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四十九天。
鍾鐵柱泡在九轉洗髓酒里,整整熬了四十九天。
頭七天,他疼得死去活來。那酒液像燒紅的鐵水,從每一個毛孔往骨頭縫裡鑽,鑽到哪裡,哪裡的骨頭就「咔嚓咔嚓「地響——斷了的肋骨在長、裂了的臂骨在接、寸斷的經脈在重新續上。最疼的是那九幽屍毒,被酒力逼得在血脈里四處亂竄,像無數條小蛇在啃他的五臟六腑,每啃一口,他渾身的皮肉就抽一下。
但他一聲沒吭。
咬著牙泡著,牙都快咬碎了,下頜的肌肉鼓得像兩塊石頭。
第八天頭上,李玄拎著酒葫蘆晃進來,蹲在酒缸邊瞅了他半天,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彈了一下——就這一下,鐵柱整條左臂「咔嚓「一聲,竟然直接被彈得脫了臼。
「嗯,骨頭長上了七七八八。「李玄咂了咂嘴,像是在點評一塊烤得差不多的肉,「今天開始,上午泡藥酒,下午——進洞。「
鐵柱睜開眼,眼裡布滿血絲:「進哪個洞?「
「還能哪個洞?「李玄嗤笑一聲,「狼洞。「
鐵柱沒說話,從酒缸里爬出來。四十九天的藥酒泡下來,他整個人瘦了一圈,但眼神亮得嚇人,皮膚下隱隱透出一層淡淡的金色——那是九轉洗髓酒的藥力沉進了經脈骨骼里。他伸手把左臂往地上一磕,「咔「的一聲把脫臼的骨頭硬生生接了回去,疼得額頭上冷汗直冒,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李玄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點頭,嘴上卻罵:「小兔崽子,挺能扛。「
他扔過來一件粗布短打,又扔過來一截鏽跡斑斑的鐵棍:「拿著,進洞防身。刀不給你——你現在還不配用劍。「
鐵柱接過鐵棍,掂了掂,沉得很,少說也有三四十斤。他沒廢話,把短打往身上一套,跟著李玄就往外走。
走到那個黑黢黢的山洞門口,李玄停下了腳步。
「洞裡有三頭鐵背蒼狼,是我十年前從陰山帶回來的,每一頭都有小牛犢子那麼大,皮糙肉厚,尋常刀劍砍上去只能留個白印。它們的牙能咬碎骨頭,爪子能撕開鐵板。「李玄斜著眼睛看他,「你進去,我在外面守著,你要是喊一聲'饒命',我就把你撈出來——但撈出來之後,你就滾出醉仙谷,以後別說是我李玄見過的人。「
鐵柱沒看他,眼睛盯著黑黢黢的洞口。
「一個時辰。「李玄說,「能活夠一個時辰,算你過了第一關。「
鐵柱點了點頭,拎著那根鏽鐵棍,一步就邁了進去。
黑暗瞬間吞沒了他。
洞口「轟隆「一聲,一塊大石頭落下來,把出口堵死了——李玄在外面封了洞。
鐵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先適應黑暗。他在鍾家村山里打獵長大,夜視力本就比尋常人好,再加上四十九天洗髓,眼力更勝從前。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洞裡的景象漸漸清晰了——
這洞很大,穹頂很高,到處都是嶙峋的怪石,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乾草,散發出濃重的腥臊味。洞壁上嵌著幾顆夜明珠,發出幽幽的綠光,把整個山洞照得像鬼蜮一般。
然後,他看見了那三頭狼。
三頭鐵背蒼狼,每一頭都真的有小牛犢子那麼大,毛色灰黑,脊背上的毛硬得像鐵刺,一根根倒豎著。它們蹲在洞的深處,六隻綠幽幽的眼睛死死盯著鐵柱,像六盞鬼火。
它們沒有立刻撲上來。
狼是最聰明的畜生,它們在觀察這個走進來的「獵物「——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瘦巴巴的,手裡拎著一根鏽鐵棍,怎麼看都像是送上門的點心。但它們又從這孩子身上嗅到了某種……讓它們不安的味道。
那是九轉洗髓酒的味道,也是純陽內力的味道。
對峙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最左邊那頭狼終於按捺不住了——它低低地嗚咽了一聲,後腿一蹬,像一道灰色的閃電,朝著鐵柱的喉嚨就撲了過來!
狼的速度有多快?
尋常武師連拔劍的功夫都沒有,就會被一口咬斷喉嚨。
但鐵柱不是尋常人。
他在鍾家村的山裡,獵過狼、打過豹子、追過黑熊。他比誰都清楚野獸的撲擊路線。更重要的是——四十九天的洗髓酒,讓他的反應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十倍!
就在那狼撲到他面門前、腥臭的口氣都噴到他臉上的一瞬間——
鐵柱動了。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用鐵棍去擋,而是整個人往前一矮身,整個人像一根釘子一樣,從狼的腹下鑽了過去!同時,他手裡那根鏽鐵棍往上一撩——
「噗!「
鐵棍的前端,狠狠戳進了狼的肚子裡。
那狼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嚎,整個身子被這一撩之力帶得翻了個跟頭,「砰「地摔在地上,肚子上一個血洞,腸子都流出來了。它掙扎著想爬起來,但鐵柱根本不給它機會——一轉身,鐵棍高高舉起,對著它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一聲脆響,狼頭骨被砸得粉碎,白的紅的濺了一地。
這一下,乾淨、利落、狠。
連鐵柱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己的力氣竟然這麼大,也沒想到自己的反應竟然這麼快。剛才那一鑽、一撩、一砸,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快得連他自己都來不及想。
但他沒有時間驚訝。
因為剩下的兩頭狼,同時撲了上來!
一左一右,一上一下,配合得嚴絲合縫——左邊那頭撲他的左腿,右邊那頭咬他的咽喉,一個在下盤,一個在上盤,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鐵柱心頭一凜。
這不是普通的狼,這是受過訓練的——或者說,是李玄養出來的,比山狼更狡猾、更狠辣。
他來不及細想,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這一步,恰好避開了左邊那頭狼的撲擊,讓它一口咬在了空處。但右邊那頭狼已經到了他的面門前,張開的血盆大口裡,尖利的狼牙閃著寒光,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
鐵柱左手一把抓住了狼的上下顎!
「嗬——!「
他一聲低喝,全身的純陽內力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四十九天洗髓酒泡出來的力氣,在這一刻全部用在了兩隻手上——他竟然硬生生地,把一頭幾百斤重的鐵背蒼狼的嘴,給掰開了!
那狼瘋狂地掙扎,四隻爪子在他胳膊上、胸口上抓出一道道血痕,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但鐵柱的手像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他的眼睛和狼的眼睛對視著——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團火,一團燒得越來越旺的火。
「你想吃我?「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先吃了你!「
話音未落,他右手的鐵棍橫著掄了過來,結結實實地砸在了狼的太陽穴上。
「砰!「
一聲悶響,那狼的腦袋被砸得像個爛西瓜,腦漿子濺了鐵柱一臉。
兩頭狼,死了。
但還有第三頭。
就在鐵柱砸死第二頭狼的那一刻,第三頭狼——也是三頭裡最大、最壯的那頭狼王,悄無聲息地繞到了他的身後。它沒有叫,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朝著他的後頸就咬了過去!
這一下,又准、又狠、又陰險。
鐵柱剛砸死第二頭狼,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整個人還保持著掄棍的姿勢,後背空門大露。狼王的利齒,已經離他的後頸不到三寸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鐵柱貼在胸口的那枚黑鐵燒餅,忽然微微一燙。
緊接著,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金色光芒。
「開目「——《太玄鎮魔經》陽篇第一式,在這一刻,毫無徵兆地,自行發動了。
鐵柱只覺得眼前一花,身後狼王的動作,在他的感知里忽然慢了下來——不是真的慢了,而是他的感知變快了。他甚至能「看見「狼王撲擊的軌跡、能「看見「狼牙咬合的角度、能「看見「狼王全身骨骼肌肉的每一絲細微變化——還有,它全身上下,最脆弱的那個點。
那個點,在它的眉心。
鐵柱根本來不及想這是怎麼回事——他的身體,已經先於他的意識動了。
他整個人往前一撲,像一根離弦的箭,朝著前方地面撲了出去。同時,他手裡的鐵棍往後一甩,借著前撲的力道,鐵棍像一條毒龍出洞,從他的腋下反穿了出去!
這一下,又刁、又險、又准。
「噗嗤——「
鐵棍的前端,結結實實地刺進了狼王的眉心。
從左眼進去,從後腦出來。
狼王連慘嚎都沒來得及發出來,龐大的身軀晃了晃,「轟隆「一聲,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它的四條腿抽搐了幾下,就再也不動了。
洞裡,死一般的寂靜。
鐵柱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是血——有狼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左臂被狼爪撕開了三道深深的口子,深可見骨,胸口也被抓得血肉模糊,火辣辣地疼。
但他笑了。
笑得很難看,像個惡鬼,但笑得很開心。
他活下來了。
一個時辰,還沒到三分之一,他就把三頭鐵背蒼狼,全殺了。
洞外,李玄靠在石頭上,正對著酒葫蘆喝酒。聽到洞裡沒動靜了,他愣了一下,側耳又聽了聽——確實沒動靜了,連狼嚎都沒有了。
「不會這麼快就被吃了吧?「他皺了皺眉,剛要搬開石頭進去看看——
「轟隆。「
石頭從裡面被推開了。
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拎著一根染滿腦漿和鮮血的鏽鐵棍,從洞裡走了出來。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臉上、頭髮上、身上全是血,鐵面虬髯被血糊成了一片,看起來比鬼還嚇人。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顆燒紅的炭。
他走到李玄面前,把鐵棍往地上一頓。
「我活下來了。「他說,聲音還有點喘,但很穩。
李玄手裡的酒葫蘆都忘了往嘴邊送。
他盯著鐵柱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從上看到下,從下看到上,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似的。然後,他「嗤「地笑了一聲,把酒葫蘆往嘴裡一灌,灌了一大口,又「噗「地噴了出來。
「小兔崽子……「他抹了抹嘴,眼睛裡卻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欣慰,「挺能打啊。行,今天算你過了。「
他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明天,換個洞——屍傀洞。兩個,百年屍傀。「
鐵柱站在原地,看著李玄晃晃悠悠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
他貼在胸口的黑鐵燒餅,已經恢復了冰涼。
但他知道,剛才那一瞬間的「開目「,不是幻覺。
《太玄鎮魔經》——開始真正認他這個主人了。
風從谷底吹過,帶著桃花的香氣,也帶著淡淡的血腥氣。
醉仙谷五年磨劍的日子,就從這三頭狼的屍體上,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