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岩一戰，九尾妖狐授首，紅衣女鬼灰飛煙滅，華陰縣的禍事就此煙消雲散。
鍾馗三人在華陰縣城歇了兩日。縣城裡家家戶戶張燈結彩，比過年還熱鬧——壓在頭頂半個月的鬼禍終於除了，百姓們怎能不欣喜？縣太爺親自帶著人敲鑼打鼓地來客棧送銀子送牌匾，被鍾馗婉拒了。他本就不是為了錢才出手，斬妖除魔本就是鍾家伏魔一脈的本分。
第三日一早，三人收拾行裝，繼續北上長安。
上·終南山道飛僵出世
從華陰到長安，本有官道可走，經渭南、臨潼，不過三五日路程。但韓子淵說，走官道雖穩，卻要多繞百餘里地，若是從終南山深處抄近路翻過去，能省兩天腳程。
終南山，鍾家世代鎮守之地。
鍾馗一踏入終南山的地界，心裡就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仿佛這山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跟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山風掠過松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祖輩們在低聲絮語。
正是深秋時節，滿山的紅葉如火燒雲一般，層林盡染，絢爛得讓人移不開眼。腳下的落葉積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鬆軟作響，沙沙聲迴蕩在寂靜的山谷里。
「大哥，你說這終南山里，會不會還有別的鐘家遺物？「傅青雲背著劍，一邊走一邊興致勃勃地問，「比如什麼山洞藏寶、什麼秘境傳承之類的？「
鍾馗搖頭：「我爹從未提起過。鍾家世代守山，靠的是斬妖劍和伏魔印，不是什麼秘境寶藏。「
韓子淵邊走邊打量四周的山勢，眉頭微微皺著：「鍾兄，你有沒有覺得……這山裡的陰氣，有些重？「
鍾馗也停下了腳步。
他的開目一直微微開著，從進山那一刻起，他就察覺到了——山林深處，有一股極其陰寒的氣息，若隱若現，像是一條蟄伏的毒蛇，藏在山脈最深處。
「不對勁。「鍾馗沉聲道，「這山裡有東西，而且……不是普通的妖邪。「
話音剛落，忽然——
「轟隆！！「
一聲巨響從山腹深處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緊接著，整座山都微微震顫了一下，頭頂的樹葉嘩嘩往下掉。
三人臉色同時一變。
「走！去看看！「鍾馗率先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掠去。
穿過一片密林，翻過一道山樑，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山谷。山谷正中，有一座破敗的古墓——不，不是墓，是一座地宮的入口，石門已經被從裡面撞碎了，碎石散落一地。
而在那地宮入口上方的半空中，懸浮著一個人影。
不，不是人。
那東西身高丈二，渾身青黑色的皮膚，乾癟得像一層皮革緊緊裹在骨頭上，指甲長約三寸，烏黑髮亮，如十把尖刀。最嚇人的是它背後——長著兩對肉翅，展開來足有兩丈寬，膜翼上布滿了暗紅色的紋路，每一次扇動都捲起一陣腥風。
它的臉，早已看不出人形，兩隻眼睛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冒著幽幽的綠光，嘴裡伸出兩根寸許長的獠牙，嘴角淌著黑綠色的涎水。
「飛僵……「韓子淵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煞白，「而且……是千年飛僵王！「
傅青雲握緊了劍柄：「千年飛僵？這玩意兒不是只在古籍里才有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韓子淵聲音發緊：「我在古籍里看到過，終南山深處有一座漢武帝時方士的墓，那人叫李少翁，當年以方術得寵於武帝，後來因欺君之罪被賜死，武帝念其方術高明，賜了一座大墓，還陪葬了不少丹藥。古籍上說……李少翁死前曾服下一枚'假死丹'，本想瞞天過海，哪知下葬後出了岔子，真的死了，卻因丹藥之力屍身不腐，吸了千年地脈陰氣，化為飛僵……我以前以為只是傳說，沒想到竟是真的！「
就在三人說話的工夫，那飛僵王似乎也發現了他們。它緩緩轉過頭，黑洞洞的眼眶對準了三人，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
「活……活人……純陽之體……「
它的聲音嘶啞難聽，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摩擦。話音未落，它背後肉翅一振，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朝著鍾馗直撲而來！
「來得好！「
鍾馗不退反進，鏘然一聲拔出斬妖劍，金色的劍光沖天而起，迎面就是一劍——
「伏魔式·斬妖！「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火星四濺。斬妖劍劈在飛僵王的肩膀上，竟然只劈開了一道淺淺的口子，黑綠色的屍血滲了出來，卻連骨頭都沒傷到。
鍾馗被反震之力震得連退三步，手臂發麻，心中暗暗吃驚。
好硬的屍身！
這千年飛僵王的屍身，簡直比精鋼還要堅硬幾分！
飛僵王也被這一劍劈得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它低頭看了看肩膀上的傷口，喉嚨里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肉翅猛地一扇，腥風大作，兩隻烏黑的利爪直抓鍾馗面門！
「大哥小心！「傅青雲拔劍欲上。
「別過來！「鍾馗大喝一聲，腳下浩然步施展，身形一晃，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一爪。利爪擦著他的臉頰掠過，勁風颳得臉生疼。
「青雲，你護著子淵，在一旁掠陣！「鍾馗沉聲道，「這飛僵王屍氣太重，你們靠近了會被屍氣所侵！「
話音未落，飛僵王再次撲了上來。這一次，它的速度比剛才更快，肉翅扇動之間，整個人在半空中化作幾道殘影，利爪帶起一道道黑色的爪影，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
鍾馗怡然不懼，斬妖劍舞得風雨不透。金色的劍光與黑色的爪影在半空中不斷碰撞，叮叮噹噹的聲響連成一片，火星四濺。
一人一僵，從地上打到半空，又從半空打到山崖邊。山石被氣勁震得紛紛滾落，周圍的樹木被屍氣掃過，瞬間枯黃萎謝，連樹葉都變成了黑色。
鬥了約莫半個時辰，鍾馗漸漸摸清了這飛僵王的路數。
力大無窮，刀槍不入，屍毒陰寒，速度極快，還能飛。
但它也有弱點——靈智未開，全憑本能行事，招式單一，只會用爪子抓、用牙咬、用身體撞。
「哼，既然普通劍招傷不了你，那就試試這個！「
鍾馗抽身暴退，左手一翻，半塊照妖鏡出現在手中。他將純陽內力注入銅鏡，銅鏡頓時亮起刺目的白光，對準飛僵王——
「照妖·定身！「
白光如山，當頭照下！
飛僵王被白光照中，動作頓時一滯，身體像是被無形的鎖鏈捆住了一樣，僵在半空中動彈不得。它發出憤怒的咆哮，肉翅拼命扇動，卻只能微微顫動。
「就是現在！「
鍾馗雙手握劍，高舉過頂，體內太玄鎮魔經的純陽內力運轉到極致，同時催動伏魔劍譜中的殺招——
「太玄·伏魔·天刑斬！「
這一劍，是他將太玄鎮魔經與伏魔劍譜相結合，打出的最強一劍！
劍光暴漲三丈，金色的劍氣如同一條怒龍，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朝著飛僵王當頭劈下！
「噗嗤——！！「
這一劍，結結實實地劈在了飛僵王的左肩之上。
然而——
飛僵王的身體，只是被劈得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山崖上，砸出一個人形大坑。可它的左肩，雖然被劈開了一大半，露出了森白的骨頭，卻依舊沒有被斬斷！
「什麼？！「傅青雲瞪大了眼睛，「這都砍不死？「
飛僵王從碎石堆里緩緩站了起來，肩膀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它仰天咆哮，聲音里充滿了暴怒，身上的屍氣比之前更濃了幾分。
被激怒了。
鍾馗的臉色也凝重起來。
好傢夥，這千年飛僵王的肉身，果然強橫到了極點。自己全力一擊的天刑斬，竟然只能傷它，不能殺它。
「看來……只能用雷法試試了。「
鍾馗深吸一口氣，劍指天空，口中念念有詞——
「五雷正法·天心雷！「
「轟隆——！！「
一道碗口粗的紫色天雷，從雲層中劈落，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正中飛僵王的頭頂！
雷光炸裂，紫色的電蛇在它身上遊走。飛僵王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渾身冒煙，皮膚焦黑，身上的屍氣被天雷劈散了不少。
「有效果！「傅青雲大喜。
可還沒等他高興完，飛僵王肉翅一振，竟然又從焦黑的碎石里飛了出來。雖然被天雷劈得不輕，渾身焦黑，氣息也弱了幾分，但……它還活著！
「嗬……嗬嗬……「飛僵王死死地盯著鍾馗，眼中綠光大盛，「殺……殺了你……「
它的速度比剛才更快了，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直撲鍾馗！
鍾馗連忙揮劍格擋，鐺鐺鐺連擋三下，每擋一下，他的身體就往後退一步，腳下的石板都被踩碎了。
一人一僵，又戰在了一起。
這一戰，打得天昏地暗。
從辰時打到午時，又從午時打到申時，整整打了四五個時辰。
山谷被夷平了大半，周圍的山頭被削掉了好幾塊，滿地都是焦黑的痕跡和碎石。
鍾馗也不好受。他渾身是汗，衣服被屍氣腐蝕出了好幾個破洞，左臂上被飛僵王的爪子劃了一道口子，黑紫色的屍血滲了出來——他中了屍毒。
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這一場苦戰，雖然兇險，卻也讓他對自己身上的各種法寶和功法，有了更深的理解。
照妖鏡怎麼配合斬妖劍使用才能威力最大，伏魔劍譜和太玄鎮魔經如何才能更完美地融合，五雷正法怎樣才能引動更多的天地之力……這些東西，平日裡想破頭也想不明白，只有在真正的生死搏殺之中，才能一點點領悟透徹。
「再來！「
鍾馗仰天大笑，非但沒有絲毫懼意，反而戰意沖天。
他左手持照妖鏡，右手握斬妖劍，體內太玄真氣與伏魔劍力交織在一起，眉心隱隱浮現出一個金色的符文——那是伏魔鍾氏的血脈印記，在生死存亡的關頭，被徹底激發了！
「鍾氏伏魔，第十七代傳人——「
「以我之血，敬我之祖；以我之劍，斬妖除魔！「
他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噴在斬妖劍上。
嗡——！！
斬妖劍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劍鳴，金色的劍光暴漲十丈，直衝雲霄！照妖鏡也同時亮起，白光與金光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
飛僵王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險，它發出一聲尖嘯，四翅齊振，全身的屍氣凝聚成一道黑色的護甲，朝著鍾馗狠狠地撞了過來！
「伏魔·天刑·純陽·合一！「
鍾馗雙手握劍，從上往下，一劍劈出！
這一劍，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多餘的變化，只有最純粹、最霸道、最剛猛的力量！
太玄鎮魔經的純陽內力、伏魔劍譜的殺招劍意、斬妖劍的神兵之力、照妖鏡的辟邪之光、五雷正法的天雷之威——所有的力量，在這一刻，全部融合在了一起！
一道巨大的金色劍柱，從天而降，劈在了飛僵王的頭頂之上！
「轟隆隆——！！！「
整座山谷都在顫抖，大地開裂，山石崩碎，煙塵沖天而起，久久不散。
傅青雲和韓子淵遠遠地躲在山樑後面，被這股氣勁壓得抬不起頭來。
不知過了多久，煙塵漸漸散去。
山谷正中，出現了一道深達數丈的巨大裂痕。
而那隻千年飛僵王——
已經從頭頂到胯下，被一劍劈成了兩半。屍身迅速化作黑綠色的膿水，在地上滋滋地冒著白煙，連骨頭都被純陽真力煉化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幾枚烏黑的屍丹，在地上滴溜溜地轉著。
「贏了……「傅青雲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大哥……贏了。「
韓子淵也是臉色發白，卻難掩眼中的激動：「千年飛僵王……竟然真的被他斬了。鍾兄的修為，又精進了一大步。「
山谷深處，鍾馗拄著斬妖劍，單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渾身是傷，左臂的屍毒還在蔓延，衣服破破爛爛，頭髮散亂，狼狽不堪。
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這一戰，雖然艱苦，卻收穫巨大。
他不僅將伏魔劍譜與太玄鎮魔經真正地融會貫通，更是激發了鍾氏伏魔血脈的潛能，修為硬生生地往上拔了一大截。現在的他，比進入終南山之前，至少強了三成。
「大哥！「傅青雲和韓子淵跑了過來。
「我沒事。「鍾馗擺了擺手，緩緩站起身，「只是脫力了，休息一會兒就好。這飛僵王……確實厲害。「
韓子淵看著地上那幾枚烏黑的屍丹，眼睛一亮：「鍾兄，這可是千年屍丹啊！屍毒雖烈，但只要煉化得當，就是大補之物，對修煉純陽內功大有裨益！「
鍾馗點點頭，將幾枚屍丹收了起來。又在那座地宮裡搜尋了一番，找到了幾卷殘破的古籍和一些丹藥——都是當年李少翁陪葬的東西，可惜大部分都被屍氣腐蝕壞了，只剩寥寥幾樣還能用。
三人離開山谷，找了一處隱蔽的山洞，暫時休整。
鍾馗盤膝坐在山洞中央，運功逼出左臂的屍毒，又開始煉化那幾枚千年屍丹。
傅青雲和韓子淵守在洞口，為他護法。
夜幕降臨，終南山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松林的沙沙聲。
山洞裡，鍾馗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金光，屍丹中的精純能量被他一點點煉化，融入自身的純陽內力之中。他的氣息，越來越強，越來越凝練。
也不知過了多久，鍾馗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中，金光一閃而逝。
傷勢痊癒，屍毒盡除，修為……又精進了不少。
「大哥，你醒啦？「傅青雲喜道，「感覺怎麼樣？「
「很好。「鍾馗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渾身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修為大進。「
韓子淵欣慰地點頭：「那就好。咱們在這山洞裡歇一晚，明日一早繼續趕路，後天就能到長安了。「
鍾馗點點頭。
當夜，他盤膝坐在山洞裡調息。經歷了白天那場大戰，他的精神有些疲憊，運轉了幾個大周天之後，不知不覺便沉沉睡去。
中·夢入地府奇遇授命
恍恍惚惚之間，鍾馗覺得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像是離開了軀殼。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漆黑的路上。路的兩旁，開滿了血紅色的花朵，花瓣如血，花葉永不相見——那是彼岸花。
路的盡頭，有一條河，河水渾濁，翻滾著無數的亡魂。河上有一座橋，橋頭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寫著三個大字：奈何橋。
橋邊坐著一個老太太，手裡捧著一碗湯，正在給過橋的亡魂一一分發。
孟婆。
「地府……？「鍾馗皺起眉頭。
自己怎麼會來到地府？難道……死了？
不可能。他明明只是在山洞裡調息養神，怎麼會死？
就在他疑惑之際，兩個身穿黑衣、頭戴高帽的差役走了過來。一個手裡拿著鎖鏈，一個手裡拿著牌子，走到鍾馗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禮。
「鍾天師，您終於來了。「
鍾馗一愣：「你們認識我？「
「自然認識。「那拿牌子的差役笑道，「鍾氏伏魔一脈，世代斬妖除魔，積下無量功德，地府上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您是第十七代傳人，我們早就盼著您來了。「
「十殿閻君已經在森羅殿等候多時了，鍾天師，請隨我來。「
鍾馗將信將疑，跟著兩個差役過了奈何橋。一路上，但見陰風慘慘，鬼哭狼嚎，刀山火海，油鍋拔舌，各種酷刑不一而足，看得人觸目驚心。
不多時，來到一座巍峨的大殿之前。大殿上方懸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四個大字：森羅寶殿。
走進大殿，只見殿上端坐著十位身穿袞龍袍、面容各異的帝王——正是十殿閻王。
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閻羅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轉輪王。
十殿閻君，盡數在此。
鍾馗心中一凜，連忙抱拳行禮：「下界凡人鍾馗，見過十殿閻君。「
端坐正中的閻羅王微微頷首，聲音洪亮如鍾：「鍾天師不必多禮。請你前來，乃是有要事相商。「
「閻君請講。「
閻羅王道：「鍾氏伏魔一脈，世代鎮守終南山，斬妖除魔，護佑人間，功德無量。傳到你這一代，已是第十七代。你乃天刑星降世，身負伏魔重任，本王等早已知道。「
「近來人間不太平，幽冥教作亂，妖邪橫行，長安城中妖氣瀰漫，天子腳下竟成了藏污納垢之所。不空妖僧潛伏帝京，禍亂朝綱，長此以往，大唐國運堪憂，百姓水深火熱。「
「你此次北上長安，一則為報家仇，二則為除妖邪，正應天意。但要入朝除奸，須得有個功名在身，否則便是白衣之身，難以接近天聽。「
鍾馗點頭：「閻君所言極是。弟子此次入京，正是要參加科舉，考取功名，方能名正言順地扳倒盧杞、除掉不空妖僧。「
閻羅王點點頭，對身旁的判官吩咐道：「崔判官，取'地府文牒'來。「
「遵旨。「
崔判官轉身取來一枚青銅小牒，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地府特許「四個古篆，背面刻著森羅殿的印記，入手沉甸甸的，透著一股威嚴的氣息。
閻羅王道：「此乃地府文牒，乃我十殿閻君共同簽發的特許信物。你持此牒入長安，可直接參加科舉，無需地方保狀、無需國子監舉薦，直接入殿試，由天子親試。「
鍾馗接過文牒，只覺得一股暖流從掌心湧入，精神為之一振。
「多謝閻君。「
「此外，「閻羅王又道，「你雖伏魔神通蓋世，但科舉考的是詩詞歌賦、經義策論。你從小在山中長大，讀書不多，恐怕難以應對。崔判官——「
「臣在。「
「取文曲星筆來。「
崔判官從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支金光閃閃的毛筆——筆桿是用不知名的神玉製成，筆頭是金色的毫毛，筆尖隱隱有星光流轉，一看便不是凡物。
閻羅王道：「此筆乃文曲星官昔年賜下的神筆，內含天地間一切文章詩賦、經義策論。崔判官，你持此筆，為鍾天點開文竅，將古今詩詞歌賦、聖賢經義，盡數灌入他的識海之中。「
「遵旨。「
崔判官持筆走到鍾馗面前，讓他盤膝坐下，然後提筆在他眉心輕輕一點——
「嗡——！！「
鍾馗只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巨響，緊接著，無數的文字、詩詞、文章、經義，如同洪水一般湧入他的識海之中！
《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
《論語》《孟子》《大學》《中庸》……
《史記》《漢書》《後漢書》……
屈子離騷、漢賦樂府、唐詩近體……
從古至今，所有的聖賢經典、詩詞歌賦、策論文章，一股腦地湧入他的記憶之中！
不是死記硬背，而是真正的理解與融會貫通——文曲星筆開啟的不僅是記憶，更是文心與悟性。
一時間，鍾馗只覺得神清氣爽，靈台一片清明。張口便能吟詩，下筆便能成文，諸子百家、經史子集，無一不精，無一不通。
這份文采，就算是與詩仙李白、詩聖杜甫相比，也不遑多讓。
不知過了多久，崔判官收筆。
鍾馗緩緩睜開眼，眼中閃過一抹淡淡的金色星光，隨即隱沒不見。
「感覺如何？「閻羅王笑問。
鍾馗站起身，對著十殿閻君深深一躬：「多謝閻君，多謝崔判官。弟子……受益匪淺。「
他的聲音之中，都帶著一股淡淡的儒雅之氣——那是文氣浸潤的結果。
閻羅王滿意地點點頭：「好。如此一來，你文韜武略俱全，入朝為官、斬妖除魔，都不在話下了。「
「本王再贈你一言：長安水深，妖邪密布，盧杞奸詐，不空狠毒，萬事小心。你的路，還很長。「
「鍾氏伏魔的使命，不僅是報家仇，更是護天下蒼生。記住——心正，則劍正；心明，則道明。「
鍾馗肅然道：「弟子謹記。「
「好了，你陽壽未盡，不能在地府久留，回去吧。「閻羅王揮了揮手，「待到你功成名就、斬盡妖邪之日，地府自會為你記上一筆大功德。「
話音未落，鍾馗只覺得一股柔和的力量傳來，身體輕飄飄地向後飛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呼——！「
鍾馗猛地睜開眼睛。
山洞裡，篝火還在噼啪作響。傅青雲靠在洞壁上打盹，韓子淵在一旁翻著從地宮裡找到的殘卷。
原來是一場夢。
可又不像是夢。
鍾馗低頭一看——自己的手中，赫然握著一枚青銅小牒。
地府文牒。
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而且，他的腦海里，滿滿當當的全是詩詞文章、經史子集。他隨手拈來一句，便覺文采斐然，意境深遠。他甚至能當場作出一首五言律詩，對仗工整，用典精妙，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
不是夢。
是真的。
十殿閻君真的召見了他，賜了他地府文牒，開了他的文竅。
鍾馗握緊了手中的青銅文牒，心中湧起一股熱流。
地府都在幫他。
這說明，他走的路是對的。
盧杞，不空，幽冥教——
你們的末日，不遠了。
「大哥，你醒啦？「傅青雲揉了揉眼睛，「做什麼好夢呢？笑得這麼……嗯，這麼有文化的樣子？「
韓子淵也看了過來，眼中帶著一絲疑惑——他總覺得，鍾馗睡了一覺之後，氣質似乎有了些變化。說不上來哪裡變了，就是覺得……更沉穩、更儒雅了幾分。
鍾馗笑了笑，沒有解釋，只是將那枚地府文牒遞給韓子淵：「子淵，你看看這個。「
韓子淵接過文牒，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是……「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手都在抖，「森羅殿的印記……地府文牒？！這……這是地府發的特許文牒？！「
「你怎麼會有這個？！「
鍾馗便將夢中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傅青雲聽得目瞪口呆：「我靠……還有這種好事？睡一覺，閻王爺就送了個科舉保送名額，還附贈文曲星灌頂？大哥你這運氣也太好了吧！「
韓子淵卻比他沉穩得多，他沉吟片刻，正色道：「鍾兄，這不是運氣。這說明……你的路，是順應天意的。地府都在幫你，說明你做的事情，是對的。「
「有了這張地府文牒，你參加科舉就毫無阻礙了。別說地方舉薦，就算是盧杞從中作梗，也擋不住你——畢竟，這是地府的意思，他一個凡人宰相，還能管得了地府不成？「
鍾馗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我現在……好像很會寫詩作文了。「
傅青雲眼睛一亮：「真的假的？大哥你作一首來聽聽！「
鍾馗略一思索，張口便吟道：
「終南萬仞入雲間，一劍橫空斬百奸。「
「莫道書生無用處，浩然正氣滿關山。「
聲音不大，卻朗朗上口，氣勢非凡。
傅青雲愣了半天，一拍大腿：「我靠！好詩啊！大哥你這……你這睡了一覺，真成才子了？！「
韓子淵也是滿臉震驚。他仔細品了品這首詩，越品越覺得妙——對仗工整，意境高遠，氣勢磅礴，還暗藏典故，絕對是一首上等的七言絕句。
「鍾兄……「韓子淵苦笑，「你這一覺，抵得上別人讀十年書。「
鍾馗自己也笑了。
是啊，有了這身文才，再加上一身伏魔神通，還有地府文牒加持——長安科舉，狀元之位，唾手可得。
這一夜，三人都沒怎麼睡好。
傅青雲興奮得睡不著，一個勁兒地讓鍾馗作詩，從五言絕句到七言律詩，從邊塞詩到田園詩，作了一首又一首，每一首都讓他拍案叫絕。
韓子淵則拿著那枚地府文牒，翻來覆去地研究，越看越心驚——這文牒上的印記，與古籍中記載的森羅殿印一模一樣，絕不可能是假的。
只有鍾馗，盤膝坐在篝火旁，閉目養神。
他在消化著腦海中突如其來的龐大知識。
詩詞歌賦、經史子集、策論文章……這些東西，不是死的，而是活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蘊含著先賢的智慧與心血。
他一邊消化，一邊將這些文氣，與自身的純陽內力、伏魔劍意，緩緩地融合在一起。
文能載道，武能鎮邪。
文武之道，一張一弛。
當文氣與武意真正融合的那一刻，他的修為，必定會再上一個台階。
這一夜，終南山的山洞裡，篝火噼啪，星輝從洞口灑落，照亮了少年堅毅的臉龐。
他的路，才剛剛開始。
下·初抵長安帝都風華
第二日一早，三人收拾行裝，繼續北上。
出了終南山，便是關中平原。
一望無際的田野上，麥子已經收割完畢，留下一片片金黃的麥茬。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一派太平景象。
官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趕路的商旅，有赴京趕考的書生，有騎馬的官差，還有推著獨輪車的農夫。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或焦急或欣喜的神色——長安，是所有人心中的夢想之地。
這一日正午，三人走到了臨潼。
再往前三十里，就是長安了。
「大哥，再歇口氣吧，前面就是長安了。「傅青雲抹了把汗，「進了城，就有好日子過了。「
三人在路邊的茶攤坐下，要了三碗涼茶。
茶攤老闆是個熱心腸的老漢，一邊給他們倒茶，一邊絮絮叨叨地聊著長安的新鮮事。
「幾位客官是第一次去長安吧？哎呀，那長安城可是大得很哩！從明德門走到玄武門，足有二三十里地！百萬人家，百業興旺，繁華得能晃瞎人的眼！「
「今年恰逢大比之年，全國各地的才子都往長安涌，國子監那邊都快住不下了！聽說啊，今年的主考官是賀知章賀大人，還有御史中丞宇文融宇文大人，都是有名的大學士！「
鍾馗心中一動：「賀知章？「
「是啊！「老漢來了精神，「賀監可是朝中有名的大詩人、大書法家！他老人家當主考官，那是天下讀書人的福氣！可惜啊……「
老漢說到這裡，壓低了聲音：「可惜現在朝中盧相爺權勢太大，賀監雖然名氣大，但也未必能完全做主。聽說今年的科舉，盧相爺已經內定了好幾個名額，都是他的子侄門生……唉，苦了那些寒窗苦讀的窮書生咯。「
鍾馗和韓子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冷意。
盧杞。
又是盧杞。
此人不除，大唐難安。
喝了茶，歇過腳，三人繼續趕路。
越往前走，路上的行人就越多。到了後來，官道上幾乎是人擠人、車挨車，有馱著貨物的駝隊，有坐著馬車的官宦人家，有背著書箱的趕考書生，還有成群結隊的胡商，穿著各式各樣的服飾，說著各種各樣的語言，熱鬧非凡。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
「大哥！你看！「傅青雲忽然指著前方，聲音裡帶著激動。
鍾馗和韓子淵抬頭望去。
只見前方的地平線上，一座巨大的城池，如同一頭盤踞的洪荒巨獸，橫臥在天地之間。
城牆高達十丈，通體用青灰色的巨磚砌築，每一塊磚都打磨得方方正正，接縫嚴絲合縫。城牆連綿數十里不絕，一眼望不到頭。城樓上旌旗招展，繡著大大的「唐「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護城河寬達十丈，河水清澈，倒映著城牆的影子。
城門口，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守城的士兵身披鎧甲，手持長矛，身姿挺拔，一絲不苟地盤查著進出城的行人。
長安城。
大唐帝都。
天下第一城。
傅青雲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這……這就是長安？也太……太壯觀了吧……「
他從小在江南長大，見過蘇州、杭州的繁華，本以為那些已經是人間極致了。可跟眼前的長安城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韓子淵站在原地，望著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巨城，眼眶微微發紅。
「長安……「他喃喃道，「我終於回來了。「
五年了。
韓家滿門抄斬那一日，他從長安逃出去的時候，還是個衣衫襤褸的落魄少年。
如今，他回來了。
雖然依舊是白衣之身，但他身邊，有了兄弟，有了朋友。
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了。
韓家的冤屈，終有一日會大白於天下。
鍾馗也望著那座巍峨的巨城，心中激盪不已。
他從小生長在終南山下的小小村落，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不過是幾十里外的縣城。他想像過長安的樣子，可真正親眼見到，才知道自己的想像力是多麼貧乏。
朱雀大街從明德門筆直向北，寬一百五十步——能同時容納幾十輛馬車並排行進。街兩旁種滿了槐樹，枝繁葉茂，綠意盎然。
遠遠望去，整座城市方方正正，坊市如棋盤一般整齊排列，佛寺道觀的飛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東市西市的人潮如蟻群般涌動，胡商的駝隊叮叮噹噹地從城門進去，波斯的舞姬、大食的商人、新羅的留學生……各色人等，應有盡有。
這就是大唐。
這就是萬邦來朝的天可汗之都。
可鍾馗也清晰地感覺到——
這座看似繁華鼎盛的巨城，上空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黑氣和妖氣。
那妖氣，從城西慈恩寺的方向升起，沖天而起，如同一條黑色的巨柱，直插雲霄。
還有一股陰邪之氣，從皇城的方向緩緩滲出，雖然隱蔽，卻逃不過鍾馗的開目。
盧杞。
不空。
幽冥教。
這長安城，表面上是人間天堂，暗地裡，卻早已被妖邪滲透得千瘡百孔。
「大哥，發什麼呆呢？走吧！「傅青雲拍了拍他的肩膀，「進城去！「
鍾馗深吸一口氣，緩緩收回目光。
他握緊了腰間的斬妖劍，又摸了摸懷裡的地府文牒。
「走。「
「進城。「
三人邁開腳步，朝著明德門的方向走去。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將三個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長安城。
我鍾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