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鐵柱是在「獸獄「里泡大的。
狼洞之後是屍傀洞,屍傀洞之後是毒蛇谷,毒蛇谷之後是黑鱗潭,一個洞比一個險,一關比一關難。李玄像是有取之不盡的「練手玩意兒「,每天換著花樣地把他往各種鬼地方扔,扔進去之前從來不說裡面有什麼,扔進去之後也從來不幫忙——全靠他自己摸爬滾打、死裡逃生。
鐵柱最慘的一次,是進「百足蟲窟「。
那洞裡沒有別的,全是各種各樣的毒蟲——五彩斑斕的蜈蚣、拳頭大的毒蜘蛛、渾身長毛的毒蠍、還有叫不上名字的、奇形怪狀的蟲子,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洞壁和地面,一腳下去能踩死幾十隻。鐵柱進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被蟄了七八十下,整張臉腫得像豬頭,眼睛都睜不開,渾身毒素亂竄,差點死在裡面。
最後他是怎麼出來的?
他逼出了全身的純陽內力,在身體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薄的純陽罡氣——《太玄鎮魔經》陽篇第三式「鎮邪式·金剛掌「的基礎,純陽罡氣。那罡氣雖然只有薄薄一層,卻像一道灼熱的火牆,毒蟲一碰到就「滋滋「冒煙,燒得蜷成一團。他就靠這層罡氣,硬扛了一個時辰,從蟲窟里爬了出來。
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像從血水裡撈出來的,渾身是毒泡,皮膚沒有一塊好地方。李玄給他灌了一碗黑乎乎的藥湯,又把他扔回了洗髓酒缸里。
泡了三天三夜,毒才解。
第四天,李玄又來拎人了。
「今天換個好玩的。「李玄拎著他的後領,像拎一隻小貓,「帶你去見我的'老夥計'。「
鐵柱被他拎到了谷底最深處的一個水潭邊。
那水潭不大,但水是黑的,深不見底,水面上飄著一層淡淡的霧氣,聞起來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潭邊的石頭都是黑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染過。
「這潭叫黑鱗潭。「李玄指著水面,「潭裡有條大蟒,黑鱗的,快成精了,我養了二十年。它比那幾頭狼加起來都危險——它會纏人,纏上了,骨頭都給你勒碎;它會噴毒,一口毒霧噴過來,你連骨頭都剩不下;它還會裝死,你以為它死了,一靠近,它一口能把你腦袋咬下來。「
鐵柱看著黑乎乎的潭水,沒說話。
「下去吧。「李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個時辰,活下來,算你過了第三關。活不下來——「
他聳了聳肩:「餵了蟒,也算給它加個餐。「
鐵柱沒廢話,把手裡那柄已經被他磨得發亮的鐵棍往腰上一別,「撲通「一聲就跳進了黑鱗潭。
水冰涼刺骨,而且極其渾濁,一進去就看不見東西了。鐵柱屏住呼吸,慢慢往下沉,心裡默念《太玄鎮魔經》的「開目「心法——經過這一年的磨練,他已經能初步控制「開目「了,雖然還不穩定,但危急時刻總能派上用場。
果然,開目之下,黑暗的潭水漸漸變得「透明「了——不是真的透明,而是他能感知到周圍一切活物的位置和動靜。
然後,他「看見「了那條蟒。
它就趴在潭底,盤成了一座小山似的,全身覆蓋著磨盤大小的黑色鱗片,每一片鱗片都泛著幽幽的藍光。它的頭有水缸那麼大,兩隻眼睛像兩盞紅燈籠,正死死盯著下沉的鐵柱。
它沒動。
它在等,等鐵柱靠近,等鐵柱放鬆警惕,然後一擊必殺。
鐵柱心裡冷笑。
裝死?這一套,他在狼洞、在屍傀洞、在蟲窟,見得多了。
他非但沒退,反而加速下沉,手裡的鐵棍高高舉起——他要先下手為強!
就在他離蟒頭還有不到一丈遠的時候,那條大蟒忽然動了!
它根本不是在裝死——它是在蓄力!整個盤成小山的身體猛地彈開,像一根繃緊的彈簧突然鬆開,巨大的蟒頭帶著一股腥風,朝著鐵柱就咬了過來!那嘴張得多大?比一個磨盤還大,尖利的毒牙像兩把匕首,閃著寒光,一口就能把鐵柱整個人吞下去!
速度之快,遠超鐵背蒼狼十倍!
鐵柱瞳孔一縮。
好快!
他來不及多想,腳下一蹬水,整個人往側面硬生生平移了三尺——這是《太玄鎮魔經》陽篇第五式「驅邪式·浩然步「的雛形。這一步,堪堪避開了大蟒的噬咬,蟒口擦著他的胳膊就過去了,腥臭的毒水濺了他一臉,皮膚立刻傳來一陣灼燒感。
但大蟒一擊不中,緊接著第二擊就到了——它的尾巴像一條黑色的巨鞭,帶著「呼呼「的風聲,從側面向鐵柱橫掃了過來!這一下要是被掃中了,鐵柱整個人都得被拍成肉泥!
水下空間狹窄,避無可避!
鐵柱一咬牙,不躲不閃,反而迎著尾巴沖了上去!
「鎮邪式·金剛掌!「
他一聲低喝,右掌純陽內力運到極致,掌心隱隱泛出金光,對著掃過來的蟒尾,狠狠拍了出去!
「砰!!!「
一聲悶響,整個潭水都被震得劇烈翻湧,水底的泥沙全部翻了起來,渾濁一片。鐵柱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整個人像一顆炮彈一樣被震得倒飛出去,「砰「地撞在潭壁上,五臟六腑都翻了個個兒,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周圍的潭水。
但那條大蟒也不好受。
金剛掌的純陽內力,是至剛至陽的,專克一切陰邪毒物。蟒尾被一掌拍中的地方,幾片黑鱗直接碎裂,露出裡面焦黑的皮肉——被純陽掌力灼傷了。大蟒吃痛,發出一聲沉悶的嘶吼,整個身子猛地一擰,朝著鐵柱就纏了過來!
它怒了。
它在這潭裡待了二十年,還從來沒吃過這麼大的虧。
巨大的蟒身像一條黑色的山脈,朝著鐵柱席捲而來。水下無處可逃,眼看就要被纏上——一旦被纏住,以這大蟒的力氣,鐵柱渾身的骨頭都得被勒碎!
就在這危急關頭,鐵柱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了前些天偷看李玄練劍時的一個畫面——
李玄喝醉了酒,在桃花潭邊舞劍,劍招歪歪扭扭,看似全無章法,但每一劍都妙到毫巔。其中有一招,李玄整個人像喝醉了一樣搖搖晃晃,從一棵樹的枝幹縫隙里穿了過去,看似東倒西歪,卻把所有的攻擊都躲了開去。
那一招,叫「醉里挑燈「,是《醉劍圖譜》里的第一招。
鐵柱心裡一動。
浩然步……能不能像醉劍那樣,歪著走?斜著走?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的腳下已經不由自主地動了——不再是直來直去的閃避,而是歪歪扭扭、踉踉蹌蹌,像個喝醉了酒的醉漢,一步三搖,看似隨時都要摔倒,但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大蟒攻擊的間隙里。
大蟒的身子纏過來了——他往左一歪,躲開了。
大蟒的尾巴掃過來了——他往前一踉蹌,又躲開了。
大蟒的頭咬過來了——他往下一蹲,整個人從蟒腹底下鑽了過去。
三招!
整整三招,大蟒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
鐵柱自己都愣了。
他沒想到,自己偷學了半吊子的醉劍,竟然能和浩然步融合在一起,產生這麼奇妙的效果。
但他沒時間細想——大蟒已經徹底暴怒了。它猛地張開大嘴,一股墨綠色的毒霧從嘴裡噴了出來,瞬間在水裡瀰漫開來,所過之處,潭水「滋滋「作響,連水底的石頭都被腐蝕出了坑洞。
這是大蟒的壓箱底本事——毒霧!
鐵柱心頭一凜,立刻閉住呼吸,純陽罡氣全開,在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個薄薄的金色光罩。但毒霧的腐蝕性太強了,光罩一碰到毒霧就「滋滋「冒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薄。
撐不了多久。
必須速戰速決!
鐵柱一咬牙,不但不退,反而迎著毒霧沖了上去!
浩然步全力展開,整個人像一道醉醺醺的影子,在毒霧中左穿右插,每一步都險到極點,但每一步都穩穩落地。毒霧雖然濃,但總有縫隙——他就沿著那些縫隙,一步一步,朝著大蟒的頭部逼近!
一丈……八尺……五尺……三尺!
到了!
鐵柱猛地一聲大喝,在水裡聲音傳不出來,但他全身的純陽內力,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了!他右手的鐵棍高高舉起,所有的內力都灌注在鐵棍前端——
「伏魔式·擒鬼爪!「
不——不止是擒鬼爪!
他把金剛掌的剛猛、擒鬼爪的刁狠、浩然步的靈動,全部揉合在了這一棍之中!
這一棍,沒有名字。
但這一棍,是他一年獸獄生涯,所有血汗、所有生死、所有領悟的濃縮!
「砰!!!「
鐵棍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大蟒的頭頂——七寸的位置!
黑鱗碎裂的聲音、骨頭斷裂的聲音、血肉爆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大蟒巨大的身子猛地一抽搐,整個潭水都被它翻騰得像開了鍋一樣。它瘋狂地扭動著、掙扎著,巨大的尾巴把潭壁拍得碎石亂飛,但鐵柱的棍子像釘在它頭上一樣,死死地壓著,往下壓、往下壓——
「給我——死!「
鐵柱紅著眼睛,一聲怒吼,全身力氣灌注雙臂,鐵棍猛地往下一擰!
「噗嗤——「
鐵棍的前端,硬生生地從大蟒的頭頂砸了進去,砸進了它的腦子裡!
大蟒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然後——不動了。
潭水裡,墨綠色的毒霧漸漸散去,大蟒的血把整個潭水都染成了黑色。
鐵柱靠在潭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疼,嘴角還在流血。但他笑了——笑得很難看,笑得像個惡鬼,但笑得無比暢快。
他又贏了。
又一次,從死亡的邊緣,爬了回來。
等他拖著疲憊的身子,渾身是血地從黑鱗潭裡爬出來的時候,李玄正靠在潭邊的一棵桃樹上,翹著二郎腿,拿著酒葫蘆喝酒。看見他出來,李玄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但嘴上還是那副欠揍的調調:
「喲,還活著呢?我都準備下去撈你骨頭了。「
鐵柱沒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癱成了一灘泥。
李玄跳下來,蹲在他旁邊,瞅了瞅他,又瞅了瞅潭裡漂著的大蟒屍體,咂了咂嘴:「可以啊小子,那條老蟒我養了二十年,連我都得費點功夫才能收拾它,你小子一年就給我宰了?行,有點意思。「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扔給鐵柱:「外敷內服,治毒傷的。「
鐵柱接過瓷瓶,打開聞了聞,一股清香味撲面而來,精神都為之一振。他抬頭看了看李玄,想說句謝謝,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這老道不愛聽這個。
李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聲:「別謝我,我不是心疼你,我是心疼我那蟒——養了二十年,就這麼沒了,以後我吃什麼?「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走了幾步,又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明天開始,上午不用進洞了。「
鐵柱一愣:「那上午幹什麼?「
「上午——「李玄的聲音飄過來,「看我練劍。「
鐵柱看著他的背影,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一年了。
李玄從來不讓他看自己練劍,每次練劍都躲得遠遠的,鐵柱只能偷偷摸摸地瞟幾眼。現在——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的獸獄生涯,暫時告一段落了。
但他也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比獸獄輕鬆——甚至,會更難。
因為等待他的,不再是狼蟲虎豹、蟒傀毒蟲。
而是——劍。
真正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