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家村的廢墟,比鍾馗記憶中更荒涼。
五年了。
當年那場大火燒過的痕跡還在——斷牆殘垣被風雨侵蝕得發黑,屋基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偶爾能在瓦礫堆里翻出半塊碎瓷、半片生鏽的農具,都早已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時值深秋,山風卷著枯黃的樹葉在斷牆間打轉,嗚嗚地響,像是誰在哭。
傅青雲跟在鍾馗身後,看著他魁梧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他知道,這裡就是鍾馗的家,也是他的地獄。
韓子淵走在最後,手裡提著一隻從山腳下買來的竹籃,裡面裝著香燭紙錢、三碟乾果、一壺薄酒。書生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跟著。他懂。
走到村子正中那塊空地上,鍾馗停下了。
地上還能看出當年屋基的輪廓——三間土屋,一方小院,院角有棵老槐樹,如今槐樹早燒成了一截焦黑的樹樁,孤零零地戳在那裡。
這裡就是我家。鍾馗的聲音很低,啞得厲害。
他蹲下來,伸手拂去一塊青石板上的落葉和塵土。石板上有一道淺淺的刻痕,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用石頭畫的。
這是我七歲那年刻的。鍾馗指著那道刻痕,聲音里竟有一絲極淡的暖意,那時候我娘說,等我長到石板這麼高,就送我去私塾讀書。我就天天來刻一道,比著自己的頭頂……
他說不下去了。
鐵一般的漢子,就那麼蹲在焦黑的樹樁前,肩膀微微發抖。
傅青雲和韓子淵對視一眼,都悄悄別開了視線。這種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是多餘的。
鍾馗在樹樁前擺了香燭,倒了三杯酒,一杯灑在地上,一杯倒在樹樁根下,最後一杯端在手裡,對著虛空舉了舉。
娘,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在地上,兒子回來了。
兒子沒學好,沒給您爭氣。
但是兒子答應您——血債,一定血償。
害了鍾家村的,害了您的,那些披著人皮的鬼,兒子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把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鬍鬚滴在衣襟上,也分不清是酒還是別的什麼。
香燭點起來了,青煙裊裊,盤旋著升上深秋的天空。紙錢在火盆里燒著,紙灰被山風捲起,打著旋兒飄向遠處的終南山,像是一群灰蝴蝶。
韓子淵輕聲念了一段往生咒。他雖然是儒生,但這些年見多了生死,也懂些超度的法門。
傅青雲按著腰間長劍,深深一躬。
就在這時,鍾馗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不遠處。
村東頭,那塊他從小看到大的、半埋在土裡的大青石。
以前村里人總坐在上面歇腳、曬太陽,老人們說那是塊鎮山石,從他爺爺的爺爺那輩起就杵在那兒了。石頭很大,足有半間屋子那麼大,露在外面的部分磨得溜光水滑,看不出什麼名堂。
鍾馗走過去,繞著石頭轉了一圈。
以前沒覺得,今天不知怎麼,他總覺得這石頭有些不對。
子淵,你過來看看。他招了招手。
韓子淵走過來,扶了扶鼻樑(他書生習慣,其實沒戴眼鏡),繞著石頭走了兩圈,又伸手在石面上摸了摸,忽然皺起眉頭:
鍾兄,你看這裡——
他指著石頭靠里那一面,那裡被土埋了大半,露出來的地方似乎有極淡的紋路。
鍾馗二話不說,抽出斬妖劍,順著石頭根往下挖。劍是好劍,削土如泥,沒一會兒就把石頭周圍的土刨開了大半。
等到整塊石頭的側面露出來,三個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石頭上刻著字。
不是後人刻的,是年代極其久遠的古篆,字跡深深刻進石頭裡,筆畫蒼勁古樸,雖經千年風雨侵蝕,仍依稀可辨。
正面是四個大字:伏魔鍾氏。
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還有許多奇奇怪怪的符文,像是道符,又像是某種上古的陣法圖。
傅青雲倒抽一口冷氣:這是……鐘鼎文?
韓子淵湊上去,眼睛都直了。書生博覽群書,對古文字頗有研究,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越看臉色越凝重,越看手越抖。
子淵,寫的什麼?鍾馗問。
韓子淵深吸一口氣,指著碑文,緩緩念道:
鍾氏一脈,源自上古。世守終南,代出伏魔。掌斬妖劍,持伏魔印。陰陽兩界,先斬後奏。……
第十七代,天刑降世。以血封神,萬鬼伏藏。……
他念到這裡,聲音已經在發抖了,轉過頭來看鐘馗,眼神里全是驚駭:
鍾兄……這碑文上說……鍾家一脈,是從上古就傳下來的……伏魔世家?世代鎮守終南山?
鍾馗也愣住了。
伏魔世家?
他從小隻知道自己家是獵戶,爹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實人,娘是隔壁村嫁過來的普通婦人,家裡窮得叮噹響,除了那幾畝薄田和後山的獵場,什麼都沒有。
伏魔世家?這四個字,離他的人生太遠了。
再往下呢?傅青雲急問。
韓子淵又看了半天,搖頭:下面的字磨損太厲害了,看不清……但這些符文……他伸手撫摸著那些奇異的紋路,這些像是某種封印的陣圖,又像是……某種心法的圖譜。
鍾馗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爹。
他爹鍾大,一個普通獵戶,卻從小教他認字讀書,而且讀的不是普通的三字經百家姓,而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什麼陰陽之道、什麼鬼神之說、什麼浩然正氣。他小時候不懂,只當爹是個怪人。
還有,他爹那雙手,粗糙是粗糙,但骨節分明,食指和中指上有厚厚的繭子——那不是拉弓的繭,是常年握劍握筆才會有的繭。
還有他爹臨死前——不,是在他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半夜起來,看見爹一個人在院子裡舞劍。月光下,爹的身影又高又直,一柄木劍舞得風雨不透,那氣勢……絕不是一個普通獵戶能有的。
當時他問爹在幹什麼,爹只是笑笑說活動活動筋骨,後來就再也沒見過爹練劍了。
我爹……鍾馗喃喃道,我爹從來不提家裡的事,也從來不提我爺爺、太爺爺……我以前以為就是普通農戶,祖上沒什麼好說的……
恐怕不是。韓子淵神色凝重,鍾兄,你再想想,你爹有沒有留給你什麼東西?比如……劍譜、典籍、令牌之類?
鍾馗閉上眼,拼命回憶。
忽然,他睜開眼。有。
他大步走到自家屋基最靠里那面牆根下——那裡以前是他爹的床。
我爹臨終前……不對,是我很小的時候,他跟我說過一句話。鍾馗一邊回憶一邊說,他說,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讓我在他床底下挖三尺深,有一個木匣子,讓我收好,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打開。
那時候我以為他說胡話,後來他真的……走了,我那時候太小,害怕,不敢挖,也早就忘了……
傅青雲眼睛一亮:快挖!
三個人動手,斬妖劍、佩劍、石頭工具齊上,沒一會兒就挖了三尺多深。
咚——斬妖劍的劍尖碰到了硬物。
鍾馗蹲下去,用手拂開土,一個黑乎乎的木匣子露了出來。匣子不大,卻沉得很,不知道是什麼木頭做的,埋了十幾年,竟然一點都沒爛。
匣子上有一把銅鎖,早就鏽死了。
鍾馗手指一用力,咔嚓一聲,銅鎖應聲而斷。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匣子。
匣子裡放著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半塊銅鏡。只有巴掌大小,邊緣是古樸的獸紋,鏡面灰濛濛的,照不出人影——不對,鍾馗湊過去一看,鏡面里映出來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一團模模糊糊的黑氣。
他嚇了一跳。
第二樣,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寫著四個字:伏魔劍譜。
鍾馗伸手將那冊子取了出來。冊子入手微沉,封皮不知是用什麼獸皮鞣製的,冰涼光滑,觸手竟然隱隱有一股暖流順著指尖往手臂里鑽。
他心中一動,翻開第一頁。
裡面是一套劍法,三十六式,每一式都有圖譜和口訣,招式剛猛凌厲,處處透著斬、破、鎮、伏的意味。鍾馗只看了三頁,就覺得心跳加速——這套劍法,和他練的太玄鎮魔經竟然隱隱有相通之處!
他自幼得了一部太玄鎮魔經的殘卷,十幾年來日夜苦修,練的是純陽內力,走的是浩然正氣一路。但那部經卷只是心法,沒有配套的招式,他平日裡對敵,全憑一身蠻力和斬妖劍的鋒銳,再加上自己摸索出來的粗淺劍招。
而此刻手裡這本伏魔劍譜,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專門為太玄鎮魔經量身打造的一般——心法是根,劍招是枝;心法養氣,劍招放氣。兩者一內一外,一靜一動,恰好合璧。
鍾馗越看越是心驚,手指無意識地緊緊攥住了劍譜。他體內的太玄鎮魔經內力仿佛受到了什麼召喚,竟自行運轉起來,一股滾燙的氣流從小丹田直衝四肢百骸。
咦?傅青雲在旁邊看得清楚,忽然低呼一聲,大哥,你身上……在發光!
韓子淵也瞪大了眼睛。
只見鍾馗周身漸漸浮起一層淡淡的金光,起初像是一層薄霧,緊接著越來越亮。而他手裡的那本伏魔劍譜,更是嗡嗡作響,書頁無風自動,一頁一頁飛快地翻過,每一頁上的圖譜和符文都亮了起來,金紅色的光芒從字裡行間滲出來,像是活了一般。
嗡——!
一聲清越的劍鳴,從鍾馗懷裡傳了出來——是他貼身收藏的太玄鎮魔經殘卷!
那部他練了十幾年的心法殘卷,此刻竟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自行從他懷裡飄了出來,懸浮在半空中,通體散發著紫色的玄光。而鍾馗手中的伏魔劍譜也脫手飛起,與那部經卷一上一下,遙遙相對。
一金一紫,兩道光柱沖天而起!
金色的是伏魔劍氣,鋒銳無雙,斬破虛空;紫色的是太玄真氣,厚重如山,鎮遏陰陽。兩道光在半空中交織纏繞,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插雲霄,將深秋的陰雲都沖開了一個窟窿。
光柱之中,無數符文、劍影、心法口訣縱橫飛舞,密密麻麻,像是整個天地都在為這兩部失傳已久的典籍合璧而喝彩。
鍾馗站在光柱正中央,只覺得腦海中轟然一聲巨響。無數信息如同潮水一般涌了進來——有劍法招式,有心法訣竅,有降魔真言,有鎮鬼符咒……以前修煉太玄鎮魔經時遇到的所有瓶頸、所有不解之處,此刻在伏魔劍譜的印證之下,全都迎刃而解。
他的修為,在這一刻,突飛猛進。
原本他只是初入伏魔之門,空有一身蠻力和純陽之氣,卻不知如何運用。而此刻,太玄為體,伏魔為用;心經養其根,劍譜成其形。內外合一,體用兼備,他才真正踏入了伏魔一道的大門。
轟——!
光柱猛地一收,重新縮回了兩本書里。伏魔劍譜和太玄鎮魔經輕輕合在一起,緩緩落在鍾馗伸出的手掌心上。
光芒散盡。
鍾家村廢墟上空,藍天白雲,秋高氣爽,仿佛剛才那道沖開陰雲的光柱只是一場幻覺。
但鍾馗知道,不是。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充盈的真氣,能感覺到掌心裡劍譜和經卷微微的溫熱,更能感覺到——這套從祖上一直傳下來的伏魔之法,終於在他這一代,重新合璧了。
傅青雲和韓子淵看得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半晌,韓子淵才咽了口唾沫,喃喃道:太玄鎮魔經……伏魔劍譜……一內一外,一靜一動……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鍾兄,這兩部典籍,恐怕本就是一套。鍾家先祖將它們分開傳承,就是為了等一個能同時修煉兩者的人……
鍾馗緩緩握緊了雙手。
掌心裡,劍譜和經卷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他的心意。
他壓下心中激盪,繼續看向木匣子。
第三樣,是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吾兒親啟。
鍾馗的手有點抖,抽出信紙,展開。
信不長,字跡蒼勁有力,確實是他爹的筆跡:
吾兒鐵柱:為父寫這封信時,你才五歲。為父瞞了你很多事。
鍾家祖上,確是伏魔一脈,世代鎮守終南,斬妖除魔,護一方平安。傳到為父這一輩,已是第十六代。
為父年輕時,也曾持劍江湖,斬妖無數。後來遭了仇家暗算,傷了根基,修為盡廢,才歸隱在這鐘家村,娶妻生子,做了個獵戶。
本想讓你平平安安過一輩子,不碰這些打打殺殺。但為父知道,你天生異相,純陽之體,註定走不了平凡路。
這半塊照妖鏡,是鍾家傳家之寶,能辨妖邪、照真身,另一半……在你娘的嫁妝里,她若還在,自會給你。
這本伏魔劍譜,是鍾家祖傳劍法,與祖傳心法太玄鎮魔經互為表里。心經在你出生那年便被仇家焚毀大半,只殘了三卷,為父將殘卷偷偷藏在你枕頭底下,盼你能自行領悟。你若有朝一日能讓劍譜與殘經共鳴,便說明你是鍾家等待的那個人——第十七代伏魔天師。
練劍先練心,心正,則劍正。
為父沒給你留什麼金銀財寶,只留這三樣東西。前路艱險,好自為之。——父,鍾大,絕筆。
鍾馗攥著信,久久沒有說話。
風卷著落葉,從他身邊吹過。
原來他不是什麼天煞孤星。
原來他的醜陋,不是災星的證明。
原來他的祖上,世世代代都是斬妖除魔的英雄。
原來他爹,從來不是一個普通的獵戶。
原來他從小修煉的那部殘經,竟然就是鍾家祖傳的太玄鎮魔經,是父親偷偷放在他枕頭底下的。
原來今天這劍譜與心經的共鳴大放異彩,不是偶然,而是父親在信里早就預料到的——鍾家第十七代,天刑降世,以血封神。
鍾兄……傅青雲拍了拍他的肩膀。
鍾馗把信折好,貼身收好,又把銅鏡和劍譜小心地放進懷裡。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終南山的方向,深深一躬。
爹,他輕聲說,兒子明白了。
您沒走完的路,兒子替您走。
您沒斬完的鬼,兒子替您斬。
鍾家第十七代,鍾馗——在此立誓:此生此世,斬盡天下妖邪,殺盡世間惡鬼,不負鍾氏,不負伏魔二字!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般,在山谷間久久迴蕩。
奇怪的是,他話音剛落,懷裡那半塊銅鏡和兩本典籍同時微微發熱,發出嗡的一聲輕響,像是在一起回應他。
三個人都愣住了。
韓子淵最先反應過來,拱了拱手,正色道:鍾兄,既知身世,身負重任,子淵不才,願為鍾兄帳下一謀士,助你斬妖除魔,了斷因果。
傅青雲也一抱拳,朗聲道:大哥!從今往後,你去哪兒,我去哪兒!你斬妖,我遞劍;你殺鬼,我放風!誰要是敢跟你過不去,先問問我傅青雲這把劍答不答應!
鍾馗看著這兩個兄弟,鐵面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眶卻微微發紅。
他重重一拍兩人的肩膀:好!
從今往後,咱們三人——同生共死,斬妖除魔!
三個人的手,疊在了一起。
深秋的風,卷著紙灰和落葉,從三人身邊呼嘯而過。
鍾家村的廢墟上,一段新的傳奇,從這裡正式開始。
【上·華陰縣,紅衣索命】
三日後,三人北上,取道華陰,過華山。
此時已是深秋,華山群峰如黛,紅葉滿山,遠遠望去像是一幅潑墨山水畫。
但越往華陰縣走,氣氛就越不對。
官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偶爾碰到幾個,也是行色匆匆,臉色發白,低著頭趕路,像是後面有鬼在追。
路過第一個村子的時候,鍾馗就皺起了眉。
村子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大白天的,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家家關門閉戶,連狗叫都聽不到。村口的大槐樹上,掛著白幡,風一吹,飄飄蕩蕩。
不對勁。傅青雲按住劍柄,這村子……怎麼死氣沉沉的?
韓子淵推了推鼻樑,沉聲道:不止這一個村子。咱們今天走了一路,已經路過三個村子了,個個都是這樣——關門閉戶,村口掛白幡,連雞鳴狗吠都少得可憐。
鍾馗點點頭。他的開目一直微微開著,能看到村子上空盤旋著一股淡淡的黑氣——那不是普通的陰氣,是妖邪之氣,而且濃度不低。
走,進去看看。鍾馗抬腿就往村里走。
傅青雲和韓子淵緊跟在後。
村子裡更靜,踩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都顯得格外刺耳。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門縫裡透出一雙雙驚恐的眼睛,看見他們三個外人,唰地一下就縮了回去。
走到村子中間,一座小院門口擺著一口棺材,棺材前跪著一老一小,老的哭得暈過去好幾次,小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眼淚汪汪地跪著,也不敢哭出聲。
鍾馗走過去,沉聲問:老人家,這是……
那老太太抬起頭,看見鍾馗的臉,嚇得哎喲一聲差點背過氣去,連哭都忘了。也難怪,鍾馗這副鐵面虬髯的模樣,大白天見了都得嚇一跳,更別說這村子裡最近正鬧鬼。
傅青雲趕緊上前一步,溫聲道:老人家別怕,我們是過路的,不是壞人。這位是我大哥,姓鍾,面噁心善,是專斬妖邪的俠客。我們看這村子氣氛不對,想問問出了什麼事?
老太太將信將疑地打量了他們半天,見傅青雲玉樹臨風、韓子淵文質彬彬,不像壞人,才抽抽噎噎地說了起來。
原來這村子叫陳家坳,最近半個月鬧上了紅衣女鬼。
那女鬼穿著一身大紅的衣裙,長得美艷無比,頭髮遮著臉,赤著腳,常在半夜裡出現。專找年輕的男子下手——只要被她盯上的,不出三天,必死無疑。死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渾身精血都被吸得乾乾淨淨,成了一具乾屍。
我兒子……我兒子就是這麼沒的啊……老太太拍著棺材大哭,才二十五歲啊……前一天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一睜眼,人就幹了……臉上那笑啊,瘮得慌……
鍾馗三人對視一眼。
吸人精血的紅衣女鬼?
縣裡不管嗎?韓子淵問。
管?怎麼管啊!老太太哭道,縣太爺請了好幾個道士來做法,結果呢?道士進去,橫著出來!連華陰縣有名的城隍廟,神像都裂了……那廟祝,瘋了,天天念叨紅衣娘娘來了紅衣娘娘來了……
這半個月,村里已經走了七個小伙子了……能跑的都跑了,剩下我們這些老弱病殘,跑不動,只能在家等死啊……
鍾馗的臉色沉了下去。
傅青雲握緊了劍。
韓子淵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紅衣女鬼……專吸男子精血……這聽起來像是……
吸陽補陰的邪修。鍾馗沉聲道,而且不是普通的厲鬼,普通厲鬼沒這麼大本事,能連殺七個精壯漢子,連道士都對付不了。
走,去華陰縣城看看。
當天傍晚,三人到了華陰縣城。
縣城裡的氣氛比村子裡更凝重。天還沒黑,街上的鋪子就全關門了,行人稀少,個個臉色慘白,低著頭匆匆趕路。城門口貼著告示,畫著一個模模糊糊的紅衣身影,下面寫著懸賞捉拿紅衣妖邪幾個字,賞金還不少。
三人找了家還開門的客棧住下。
客棧老闆是個乾瘦的中年人,臉色也不太好,給他們送飯的時候,一個勁兒地勸:三位客官,聽我一句勸,今晚千萬別出門。天一黑,不管聽到什麼聲音、看到什麼東西,都別開門,別開窗,蒙頭睡你們的覺,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傅青雲笑問:老闆,有這麼玄乎嗎?我們三個大男人,還怕一個女鬼不成?
老闆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擺手:哎喲客官,您可別胡說!別胡說!那東西……那東西邪性著呢!前幾天有幾個江湖好漢,也說什麼不怕女鬼,結果呢?第二天一早,三個人全死在房裡了,臉上都帶著笑,幹得跟臘肉似的……
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聽說啊,那女鬼叫什麼紅綃,就住在城外華山的七星岩,還有個鬼母當師傅呢,厲害得很!縣太爺請了三撥道士,全折進去了,現在正往府里搬救兵呢……我跟你們說,你們……
話沒說完,外面忽然傳來咚的一聲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落在了房頂上。
老闆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緊接著,外面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不像是人走路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光著腳踩在瓦上。
一步,一步,慢慢悠悠地,從房頂上走過。
鍾馗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的開目已經全開了——隔著房頂和牆壁,他能看到房頂上站著一個紅色的身影,長長的頭髮垂下來,赤著腳,腳尖點著瓦,正低著頭,像是在……聞什麼。
傅青雲也感覺到了,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韓子淵屏住了呼吸。
老闆已經嚇得癱在地上了。
那腳步聲在房頂上停了一會兒,似乎是猶豫了一下,然後又慢慢悠悠地走開了,越走越遠,最後徹底沒了聲音。
過了好半天,老闆才顫巍巍地爬起來,臉色煞白:走……走了……
他看了鍾馗三人一眼,見這三個竟然面不改色,心裡暗暗吃驚,但嘴上也不敢多問,匆匆收拾了碗筷就下去了,臨走前再三叮囑:千萬別開門啊!千萬別開窗!
房間裡安靜下來。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怎麼樣?傅青雲壓低聲音問。
鍾馗沉聲道:是她。紅綃。
修為不低,他頓了頓,至少有兩百年的火候。而且……她身上的氣息很雜,不像是自然修煉出來的厲鬼,倒像是……被人用邪法煉化過的。
煉化?韓子淵皺眉。
嗯。鍾馗點頭,就是把活人或者剛死的魂魄,用邪術強行祭煉,抹去神智,煉成活死人或者鬼奴,專門用來吸人精血、修煉邪功的。
今晚去看看。鍾馗站起身,子淵留在這裡,青雲跟我走一趟。
韓子淵點頭:你們小心。我在這裡布個陣法,以防萬一。
【中·七星岩,美艷鬼奴】
二更天。
月色很好,慘白慘白的,灑在華山的山石上,像是鋪了一層霜。
七星岩在華山北峰腳下,是一片奇形怪狀的岩石,據說有七塊大岩石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狀,故而得名。那裡地勢險峻,平時少有人去,如今鬧了女鬼,更是連打柴的樵夫都不敢靠近了。
鍾馗和傅青雲借著月色,悄無聲息地摸了上去。
越往七星岩走,陰氣就越重。深秋的夜本來就涼,到了七星岩附近,更是冷得刺骨,像是鑽進了冰窖里。周圍的蟲鳴鳥叫早就沒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岩石縫隙的嗚嗚聲,像是無數人在哭。
傅青雲打了個寒噤,低聲道:大哥,這地方……真邪門。
鍾馗沒說話,只是微微眯著眼。他的開目已經開到了極致——眼前的七星岩被一層濃濃的黑氣籠罩著,黑氣中有兩股氣息,一股較弱,紅艷艷的,應該是那個紅綃女鬼;另一股極強,烏沉沉的,藏在七星岩最深處,邪惡得讓人心頭髮緊。
那股強的,應該就是鬼母。鍾馗壓低聲音,至少有五百年以上的修為,而且……不是人,也不是鬼。
不是人也不是鬼?那是什麼?
現在還不好說。鍾馗沉聲道,等會兒動起手來,你對付那個紅衣的,小心她的幻術和寒毒,別跟她硬拼。我去會會那個鬼母。
好!
兩人剛要動,忽然——
嘻嘻嘻……
一陣嬌滴滴的笑聲,從岩石後面傳了出來。
緊接著,一道紅色的身影,從一塊大岩石後面緩緩飄了出來。
真的是飄。
她穿著一身大紅的輕紗羅裙,紅得像是血染的,長長的黑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和一雙赤足。她就那麼赤著腳,腳尖離地半尺,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紅霧。
兩個大男人,半夜三更跑到人家家門口來,她的聲音又嬌又軟,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媚意,是想做什麼呀?
傅青雲只覺得腦袋嗡的一下,心跳加速,渾身發熱,眼前的紅衣身影似乎變得無比美麗、無比誘人,恨不得立刻撲過去。
青雲!鍾馗一聲低喝,聲音裡帶著純陽內力,如同當頭一棒。
傅青雲打了個寒顫,瞬間清醒過來,後背已經全是冷汗。
好厲害的幻術!他心有餘悸。
紅衣女鬼咦了一聲,似乎有些意外:喲,還有點本事嘛。
她慢慢抬起頭,長發從臉上滑開——
傅青雲愣住了。
鍾馗也皺起了眉。
那張臉……確實美艷。柳葉眉,櫻桃嘴,皮膚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星星,眼尾微微上挑,帶著說不盡的風流嫵媚。只是那美艷之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一雙眼睛裡沒有絲毫人氣,空洞洞的,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紅井。
不是柳含煙。
鍾馗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又沉了下去。
不是含煙是好事——至少說明她還沒有落到幽冥教手裡。但這個叫紅綃的美艷女鬼,手段如此陰毒,害死了七條人命,今日絕不能留她。
紅綃歪了歪頭,上下打量著鍾馗,忽然咯咯笑了起來:
喲,這位大哥,長得可真……有特點啊。不過沒關係,奴家不挑——越是長得醜的男人,精血越是醇厚呢。
她舔了舔鮮紅的嘴唇,眼神里滿是貪婪:正好,兩個純陽之體的男人,夠奴家好好補一補了!
話音未落,她長袖一揮,兩道血紅的寒氣直撲二人!
小心!鍾馗一把推開傅青雲,自己側身避過。那寒氣打在旁邊的岩石上,咔嚓一聲,岩石竟然瞬間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傅青雲又驚又怒:大哥!她……
此女已經完全被邪法煉化,神智盡失,只是個吸人精血的鬼奴。鍾馗的聲音低沉而冰冷,不必留手,殺了她,就是給她解脫。
話音剛落,紅綃已經飄了過來,十指如鉤,指甲又尖又長,泛著烏青的顏色,直抓鍾馗面門!
鍾馗側身避開,斬妖劍出鞘半寸,金光一閃——
鐺!
劍刃與紅綃的鬼爪相撞,發出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紅綃驚呼一聲,被震得倒飛出去,右手的五根指甲齊刷刷地斷了三根,化作黑煙消散。
你這是什麼劍!紅綃又驚又怒,怎麼能傷到我!
她不過是個兩百年火候的鬼奴,如何擋得住斬妖劍的純陽之力?鍾馗此刻又有伏魔劍譜與太玄鎮魔經合璧之後的修為加持,劍上金光更盛,幾乎可以說是妖邪的克星。
妖孽,鍾馗聲音冰冷,你害了七條人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大言不慚!紅綃尖笑一聲,你以為就憑你,也配殺我?師傅!師傅救我!
她尖叫著向七星岩深處退去。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陰惻的聲音,從七星岩深處傳了出來:
沒用的東西,連兩個毛頭小子都收拾不了!
聲音又老又啞,像是用砂紙磨出來的,聽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緊接著,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壓,從七星岩深處鋪天蓋地壓了過來!
鍾馗臉色一變。鬼母。正主兒出來了。
岩石後面,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老太太,穿著一身灰布衣裳,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手裡拄著一根黑色的拐杖,眼神渾濁,看起來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鄉下老太婆。
但鍾馗不敢有絲毫大意。他能感覺到,這老太婆身上的妖氣,濃得化不開,比他以前遇到的所有妖邪加起來都強。
喲,老太婆渾濁的眼睛在鍾馗身上掃了一圈,忽然咦了一聲,純陽之體?還是天生的?
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嘴又黃又尖的牙:太好了,太好了……紅綃,你退下。這小子交給我,活的。這麼好的爐鼎,要是直接吸了,可就太浪費了……
紅綃恭敬地應了一聲:是,師傅。
她退到鬼母身後,怨毒地盯著鍾馗,嘴角掛著冷笑。
小子,乖乖束手就擒吧,鬼母桀桀怪笑,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鍾馗深吸一口氣,緩緩抽出了斬妖劍。
他看了一眼紅綃,又看了一眼鬼母,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想拿我?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話音未落,他腳下一動,浩然步展開,整個人化作一道黑影,直撲鬼母!
找死!鬼母冷哼一聲,拐杖往地上一頓。
轟——大地震動,無數道黑色的氣柱從地下噴涌而出,直刺鍾馗!
鍾馗揮劍,金光閃爍,斬妖劍連出七劍,將七道黑氣一一斬碎。
但就在這時,紅綃也動了,從側面撲了上來,十指如鉤,抓向他的後心!
大哥小心!傅青雲大喝一聲,七星流雲劍出鞘,一道劍光刺向紅綃後心,替鍾馗擋下了這一擊。
小雜魚也敢來礙事?紅綃冷笑一聲,長袖一甩,傅青雲整個人被掃飛出去,重重摔在岩石上,哇地吐了一口血。
但她也被傅青雲拖延了片刻,給了鍾馗喘息之機。
以一敵二。一邊是五百年修為的老妖,一邊是兩百年火候的鬼奴。
這一戰,打得天昏地暗。
七星岩上,金光、紅光、黑光交織在一起,劍氣縱橫,寒氣四溢,岩石被打得碎石亂飛,周圍的樹木全都結了冰,又被劍氣震得粉碎。
傅青雲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想上去幫忙,卻根本插不上手——這種級別的戰鬥,他現在還不夠格。
他咬了咬牙,強忍著傷痛,仔細觀察著場上的局勢。
鍾馗此刻施展開伏魔劍譜上的招式,配合太玄鎮魔經的純陽內力,金光越來越盛,斬妖劍嗡嗡作響,劍鋒所指,妖氣辟易。雖然是第一次用這套劍法,但仿佛已經練了幾十年一般熟練——劍譜與心經本就是一套,合璧之後,自然而然便融會貫通。
鬼母越打越是心驚。她本以為這小子只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伏魔後人,自己五百年修為對付他綽綽有餘。沒想到打了半天,這小子的劍招越來越凌厲,內力越來越渾厚,自己竟然漸漸落了下風。
這不可能!鬼母又驚又怒,你才多大年紀,怎麼可能有這等修為!
鍾馗不答,手中斬妖劍金光暴漲,一招斬妖除魔,化作三道金色劍影,分上中下三路直刺鬼母!
哇——!鬼母被一劍刺中左肩,黑色的妖血噴了出來,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她這一受傷,身後的紅綃也受到了牽連——紅綃是她煉出來的鬼奴,與她心神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啊——!紅綃也慘叫一聲,身上的紅霧淡了幾分。
鍾馗眼神一凜。就是現在!
他身形一轉,斬妖劍反手揮出,一道巨大的金色劍氣,直奔紅綃而去!
不要——!鬼母大驚,想去救已經來不及了。
轟——!金色劍氣正中紅綃胸口。
紅綃那美艷的臉龐上,露出了極其複雜的表情——有驚恐,有痛苦,還有一絲……解脫。
她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噗——她的身影,從胸口開始,一點點化作金色的光點,隨風飄散。先是那雙赤足,然後是紅色的裙擺,再然後是她那張美艷的臉……最後,整個人都化作了無數細碎的金紅色光點,消散在了深秋的夜風裡。
兩百年的鬼奴,吸人精血的美艷女鬼——紅綃,魂飛魄散。
【下·妖狐滅,北上長安】
紅綃——!
鬼母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聲音里充滿了暴怒和痛惜。紅綃是她花了兩百年心血煉製的鬼奴,是她最得意的作品,就這麼被鍾馗一劍打得魂飛魄散了。
小子!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鬼母徹底怒了。她拐杖一頓,周身黑氣大盛,身後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黑影——那黑影有九條尾巴,每一條尾巴都像一根黑色的巨鞭,在半空中揮舞。
九尾妖狐?!鍾馗瞳孔一縮。
喲,還有點見識。鬼母桀桀笑道,聲音已經變得又尖又細,不再是之前蒼老沙啞的模樣,不過,知道了又怎麼樣?
她臉上的人皮開始融化,露出了底下毛茸茸的狐狸臉,尖尖的耳朵從白髮下面豎了起來,一雙眼睛變成了血紅色的豎瞳。
五百年修為的九尾妖狐,露出了真身。
今天,你們兩個,都得死在這裡——我要把你們的魂魄抽出來,煉成燈油,永生永世受煎熬!
話音未落,九條黑色的尾巴,如同九條黑色的巨蟒,鋪天蓋地地向鍾馗和傅青雲卷了過來!
九尾齊出,妖氣衝天。整個七星岩都被黑色的妖氣籠罩了,伸手不見五指。
傅青雲只覺得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壓力撲面而來,連呼吸都困難。他咬緊牙關,運起全身內力抵擋,膝蓋卻還是一點點往下彎。
這就是五百年大妖的實力嗎……
鍾馗站在他身前,像一座山一樣,替他擋住了大部分壓力。
鍾馗此刻的臉色也很凝重。九尾妖狐,五百年修為,確實是他出道以來遇到的最強對手。但他沒有絲毫退縮。
他能感覺到懷裡的伏魔劍譜和太玄鎮魔經在微微發熱,體內的純陽內力在瘋狂地運轉,斬妖劍也在嗡嗡作響,像是在興奮地顫抖。
來吧。讓我看看,鍾家第十七代伏魔天師,到底有多強。
鍾馗緩緩舉起了斬妖劍。劍身上的金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像是一輪小太陽。
他左手掐訣,右手持劍,腳踏七星,口中朗聲念誦伏魔咒:
太玄鎮魔,伏劍斬妖!天刑降世,萬鬼伏藏!
隨著他的咒語,懷裡的兩部典籍同時飛出,一左一右懸浮在他肩頭,一金一紫兩道光芒注入斬妖劍中。斬妖劍上的金光暴漲十倍,化作一道數十丈長的巨大金色劍柱,沖天而起!
這一劍,匯聚了太玄心經的渾厚內力,加上伏魔劍譜的至強劍招,再加上斬妖劍本身的純陽之力——三重加持,合為一劍!
這是伏魔三十六式中的最強一式——伏魔·天刑斬!
斬!鍾馗一聲暴喝,手中斬妖劍重重劈下!
巨大的金色光柱從天而降,如同天神降罰,朝著九尾妖狐當頭劈去!
不——!!
九尾妖狐發出一聲驚恐之極的尖叫。她能感覺到這一劍中蘊含的力量——那是專門克制她這種妖邪的純陽之力,是伏魔一脈的至強一擊。她五百年的修為,在這一劍面前,竟然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一般,根本不堪一擊!
她想逃,但是已經晚了。
金色光柱所過之處,九條黑色的尾巴一條接著一條被斬斷、消融,化作黑煙消散。妖氣、黑霧、邪術,在這道金光面前,全都如同陽春白雪,瞬間消融。
轟——!!!
金光結結實實地劈在了九尾妖狐的身上。
啊——!!!
悽厲的慘叫聲響徹整個七星岩,震得山石簌簌往下掉。
那隻五百年修為的九尾妖狐,在金光之中瘋狂地掙扎、扭曲,她的狐狸真身一點點被金光消融,從尾巴到身軀,從身軀到頭顱……最後,連帶著她那身老太太的人皮、那根黑色的拐杖,全都化作了飛灰,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連神魂都被這一劍斬得乾乾淨淨,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金光散盡。
七星岩上,風平浪靜。
籠罩在華山北峰的黑氣徹底消散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了出來,皎潔的月光灑在山石上,清輝滿地。
傅青雲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劍,保持著防禦的姿勢,半天沒回過神來。
大……大哥……他結結巴巴地說,你剛才那一劍……也太厲害了吧……
鍾馗緩緩收劍。他也微微有些喘息——這一招伏魔天刑斬,消耗極大,幾乎抽空了他體內大半的內力。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明亮。
這就是伏魔劍譜與太玄心經合璧的力量。
父親信里說的沒錯——第十七代伏魔天師,終於誕生了。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地上有一小撮黑色的灰燼,那是九尾妖狐被斬之後留下的唯一痕跡。風一吹,灰燼飄散,什麼都沒剩下。
美艷女鬼紅綃,魂飛魄散。九尾妖狐鬼母,形神俱滅。華山七星岩之禍,一夜清除。
傅青雲走到鍾馗身邊,看著那片灰燼,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大哥,這就……殺了?五百年的九尾妖狐,就這麼沒了?
嗯。鍾馗點頭,她害人太多,吸了無數生魂精血來修煉邪功,本就該有此報應。今日殺她,是替天行道。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這妖狐不過是個逃到這裡的孤妖罷了,不是幽冥教的人。殺了她,算是給鍾家村祭刀。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幽冥教。盧杞。長安。這些才是真正的目標。
傅青雲也收起了笑容,重重一點頭:大哥說得對!咱們殺了這妖狐,只是開胃菜。等去了長安,把幽冥教一窩端了,才算是真的給鍾家村報仇!
兩人收拾了一下,傅青雲雖然受了點傷,但不重,服了顆韓子淵給的療傷丹藥,便沒什麼大礙了。
兩人連夜下山,回到華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客棧里,韓子淵一直沒睡,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見兩人平安回來,才鬆了口氣。
怎麼樣?他急問。
傅青雲搶先道:子淵你是沒看見!大哥太厲害了!一劍就把那美艷女鬼給滅了,然後又一招什麼……什麼天刑斬,把五百年的九尾妖狐都給劈成灰了!
他手舞足蹈地把剛才的戰鬥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聽得韓子淵目瞪口呆。
等他說完,韓子淵才轉向鍾馗,鄭重一禮:恭喜鍾兄,劍譜與心經合璧,修為大進。這九尾妖狐為禍一方,今日伏誅,是華陰百姓之福。
鍾馗擺了擺手。都是分內之事。他沉聲道,休息一天,明天一早,咱們繼續北上。
去長安?傅青雲問。
去長安。鍾馗點頭。
第二天,華陰縣的百姓發現籠罩了半個多月的陰氣消失了,太陽出來了,雞也叫了狗也吠了,街頭巷尾漸漸有了人氣。縣太爺又驚又喜,派人到處打聽,才知道是三個過路的俠客除掉了七星岩的妖邪。
等他帶著人趕到客棧想道謝的時候,客房早已空了,桌上只壓著幾塊碎銀子和一張字條,上面寫了八個字:妖邪已除,好自為之。
沒有落款。
縣太爺捧著那張字條,久久無言。後來,華陰縣的百姓在七星岩下修了一座伏魔祠,供奉著一位鐵面虬髯的伏魔大神,香火鼎盛,延續了數百年。那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鍾馗三人,離開了華陰縣,繼續北上。
一路無話。
這一日,過了潼關,長安城已經遙遙在望。
遠遠望去,那座天下第一城,如同一頭盤踞在關中平原上的巨獸,巍峨、雄偉、氣勢磅礴。
但鍾馗卻隱隱感覺到,這座看似繁華的巨城裡,籠罩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妖氣和黑氣。
像一張巨大的網。
而他們三個,正一步步,走進這張網裡。
鍾馗握緊了腰間的斬妖劍。懷裡,伏魔劍譜和太玄鎮魔經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他的心意。
長安城,我來了。
盧杞,我來了。
幽冥教——我鍾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