「你、你放開——！「周坤拼命往回奪鞭子，但鐵柱的手像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他想鬆手棄鞭，鞭子竟像粘在鐵柱手裡，松不開！
「你殺了我們全村人。「
鐵柱又走進一步，離周坤不到三尺。他環眼裡的金光，幾乎要把周坤魂魄都燒穿。
「我不管你是什麼教、什麼鬼、什麼人——「
他舉起剪刀。周坤嚇得肝膽俱裂，瘋狂催動內力，全身黑霧翻騰，黑篷被黑霧撐得鼓起，七八隻漆黑鬼手從他身體裡伸出，張牙舞爪朝鐵柱抓去——那是他修煉多年的「百鬼附體大法「拼命絕招，平日連江湖一流高手都要避其鋒芒！
但那些鬼手剛伸到鐵柱面前一尺遠，被金光一照，像冰雪遇烈火，「嗤嗤「化作黑煙消散！
「啊——！不可能！這不可能——！「
「伏魔式·擒鬼爪……「
鐵柱輕聲念出這幾個字，右手剪刀一丟，空著的右手一抬——他根本不知道這招怎麼使，但手自己動了。五指張開，指尖竟迸發出五道寸許長金色勁氣，像五把小鉤子，朝周坤面門抓去！
「嗤——！「
一爪正中面門！
周坤發出悽厲到極點的慘叫——他的臉從額頭到下巴，被鐵柱一爪生生抓出五道深可見骨的血痕！那金色勁氣順著傷口鑽進他身體，像千萬根燒紅的針，扎得他體內陰鬼之氣四散奔逃，那些被他吞噬禁錮的生魂在他體內尖叫、撕咬、瘋狂外沖！
「啊——！我的臉！我的臉啊——！！「
周坤終於崩潰了。他再也顧不得什麼經書什麼秘籍，死命一扯，竟硬生生扯斷自己的九節鞭（鞭梢那截還在鐵柱手裡），雙手捂臉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悽厲嘶吼：「撤！所有人撤退！回去稟報教主！這小子得了太玄鎮魔經真傳！快——！「
剩下六個鬼使連滾帶爬跟在身後，腳不沾地朝村外逃去。
鐵柱想追。他邁開步子剛追三步——「噗通「栽倒在泥水裡。那股熱流來得快去得更快，此刻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骨頭縫裡透出的極度虛弱：斷肋、毒穿的手掌、鞭抽的肩膀，所有傷痛一起湧上來，疼得他幾乎昏死。
他趴在泥水裡，眼睜睜看著周坤和鬼使消失在雨夜裡。想喊，喊不出聲；想爬，爬不起來。他只能一寸一寸用手肘撐著泥地，慢慢往母親方向爬。爬過黑水、爬過空蕩黑篷、爬過散落首級，爬到母親身邊，把母親的頭抱在懷裡。
母親身體已經涼了。雨打在她臉上，順著臉頰流下來，像還在流淚。
「娘……「鐵柱把臉貼在母親冰冷額頭上，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孩兒沒本事……讓您受委屈了……那些壞人跑了……但孩兒發誓，一定替您、替全村人報仇……一個都不放過……「
「咔嚓——轟隆！！「天上一道閃電劈下，照亮了整個鐘家村。殘垣斷壁，屍橫遍地，幽綠鬼火漸漸熄了。雨越下越大，像老天爺在流淚。
就在這時——「咳咳……咳咳咳……「一陣微弱咳嗽從村西頭方向傳來。
鐵柱猛地抬頭。還有人活著？！
他拼盡最後力氣把母親輕輕放到屋檐下乾燥處，掙扎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循著咳嗽聲走過去。走到柳二叔家門口——門虛掩著，裡面一片狼藉，家具翻倒，地上躺著兩具已化作黑水的鬼使殘骸，柳二叔靠在牆上，胸口一個碗大窟窿，心臟被掏走半個，早已氣絕。但他的手還保持著往前伸的姿勢——前方一個倒扣的大竹筐，筐底下傳來微弱呼吸聲。
鐵柱顫抖著手掀開竹筐——
底下蜷縮著一個小姑娘。十一二歲年紀，梳著兩個羊角辮，臉上滿是泥污淚痕，穿著洗白的小碎花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半舊布老虎。她嚇得渾身發抖，但眼睛是睜開的，看見鐵柱先是一愣，隨即「哇「地一聲哭出來：「鐵柱哥——！！「
是柳含煙。她還活著。柳二叔在最後關頭把女兒藏在竹筐底下，自己用身體擋住鬼使，拼死殺了兩個，力竭而亡。
「含煙……「鐵柱再也撐不住，腿一軟單膝跪地，把小姑娘從筐里拉出來。「你爹他……「
「我知道……我都看見了……「柳含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撲進鐵柱懷裡緊緊抱著他，「我爹……我娘……他們都……鐵柱哥我怕……我好怕……「
「別怕，「鐵柱拍著她的背，聲音雖虛弱卻異常堅定，「有我在。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他抬起頭看著屋外大雨，看著遠處黑黢黢的終南山脈。周坤跑了，但他一定會回來。幽冥教派了一個壇主，就會派第二個第三個——直到搶走《太玄鎮魔經》為止。鍾家村不能待了，到處都是死人，已經變成一座鬼村。他必須走，必須帶含煙走，必須找個安全地方養好傷、練好本事——然後回來報仇。
「含煙，我們走。「
「去哪兒？「
「進山。「鐵柱指了指終南山深處，「進終南山。那些鬼東西再凶，也不敢往深山裡去。我們先找地方躲起來，等我練好了本事——「他低頭看了一眼貼胸的黑鐵燒餅，那裡隱隱傳來一絲溫熱，「我會回來的。所有害過我們的人、所有吃過人的鬼——我一個一個，全殺乾淨。「
他扶著柳含煙一瘸一拐走出柳家大門。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時，他停下腳步，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鍾家村。雨還在下，綠火已熄，幾十間茅草屋在雨里沉默著像一座座墳墓。母親、玄璣子道長、柳二叔、王婆婆、張秀才、張嬸……他沒辦法安葬他們，連挖坑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在心裡默默記著這個位置、記著每一張臉。
「各位鄉親、各位長輩，「鐵柱跪下來朝村子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泥水裡磕出了血，「鐵柱不孝，現在沒法安葬你們。但你們看著——我鍾鐵柱對天發誓，總有一天，我會帶著那些惡人的腦袋回來，祭奠你們在天之靈。此仇不報，我鍾鐵柱——誓不為人！「
他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血水，扶著柳含煙，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終南山雨夜。
……
他們在山裡走了整整一夜。
雨停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鐵柱憑著獵人的本能在前面開路，左手拄著一根削尖的樹枝當拐杖，右手牽著柳含煙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往山的更高處走。他背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斷肋每走一步都像刀子在剜，左手掌被毒刺扎穿的地方已經腫得像饅頭，黑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知道周坤受了重傷一時半會兒不會追上來，但幽冥教在這一帶經營多年，山中必有他們的暗哨眼線，只有走到真正的深山老林、走到連獵人都不敢涉足的地方，才算暫時安全。
柳含煙這小姑娘比他想像中要堅強。哭了一陣之後，她就不再哭了，只是緊緊攥著鐵柱的手，一言不發地跟著他走。腳上的布鞋早就磨破了，腳底磨出了血泡，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含煙，要不……歇會兒？「鐵柱回頭看她。
「不歇。「柳含煙搖了搖頭，小臉上滿是泥污，但眼睛很亮，「鐵柱哥，我能走。你背上還有傷呢，你都不歇，我也不歇。「
鐵柱看著她，心裡一酸，點了點頭。
天光大亮的時候，他們走到了一處懸崖邊。
這是終南山裡有名的「斷魂澗「——兩邊是刀削一樣的峭壁，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雲霧，傳說連飛鳥都飛不過去，掉下去連屍首都找不著。懸崖邊上有一塊突出的巨石，石頭下面有個天然凹進去的石洞，乾燥避風，洞口被藤蔓遮住，從外面很難發現。
「我們在這兒歇會兒。「鐵柱扶著含煙走進石洞，讓她在乾草上坐下。他自己靠在洞壁上，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陣陣發黑。
「鐵柱哥，你怎麼了？！「柳含煙看見他臉色灰敗得嚇人，嘴唇都烏了。
「沒事……「鐵柱強撐著笑了笑，「就是有點累……我去洞口看看有沒有出路……「
他扶著洞壁站起來，剛走到洞口——
「桀桀桀……小娃娃，你讓爺爺好找啊。「
一個陰柔冰冷的聲音，從對面樹林裡傳出來。
鐵柱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他抬頭一看——樹林邊站著周坤！
但此刻的周坤，和昨夜在鍾家村那個黑袍壇主判若兩人。他臉上被鐵柱一爪抓出的五道血痕已經胡亂包紮過，滲出的黑血把布條浸得透濕，整張臉腫得像個發麵饅頭，一隻眼睛被腫起的皮肉擠得只剩一條縫，但另一隻眼睛裡怨毒的光，像一條毒蛇死死盯著鐵柱。更讓鐵柱心沉到谷底的是——周坤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還站著四個鬼使，以及一個穿著血紅色道袍、披頭散髮、臉上畫著詭異血色符咒的乾瘦道人。
那道人一出現，鐵柱胸口的黑鐵燒餅猛地一跳，燙得他幾乎跳起來——這道人的氣息，比周坤強了十倍不止！他站在那裡，明明是人形，但整個人被一層若有若無的血霧包裹著，血霧裡隱隱能看見無數張扭曲哀嚎的人臉在翻滾、在尖叫。
「周壇主，「血袍道人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鐵皮，「你說的那個得了太玄鎮魔經的小子，就是這麼個半大娃娃？「
「血塵道長，就是他！「周坤怨毒地盯著鐵柱，「昨夜一時大意被他偷襲傷了臉，但這小子已經被我一鞭抽斷了肋骨，又中了我九節鞭上的'幽冥屍毒'，撐不了多久了。您只要出手拿下他，太玄鎮魔經——我們教主說了，血塵道長若助我教奪得經書，教主願與道長共享上卷，助道長修成'血屍大法'！「
血塵道人「桀桀「笑了起來，笑聲像夜貓子叫，聽得人頭皮發麻：「好說、好說。一個中了屍毒的半大娃娃，也配讓本座親自動手？「他抬起一隻枯瘦如柴的手，朝鐵柱一指——「去，把他四肢打斷，小心別打壞了胸口，經書在他懷裡。那個小女娃——抓活的，本座正好缺一個修煉血屍大法的鼎爐。「
四個鬼使應聲撲出！
鐵柱把柳含煙往身後一推，拔出腰間那把撿來的、從柳二叔家拿的砍柴斧——他自己的獵刀昨夜在院子裡打飛了，這斧子是柳二叔的遺物——橫在身前。
「含煙，待會兒我擋住他們，你往洞裡跑，往山洞深處跑，不管聽見什麼聲音都別出來，知道嗎？「
「鐵柱哥——「
「聽話！「
四個鬼使已經撲到面前！
鐵柱深吸一口氣，強提最後一口真氣，胸口黑鐵燒餅的熱流又隱隱開始涌動——但他知道，這一次，沒有那麼好運了。昨夜那一下已經把他體內剛激發的微弱陽氣消耗殆盡，此刻的他，只是一個斷了三根肋骨、中了屍毒、流了一夜血的十三歲少年。但他不能退——退一步，含煙就完了。
第一個鬼使撲到面前，爪子抓向他面門！
鐵柱側身一讓，斧子從上往下劈——「咔嚓！「一斧子劈在鬼使肩膀上，把它半邊身子劈了下來，黑血噴了他一臉。鬼使慘嚎著倒下，但第二個鬼使已經從側面撲來，一爪抓在鐵柱左臂上——「嗤啦！「五道深可見骨的血痕，鐵柱悶哼一聲，回手一斧把那鬼使腦袋劈成兩半。
第三個、第四個同時撲上！
鐵柱一咬牙，不退反進，合身撞進第三個鬼使懷裡，斧子反手捅進它心口，同時右腳飛踢，踹在第四個鬼使膝蓋上——「咔嚓「一聲骨裂，鬼使單膝跪地，他跟上一斧劈斷它脖子。
四個鬼使，轉眼被他砍翻。
但他自己也付出了代價——左臂被抓得血肉模糊，背上又添了兩道爪痕，胸口斷肋處一陣劇痛，眼前一陣陣發黑，「哇「地又吐出一口黑血——屍毒已經開始發作了，吐出來的血都是黑的。
「哦？「血塵道人挑了挑眉，似乎有點意外，「有點意思。難怪能傷周壇主——玄璣子牛鼻子的純陽功，果然有點門道。可惜啊，你太嫩了，這點微末道行，在本座面前——不夠看。「
他緩緩抬起手——那隻手的指甲有五寸長，塗著血紅的丹蔻，指尖凝聚起一團拳頭大的血紅色光球，光球里無數冤魂在尖叫，連周圍的空氣都被那股邪氣壓得「噼啪「作響。
鐵柱知道，這一下自己接不住。
他甚至連舉起斧子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柳含煙——小姑娘已經嚇呆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咬著嘴唇沒哭出聲，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布老虎。
「含煙，「鐵柱對她笑了笑，笑得很難看——他本來就丑，滿臉血污的笑更像鬼，「對不住了，鐵柱哥……可能沒法帶你去安全地方了。待會兒……我喊跑，你就往洞裡跑，跑得越遠越好。「
「不——鐵柱哥我不跑！我跟你一起——「
「跑！！「
鐵柱狂吼一聲，回過身，迎著血塵道人和那團血球，舉起斧子——他不是要擋，他要衝上去！哪怕是死，他也要在這血袍道人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不知死活。「血塵道人冷笑一聲，指尖血球脫手飛出——
「血屍大法·萬魂噬心！「
血球帶著鬼哭狼嚎的嘯聲朝鐵柱砸過來！
那一剎那，鐵柱胸口的黑鐵燒餅突然毫無徵兆地——炸了。
不是真的炸了，是那枚裹在燒餅外面的黑鐵外殼，在血球的邪力壓迫下，「咔「地裂開了一道縫！一道刺目到極點的金光從裂縫裡噴涌而出，像一柄金色巨劍，迎著血球沖天而起！
「轟——！！！「
金光與血球撞在一起，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血球瞬間被金光撕碎，那些血霧裡的萬千冤魂發出一聲解脫般的歡呼，被金光淨化成縷縷白煙消散。金光余勢不衰，直朝血塵道人射去！
「什麼——？！這是……太玄真氣？！不可能！這小子怎麼可能催得動——啊——！！「
血塵道人來不及躲閃，被金光正中胸口，整個人像被一柄無形巨錘砸中，「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倒飛出三四丈遠，撞在一棵大樹上，把碗口粗的樹撞得攔腰折斷！他掙扎著爬起來，臉上再也沒有了方才的輕蔑，取而代之的是驚恐——深入骨髓的驚恐。
「這……這是……太玄鎮魔經的開經異象……這小子……他竟然……竟然是……「血塵道人像是想起了什麼傳說中的禁忌，臉色慘白如紙，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周坤！走！快走！這小子不對勁！回去稟報教主，這趟渾水——幽冥教淌不起了！！「
「血塵道長！您說什麼？我們就這麼——「
「你懂個屁！「血塵道人一巴掌扇在周坤臉上，聲音都在發抖，「那是《太玄鎮魔經》自己擇主！這小子是經卷選的人！再不走我們都要死在這裡！走！！「
兩人連滾帶爬、頭也不回地逃進了樹林，轉眼消失無蹤。
金光漸漸消散。
鐵柱站在懸崖邊，手裡還舉著那把斧子。他低頭一看——貼胸位置，那枚黑鐵燒餅已經不燙了，外面那層黑鐵殼裂開了幾道縫，但沒有完全碎，裡面隱隱能看到一卷薄如蟬翼的絲帛，絲帛上用金色絲線繡著幾個小字——但他已經看不清了。
屍毒徹底發作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像退潮的水一樣迅速消失。他想轉身看看含煙是否安全，但身子一歪，腳下一滑——懸崖邊的石頭被方才的爆炸震鬆了，他一腳踏空！
「鐵柱哥——！！「
他聽見含煙撕心裂肺的呼喊從身後傳來，他想伸手抓住什麼——但什麼也抓不住。
他的身體朝斷魂澗深不見底的雲霧裡墜了下去。
風在耳邊呼嘯，峭壁上的樹枝藤條抽打著他的身體，他想喊，但嘴裡湧進來的全是冷風。他最後看見的——是洞口柳含煙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和終南山上空那一抹剛穿破雲層的朝陽。
「娘……道長……「他在心裡默念，「對不起……鐵柱……可能要先下來陪你們了……「
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
他不知道自己墜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自己落到了一個地方——不是硬邦邦的岩石，而是一種軟軟的、帶著酒香和藥草味的東西。然後，他感覺有人把他翻了過來，一隻溫熱的手搭在他脈門上，緊接著，一股辛辣滾燙的液體灌進他嘴裡，順著喉嚨燒下去，像一條火線，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咳……咳咳……「
他劇烈咳嗽著，勉強睜開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濃蔭——他躺在一個谷底，四周都是高聳入雲的峭壁，抬頭只能看見巴掌大一塊天，地上長滿了奇花異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酒香和草藥味，讓人聞上一口就覺得昏昏欲睡。他身下不是岩石——是一堆厚厚的、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酒渣和草藥殘渣，軟得像棉絮，難怪他從那麼高摔下來沒摔成肉泥。
「嘖嘖嘖，「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小娃娃命倒是挺大，斷魂澗幾百年來掉下去的人，你還是第一個沒摔成肉餅的。是你懷裡那塊鐵餅救了你吧？「
鐵柱艱難地扭過頭。
他身邊坐著一個邋遢老道——頭髮花白亂得像雞窩，鬍子拉碴不知多少年沒剃過，身上穿著一件破破爛爛、油光發亮的道袍，腰間掛著一個比他腦袋還大的紫紅色酒葫蘆，腳上的靴子一隻露著腳趾、一隻乾脆不見了蹤影。這老道臉上紅撲撲的，醉眼惺忪，渾身酒氣衝天，像是剛從酒缸里泡了三年爬出來。
他手裡還拿著一根狗尾巴草，正饒有興致地撥弄著鐵柱的臉。
「你……你是誰……「鐵柱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我？「老道仰頭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鬍子往下淌，他一抹嘴，打了個震天響的酒嗝，「別人都叫我醉劍仙，也有人叫我老醉鬼。名字嘛……多少年沒人叫了，我自己都快忘了——好像姓李，叫什麼玄？不重要、不重要。「
他歪著頭看了看鐵柱，又看了看他懷裡那枚裂開的黑鐵燒餅，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有感慨、有唏噓、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小娃娃，你知不知道你懷裡揣的是什麼東西？「
鐵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長說……是《太玄鎮魔經》……「
「玄璣子那個死牛鼻子啊……「老道嗤笑一聲，「他倒是會挑時候，自己翹了辮子，把這麼大一爛攤子甩給一個十三歲的娃娃。「他又灌了一口酒，斜眼看著鐵柱，「小娃娃，我問你——你想不想報仇？「
鐵柱渾身一震。
他想。他做夢都想。一想到母親倒在泥水裡的樣子、一想到鄉鄰們被砍下的頭顱、一想到周坤那張刀疤臉和血塵道人的陰笑，他的血就在燒。
「想。「他用盡全身力氣說出這個字。
「光想可沒用。「老道摳了摳耳朵，漫不經心地說，「你現在斷了三根肋骨，左臂骨折，掌心血洞，背上四道爪痕，中了幽冥教的'九幽屍毒'，再加上強行催動太玄真氣導致經脈寸斷——說白了，你現在比一個廢人強不了多少。就你這副德行，別說報仇，連這個谷底都走不出去，不出三天就得餵狼。「
鐵柱沉默了。他知道老道說的是實話。
「不過嘛……「老道話鋒一轉，酒葫蘆往地上一頓，「如果有個高人願意教你武功、給你治傷、傳你本事，讓你在三五年之內就能把那個什麼刀疤臉、什麼血袍道人，一個個砍了腦袋祭奠你娘——你願不願意？「
鐵柱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掙扎著想爬起來磕頭，但一動就疼得齜牙咧嘴。
「別急著磕頭。「老道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他的肩膀，那根看似輕飄飄的手指竟像一座山一樣壓得他動彈不得，「我李某人這輩子從不收徒弟——以前不收，現在也不收。但玄璣子那個死牛鼻子跟我有八拜之交，他臨死前把經書交給你，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傳人就這麼死了。「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噼里啪啦「一陣爆響，醉眼一眯，看向谷底深處：「這谷底叫'醉仙谷'，是我住了幾十年的地方。谷里有我釀的'九轉洗髓酒'，有我種的藥草，還有幾樣我早年收藏的兵刃——最妙的是，谷里關著幾頭我養來練手的'小傢伙'。「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看著鐵柱，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我不收你做徒弟，但我可以讓你住在谷里。酒你隨便喝，藥你隨便用，武功嘛——我練劍的時候你不許偷看，但你要是自己偷看學會了，算你本事。還有——「
他指了指谷底深處一個黑黢黢的山洞，洞裡隱隱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和嘶吼：「我每天會把你扔進那個洞裡一個時辰。洞裡有我養的幾頭鐵背蒼狼、兩隻百年屍傀、還有一條快成精的黑鱗大蟒——你能活下來，是你的命；活不下來——「
老道聳了聳肩：「那就是你沒那個福分，玄璣子牛鼻子挑錯了人，活該他經書失傳。「
鐵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黑黢黢的山洞，聽著裡面傳來的嘶吼——那聲音比昨夜的鬼使還讓人發毛。他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斷了骨頭中了毒，被扔進那種地方——
但他沒有猶豫。
「我去。「他說。
「哦？「李玄挑了挑眉，「你不怕？「
「怕。「鐵柱老老實實地點頭，「但我更怕報不了仇。「
「好！好！好！「李玄仰頭大笑，笑聲在谷底迴蕩，驚飛了一片山鳥，「玄璣子啊玄璣子，你這牛鼻子雖然死得窩囊，挑徒弟的眼光——倒是比老子強！「
他彎腰單手把鐵柱像拎小雞一樣拎起來，往肩上一扛，酒葫蘆往腰上一別，晃晃悠悠朝谷底走去。一邊走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山歌：
「醉里挑燈看劍囉——夢回吹角連營——「
「殺盡天下惡鬼囉——方知老夫是仙——「
歌聲在谷底迴蕩，被風送得很遠很遠。
鐵柱趴在老道肩上，回頭看了一眼斷魂澗高高的崖頂——那裡雲霧繚繞，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含煙在上面。她一個人在山上，會不會害怕？會不會被那些鬼東西找到？
「放心吧，小娃娃，「李玄頭也不回，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那個小相好，我已經托土地公照看了。那丫頭命格硬，死不了。等你什麼時候能接我三劍了，我自然讓你上去見她。「
鐵柱一愣：「土地公？那是什麼……「
「等你武功練成了自然知道。「李玄打了個酒嗝，「在我這谷里，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不該想的——先別想。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喝酒、吃藥、挨打、活下來。「
他把鐵柱扛進一間依著山洞搭建的簡陋木屋，「砰「地一聲扔在一張竹床上，從牆角拖過來一個大酒缸，揭開蓋子——一股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酒香瞬間瀰漫整個屋子，酒液竟然是琥珀色的，隱隱泛著金光。
「這一缸是'九轉洗髓酒'，你每天泡三個時辰，泡夠七七四十九天，你身上的屍毒能解，斷骨能續，經脈也能重新接上。「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啪「地拍在桌上。鐵柱一看封皮——上面沒有字，只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拿著劍的醉漢。
「這是我自己瞎寫的玩意兒，叫《醉劍圖譜》，不是什麼絕世武功，就是我這輩子喝酒練劍琢磨出來的一些野路子。我不會教你，但你每天泡完酒、餵完狼、撿回一條命之後，自己翻著看——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李玄說到這裡，忽然湊過來，一張酒氣熏天的臉離鐵柱不到半尺，醉眼惺忪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一絲極其認真的光——
「小娃娃，我最後問你一遍。這谷里的日子不是人過的——我的狼不會因為你小就嘴下留情，我的蟒不會因為你受傷就盤著不動，我的屍傀更是沒心的東西，出手就是殺招。你可能會被咬斷脖子、可能會被勒斷骨頭、可能會被撕成碎片——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鐵柱看著桌上的酒缸，看著那本《醉劍圖譜》，看著屋外那個黑黢黢的、傳來野獸低吼的山洞。
他又想起了母親的微笑、柳二叔染血的斧子、玄璣子臨終前的眼神、含煙撕心裂肺的呼喊——「鐵柱哥——！「
他搖了搖頭。
「我不後悔。「
李玄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嗤「地笑了，直起腰，又恢復了那副邋遢醉鬼模樣，把酒葫蘆往嘴裡灌了一大口。
「行。從今天起，你就住這兒。「
他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對了，小娃娃——在這谷里，你沒有名字。我不會叫你鍾鐵柱，也不會叫你鍾馗。什麼時候你能把我那幾頭狼打服了、把我那條蟒掐住七寸了、能接我一劍了——你再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木屋裡只剩下鐵柱一個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血污、滿身傷痕、斷了的肋骨每呼吸一次都疼，像個破爛的布娃娃。但他笑了——笑得很醜、很猙獰，但眼裡有一團火，從昨夜到現在，燒得最旺的一次。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本《醉劍圖譜》翻開第一頁——上面沒有文字，只有一幅歪歪扭扭的畫：一個醉漢手持長劍，歪歪扭扭地站著，看似破綻百出，但不知為什麼，鐵柱盯著那幅畫看了片刻，竟覺得那醉漢身上每一處「破綻「都是陷阱，每一個歪斜的姿勢里都藏著無窮的後招。
他又轉頭看向窗外——谷底陽光正好，奇花異草遍地開，遠處那個黑黢黢的山洞裡，傳來一聲狼嚎，緊接著是蟒蛇「嘶嘶「的吐信聲。
鍾家村沒了。娘沒了。他的家沒了。
但他還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他扶著竹床慢慢坐起來，伸手搬過那個沉甸甸的酒缸——「噗通「一聲，連人帶衣裳跳進了酒里。琥珀色的酒液瞬間淹沒了他，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全身毛孔鑽進去，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扎他的經脈、他的骨頭、他的五臟六腑。疼——疼得他幾乎想立刻跳出去，但他咬著牙，死死攥著拳頭，沉在酒缸底，連一聲都沒吭。
酒液里，他貼胸的那枚裂開的黑鐵燒餅被酒液浸泡著，縫隙里那捲金絲繡成的絲帛，隱隱透出一行小字——但他此刻閉著眼睛沉在酒底，沒有看見。
那行小字是——
「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醉仙谷外，太陽越升越高，終南山的雲霧漸漸散開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長安城——大明宮紫宸殿裡，一個身著紫袍、面容陰鷙的中年官員，正站在御書房中，聽著面前一個黑衣密探的稟報。聽到「鍾家村「「太玄鎮魔經「「少年跳崖「幾個關鍵詞時，他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寒光。
「跳崖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威嚴。
「是、是的相爺……血塵道長說那經書已經擇主，不敢再追……「
「廢物。「紫袍官員輕輕放下茶盞，茶盞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一個十三歲的娃娃，就算得了經書，又能翻得起什麼浪？告訴幽冥教主——五年，本座給他五年時間。五年之內，本座要那孩子的人頭和經書，一起擺在我案上。辦不到——他幽冥教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是、是！下官這就去傳話！「密探連滾帶爬退了出去。
紫袍官員獨自站在御書房裡，望著窗外長安城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太玄鎮魔經……「他喃喃自語，「玄璣子……你藏了二十年，終究還是把它交出來了。可惜啊……你選的這個傳人，活不長的。「
他轉身回到書案後，書案上擺著一份名單——那是今科應試舉子的名冊。他的手指在名冊上緩緩划過，最終停在一個名字上——
「鍾馗，字正南，嶺南終南舉人。「
「鍾馗……「紫袍官員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道即將到口的菜，「有意思。一個跳崖的娃娃，一個今科舉子——同名不同命。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拿起硃筆，在鍾馗的名字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窗外，長安城裡鐘鼓齊鳴，新科士子們正在跨馬遊街，瓊林宴的禮樂聲飄進皇宮，一片太平盛世景象。
沒有人知道，在終南山深處那個無名谷底，一個十三歲的丑少年正泡在滾燙的藥酒里，咬著牙、忍著痛，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從一個破碎的凡人，煉成一柄即將讓三界顫抖的——斬妖之劍。
也沒有人知道，五年之後，這個從斷魂澗底爬出來的少年，將提著一柄劍走進長安城，在金鑾殿上，撞出大唐開國以來最驚心動魄的一柱血花。
風從終南山吹向長安，帶著酒香、帶著血氣、帶著一個少年對天許下的毒誓。
鍾家村的血，不會白流。
（第二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