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科場開考，文驚四座】
話說鍾馗、傅青雲、韓子淵三人從青牛鎮血屍大陣中脫身，一路北上，曉行夜宿，不日便到了長安城。
這一日正是開元二十三年春，三月時節，長安城外柳色新新，灞橋邊折柳送別的人絡繹不絕。三人牽著三匹健馬，從春明門入城，抬頭一看——只見朱雀大街寬一百五十步，直通皇城承天門；街上胡商牽著駱駝、波斯女子騎著高頭大馬、貴公子搖著摺扇、賣花女挎著竹籃；東西兩市鱗次櫛比，酒旗招展，好一派盛唐氣象！
傅青雲雖是世家子弟，但自幼長於洛陽，見了長安城這般規模，也不禁嘆道：「長安不愧是帝都，比洛陽城還要繁華三分。「韓子淵是科場老人，四年前中過進士，對長安頗為熟悉，苦笑道：「繁華是繁華，只是這繁華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魑魅魍魎。「鍾馗一言不發，鐵面之上濃眉緊鎖，右手按在腰間斬妖劍的劍柄上——他「開目「開了半寸，入眼便見長安城上空，紫氣之中隱隱夾雜著幾縷灰黑色的邪氣，尤以皇城西北角方向最為濃重。
「長安城裡有鬼，而且不止一個。「鍾馗低聲道。
韓子淵點頭：「那方向是慈恩寺，不空國師的道場。「
三人在太平坊賃下一座清淨小院，兩進的房子，後院種著一棵老槐樹，雖不寬敞，卻也清靜。韓子淵去國子監報了到，領了考牌；傅青雲則換了一身灰布衣衫，每日在西市的賭坊、酒肆、茶館裡打聽消息；韓子淵則去拜訪恩師與當年同科的友人，試圖為自己的冤案申訴；鍾馗則每日在家中讀書練劍，偶爾出去買些筆墨紙硯，也不多言。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便到了三月初九——春闈開考之日。
這一日天還未亮，太平坊小院門口便響起了清脆的敲門聲。鍾馗披衣起身開門，只見韓子淵已經穿戴整齊，一身青色襴衫，頭戴幞頭，手裡提著考籃，神色既緊張又興奮。傅青雲雖是陪考，但也早早起來，為二人整理考籃中的吃食、筆墨、蠟燭——科場要考三天，吃住都在貢院號舍里，半分馬虎不得。
「鍾兄，今日便看你的了。「傅青雲拍了拍鍾馗的肩膀。鍾馗點點頭，提起考籃，對韓子淵道：「韓兄，走吧。「
貢院在皇城東側務本坊，兩人到的時候，天色才蒙蒙亮，但貢院門口已經擠滿了數千名舉子，個個穿著青衫，提著考籃，在寒風中等候入場。負責搜檢的兵丁排成兩列，逐人搜身、驗明正身，嚴防夾帶。
鍾馗排在隊伍里，因為身材高大、相貌奇醜，周圍的舉子都不自覺地離他兩步遠，竊竊私語。
「這人是誰？怎麼長得這般……駭人？「
「聽說是終南山來的，叫什麼鍾馗……「
「這般相貌，也來考科舉？不怕驚了考官？「
鍾馗充耳不聞，閉目養神。韓子淵在他身邊，低聲道：「鍾兄莫理會這些人，科場憑文章，不憑相貌。「鍾馗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前面的隊伍緩緩前進，終於輪到鍾馗。負責搜檢的是一個肥頭大耳的校尉，姓錢名大寶，是盧杞府上管家的遠房親戚，昨日得了盧府的吩咐，要找個叫「鍾馗「的丑書生，好好「伺候「一番。他見了鍾馗的相貌，先是嚇了一跳——只見此人身長八尺開外，面如黑炭、環眼虬髯、鐵面猙獰，站在那裡如同一尊黑煞神，校尉心裡先打了個突，但想到盧府的吩咐和那五十兩銀子的賞錢，隨即眼睛一眯，冷笑道：「你就是鍾馗？「
鍾馗道：「正是。「
錢大寶「哼「了一聲，下巴一抬：「搜仔細點！這丑鬼賊眉鼠眼的，定然夾帶了！「
兩個兵丁立刻上前，把鍾馗的考籃翻了個底朝天——毛筆被「不小心「折成兩截、徽墨被摔在地上碎成幾塊、端硯砸在青石板上裂成三瓣、乾糧扔在沾滿泥水的地上踩了幾腳，連換洗的衣衫都被抖落在地，沾滿了塵土。周圍的舉子們一片譁然，卻沒人敢出聲。
錢大寶斜眼看著，摸著下巴冷聲道：「衣衫不整、形跡可疑，看你懷裡鼓鼓囊囊的——把他衣裳脫了！仔細搜！「
韓子淵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朗聲道：「搜檢自有規矩，只需查夾帶之物，哪有讓考生當眾脫衣的道理？國家取士，以文才論高下，不是以相貌取人！「錢大寶眼一瞪：「你是何人？敢管老子的事？信不信連你也趕出去，革了你的考籍？「
韓子淵面無懼色，正要再辯，鍾馗伸手攔住了他，低聲道：「韓兄，不必。「他面色鐵青，雙拳握緊，指節咯咯作響，周身散發出一股冷厲的殺意——在戰場上殺過人的人，殺氣是藏不住的。錢大寶被那眼神一瞪，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強自壯膽道：「你……你想幹什麼？敢毆打官差？「
便在此時，身後傳來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何人在此喧譁？「
眾人回頭，只見一位白髮老者，身穿紫色官袍，腰懸金魚袋，在一群官員的簇擁下走了過來——正是今科主考官、禮部侍郎賀知章。賀知章是三朝元老，詩文名滿天下，連玄宗皇帝都敬他三分。錢大寶見了賀知章，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連連磕頭：「賀……賀大人！小人……小人在此搜檢……「
賀知章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硯、折斷的筆墨、散落一地的乾糧，又看了看面色鐵青的鐘馗，眉頭深深皺起：「這是怎麼回事？誰讓你如此折辱舉子？「錢大寶慌忙道：「回……回大人，這舉子形跡可疑，小人正在……正在嚴查夾帶……怕他污了考場……「
賀知章沒有理他，轉而看向鍾馗，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這青年雖相貌醜陋，但鐵面虬髯間自有一股凜然正氣，雙目炯炯有神，站在那裡如蒼松翠柏，不卑不亢。賀知章心頭一動，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何方人氏？「
鍾馗拱手為禮，聲如洪鐘：「晚生鍾馗，字正南，終南山舉子。「
賀知章眼睛猛地一亮：「你就是鍾馗？！兩個月前送到禮部的那篇《伏魔賦》，文末署名'終南鍾馗'，可是你寫的？「
鍾馗一怔——那篇文章是他幾個月前在終南山中，聽聞山下又有妖孽害人，一時悲憤寫就，托一個下山買鹽的樵夫送到長安投獻給禮部，本不抱什麼希望，不想竟被賀知章看到了。
「正是晚生拙作。「
賀知章哈哈大笑，笑聲震得周圍眾人耳朵嗡嗡作響：「好！好！'願持三尺青鋒劍，斬盡人間魍魎魂'——好氣魄！好文才！那篇賦老夫讀了三遍，字字珠璣、擲地有聲，本以為是哪位隱居的大儒所作，沒想到竟是一位青年才俊！「
隨即臉色一沉，轉向錢大寶，目光如刀：「你是哪個營的？誰給你的膽子，在貢院門口如此刁難國家取士的舉子？今科春闈，乃是陛下欽點的掄才大典，你敢在這裡徇私舞弊、蓄意折辱考生——來人！「
兩個親兵應聲上前。
「把這廝拖下去，杖責四十，革去差事，永不敘用！再查一查，是誰指使他這麼做的——要是讓老夫知道是誰敢在科場上動手腳，老夫拼著這頂烏紗帽不要，也要在陛下面前參他一本！「
錢大寶嚇得面無人色，連連磕頭求饒，被兩個親兵如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周圍舉子們轟然叫好，看向鍾馗的目光也變了——這丑漢竟有這等本事，讓賀侍郎如此另眼相看！
賀知章轉回頭，親自扶起鍾馗，溫言道：「鍾舉人，老夫身邊的侍從帶了備用的筆墨硯台，你且拿去用，莫誤了考試。「說罷，從侍從手裡接過一個錦盒，裡面是一方端硯、一錠徽墨、兩支紫毫筆，皆是上品。鍾馗深深一揖：「多謝大人。晚生一介寒士，何德何能，蒙大人如此錯愛。「賀知章擺手：「不必謝我，國家取士，取的是才學、是風骨、是丹心，不是一張俊美的麵皮。好好考，老夫等著看你的好文章。「說罷，拍了拍鍾馗的肩膀，帶著官員們巡查去了。
搜檢完畢，鍾馗與韓子淵各按號捨入內。鍾馗的號舍是「地字七號「，一間三尺寬、五尺長的小隔間，兩塊木板，一塊當桌、一塊當凳，夜裡拼起來當床。號舍里陰暗潮濕，瀰漫著一股霉味和陳年尿騷味，牆角結著蜘蛛網，地上還有不知道哪年留下的蟑螂屎。鍾馗也不在意，盤膝坐下，將筆墨硯台擺放整齊，閉目凝神，等試題發下。
辰時正，三通鼓響，試題終於發了下來。
第一場考貼經——這是科舉的第一場，類似後世的填空題，從《論語》《孟子》《詩經》《禮記》《春秋》《周易》《尚書》等九部儒家經典中出題，將經文兩端遮住，讓考生填寫中間空缺的字句，共二十題。這一場考的是死記硬背的苦功夫，最是枯燥無味，卻也是基礎。
鍾馗一目十行、過目不忘，在終南山醉仙谷中跟著李玄時，便把十三經背得滾瓜爛熟。他接過試卷，凝神看了一遍題目，嘴角微微上揚——二十道題，沒有一道能難住他。他提起紫毫筆，蘸飽了墨，端端正正寫在試卷上。他的書法學的是顏真卿一路，鐵畫銀鉤、力透紙背，每一個字都寫得剛勁有力，如刀砍斧鑿一般。
不到一個時辰，二十題便全部答完。鍾馗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隔壁號舍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一個胖舉子，滿頭大汗，咬著筆桿苦思冥想，時不時偷偷往鍾馗這邊瞄一眼，見鍾馗早早答完，趴在桌上打盹，心裡嘀咕：「這丑漢倒是快，莫不是瞎寫的？「
鍾馗也不理他，閉目養神，回憶這幾年學過的經書，在腦中默默溫故知新。
第二日考雜文，也就是詩賦。這一場是舉子們最看重的，因為詩賦最能看出一個人的才情。試題發下來，是二選一：一為《終南望余雪》，以終南山雪景為題寫一首五言律詩；二為《斬鬼賦》，以「斬鬼「為題寫一篇賦——前者是常規的應景題，後者赫然在列，不知道是哪位考官出的題目。
鍾馗心中一動，毫不猶豫選擇了《斬鬼賦》。
他提起筆，墨汁飽滿，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三息——這三息之間，他想起了太多太多。他想起鍾家村那一夜的血雨腥風，母親倒在血泊中的微笑；想起青牛鎮血屍陣中，一百名童男童女被鎖在銅柱上絕望的哭號；想起長安城外荒村中的乾屍，那些被吸光精血、臉上還帶著詭異笑容的書生；想起柳含煙——那個扎著羊角辮、給他送窩窩頭的小丫頭，如今被煉成了九陰鬼女，一襲紅衣、眼神冰冷地站在他面前。
滿腔悲憤、萬千感慨，化作筆下文字，洋洋灑灑，頃刻便是千言——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昔者鍾馗，生於終南，長於寒門。貌丑而心正，形陋而氣剛。少年學劍，願除天下之不平；弱冠讀書，思濟斯民於水火。奈何魑魅魍魎，跳梁於夜；牛鬼蛇神，作祟於陰。忠臣義士，反遭荼毒；奸邪妖孽，橫行於世。某雖不才，三尺青鋒在手，一腔熱血在胸。願持此劍，斬盡人間魍魎魂；願舍此身，掃清宇內妖邪氛！上不負天子所託，下不負蒼生所望，中不負平生所學！雖九死其猶未悔……「
一篇《斬鬼賦》寫完，鍾馗擲筆於案，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這一吐，竟有一股淡淡的白色純陽罡氣從他口中射出，如同一道白色氣箭，直衝號舍屋頂的木樑，震得屋頂瓦片嗡嗡作響，灰塵簌簌落下。
隔壁號舍的胖舉子嚇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地……地震了？！「
第三日考策論，題目是《論藩鎮割據之禍與固本安民之道》。這是三場考試中最重要的一場，考的不是死記硬背，也不是風花雪月，而是真才實學、治國安邦的真見識。古來多少狀元，都是憑藉一篇策論名震朝野、奠定一生功業。
鍾馗這幾年行走江湖，從終南山到青牛鎮、從洛陽到長安，親眼見過藩鎮兵卒欺壓百姓，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親眼見過地方官吏橫徵暴斂，逼得百姓賣兒賣女；親眼見過邪教妖人魚肉鄉里，用童男童女修煉邪功；也親眼見過流離失所的難民、餓殍遍野的慘狀。胸中早有萬千言語，不吐不快。
他提起筆，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他寫均田制崩壞，土地兼併嚴重，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他寫府兵制瓦解，節度使權力過大，既有兵權又有財權還有行政權，尾大不掉，已成朝廷心腹大患；他寫中央禁軍羸弱，長安十二衛中多是掛名吃空餉的紈絝子弟，真能打仗的不足三成；他寫重用寒門、打擊豪強、澄清吏治、裁汰冗官；他寫整頓軍備、抑制藩鎮、輕徭薄賦、與民休息；他甚至寫了「剪除邪教、嚴查妖僧「一節，雖然沒有點名，但字字句句都指向不空和尚和他身後的幽冥教勢力。
一篇策論，洋洋灑灑十二張紙，鞭辟入裡、字字珠璣，每一個字都浸透了他這幾年在江湖上看到的血淚，每一條建議都切中時弊、切實可行。
三天考試轉眼便過。第三日傍晚，終場鼓聲響起，鍾馗交了卷，走出貢院大門——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他鐵一般的面龐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脫了一層皮。
傅青雲早已牽著馬在門口等候，手裡提著一壺杏花村、一隻燒雞、兩斤醬牛肉。見鍾馗出來，笑著迎上去：「考得如何？「
鍾馗接過酒壺，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虬髯流下，打濕了衣襟。他抹了抹嘴：「文章寫完了，字字皆是心中話。中不中，看考官，更看天意。「
韓子淵也從裡面出來，神色喜憂參半。他湊到鍾馗身邊，低聲道：「鍾兄，你的策論我在隔壁號舍聽到你翻紙的聲音了——十二張紙，滿場舉子沒有一個寫得比你多。只是……我出來的時候，聽到兩個考官在議論，說你的策論里'提及妖僧、語涉重臣'，怕是要得罪人。而且盧杞盧相……他今早親自到貢院來過了。「
鍾馗眼中寒光一閃，握緊腰間的斬妖劍劍柄，冷聲道：「他若公平取士，為國家選賢任能，我敬他是一朝宰相；他若敢徇私舞弊、顛倒黑白、堵塞賢路……「他沒有說下去，但指節咯咯作響，傅青雲和韓子淵都聽得出來他話里的殺意——這個男人，是真敢殺人的。
放榜要等半個月。這半個月裡，鍾馗三人也沒閒著。
傅青雲每日換了裝扮，在西市打探幽冥教和傅青雪的消息。他花了五十兩銀子買通了慈恩寺一個火工道人，終於打探到——傅青雪確實被關在慈恩寺的地下密室中，不空和尚要用九十九個處女的元陰修煉「金剛夜叉大法「，傅青雪因為生辰八字特殊，被選為「法主「，還差七日就要被用來祭法了。但慈恩寺中戒備森嚴，不空國師親自坐鎮，身邊四大弟子各有一身驚人藝業，硬闖絕無生路。
韓子淵則四處奔走，拜訪當年的恩師和同科的友人，試圖為自己的冤案申訴。但他得到的消息令人心寒——盧杞已經牢牢把持了朝政，凡是不肯依附他的官員，不是被貶出長安，就是被羅織罪名打入天牢，就連賀知章這樣的三朝元老，也因為生性耿直、不肯附逆，被盧杞明升暗降，奪了實權。而不空和尚則借著「國師「的身份，在玄宗面前日夜進讒，把持了內廷，朝中大臣敢怒不敢言。
這一日下午，賀知章派人送來一封請帖，請鍾馗過府一敘。鍾馗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襴衫，隨管家到了賀府。賀知章沒有在客廳見他，而是直接把他請到了後院的書房——書房裡堆滿了書卷，一張大案上，赫然擺著鍾馗的三張試卷。
賀知章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示意鍾馗坐下，屏退左右，這才長嘆一聲：「鍾賢侄，老夫叫你來，是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鍾馗見賀知章神色凝重，心中已有預感：「賀大人請講。「
賀知章指著桌上的試卷：「你的貼經二十道全對，一字不差；那篇《斬鬼賦》，文採風骨俱佳，老夫閱卷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有血性的文章；至於你的策論——「他拿起最上面那厚厚一疊紙，手都在微微顫抖，「字字珠璣、切中時弊，老夫讀罷，拍案三嘆！若以文章論，今科狀元，非你莫屬！「
鍾馗心中一喜，但看到賀知章面色沉重，便沉聲問：「賀大人，既然如此，為何……「
賀知章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給鍾馗。鍾馗接過一看，只見上面只有八個字，用硃筆寫就，字跡陰柔而鋒利——「鍾馗相貌，不可點元「。紙條末尾蓋著一個小小的私印，赫然是「盧杞「二字。
「這是副主考楊慎矜楊大人昨夜派人悄悄送到老夫府上的，「賀知章沉聲道，聲音里滿是疲憊和悲憤，「盧相的意思，今科狀元，要點他的門生韋肇。韋肇的文章雖然也不錯，但跟你比起來，判若雲泥。可是盧相權傾朝野，他放了話，其他考官都不敢作聲……老夫雖為主考，奈何獨木難支啊！「
鍾馗捏著那張紙條，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紙條被捏得褶皺不堪、幾乎要碎了。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書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燭花爆裂的聲音。忽然，他仰天大笑——笑聲起初是悲憤的，漸漸變成了蒼涼的、帶著無盡嘲諷的狂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哈哈哈！好一個'相貌醜陋，不可點元'！好一個當朝宰相！我鍾馗十年寒窗，在終南山中與虎狼搏命、在醉仙谷里與屍傀廝殺，學得文武藝，原想貨與帝王家，上為朝廷除奸邪，下為百姓謀安樂——沒想到啊沒想到！在他們這些達官貴人眼裡，一張臉，一副好皮囊，竟比錦繡文章、比治國安邦的韜略、比一腔報國的熱血還要重要！「
「哈哈哈！可笑！可笑啊！「
賀知章老淚縱橫，顫聲道：「賢侄，是老夫無能，保不住你這個狀元……老夫對不起你，對不起天下讀書人啊！「
鍾馗站起身，深深向賀知章作了一揖，直起腰時，眼中已經沒有了悲憤，只剩下鐵一般的堅定和冷厲：「賀大人不必自責，晚生知道您已經盡力了。是金子，埋在土裡也會發光；是忠臣，被壓在山下也不會彎腰。他們說我丑？他們說我不配？且看殿試之日，陛下親自閱卷、親自問話——我倒要看看，他盧杞能不能一手遮天，能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說罷，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縱然千軍萬馬在前，也絕不回頭。
【中·慈恩寺疑雲，不空國師】
放榜之前，長安城有一件名聞遐邇的盛事——新科舉子同游慈恩寺、登大雁塔、雁塔題名。這是大唐自神龍年間以來的習俗，凡中進士者，都要在大雁塔下把自己的姓名、籍貫、及第年份題寫在塔壁上，以彰榮耀，流芳後世。即便尚未放榜，舉子們也往往提前結伴遊覽，討個彩頭。
這一日，天氣晴和，春風和煦，鍾馗與韓子淵、傅青雲三人隨著數百名舉子，從慈恩寺南門入寺。只見寺中古柏參天、蒼松蔽日，大雁塔七層八面，巍峨聳立，直插雲霄；大雄寶殿金碧輝煌，香火鼎盛，青煙繚繞直上半空。今日恰逢不空國師開壇講《金剛經》，寺中善男信女數以萬計，從長安城內城外湧來，連玉真公主、駙馬張垍等皇親國戚都坐著大轎來聽講。慈恩寺周圍，金吾衛的士兵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弓上弦、刀出鞘，戒備森嚴。
「好大的排場。「傅青雲穿了一身青色儒衫，手搖摺扇，看起來與普通舉子無異，但他壓低的聲音里滿是寒意，「一個和尚講經，調動金吾衛護衛，比宰相出巡還要威風——我倒要看看，這不空國師，是個什麼活佛。「
三人混在人群中，隨著人潮往大雄寶殿走去。遠遠便見殿前高搭七寶法台，台上鋪著錦緞蒲團，一個身披金色袈裟的胖大和尚端坐蓮台之上，手持一百零八顆念珠，口中念念有詞。這和尚約莫五十來歲年紀，方面大耳、慈眉善目、皮膚白皙如玉，周身隱隱有金色佛光籠罩，看起來當真是寶相莊嚴、如同活佛降世——此人正是當朝第一紅人，玄宗皇帝親口敕封的「護國三藏不空國師「。
法台下，萬餘信眾跪了一地，焚香膜拜，口中齊誦「南無阿彌陀佛「，聲震屋瓦，香菸沖天。
鍾馗「開目「微微張開，兩道淡金色的目光穿過重重人群，朝法台上的不空和尚望去——這一望之下，他不禁心頭猛地一震，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尋常百姓身上，陽氣是淡白色的；武人練出了內力，陽氣是亮白色的；修煉有成的道士或高僧，陽氣呈金色或青色，顏色越純、修為越高。韓子淵身上是淡金色，傅青雲是亮白色，賀知章這樣的讀書正氣之人是白色中帶著一絲紫意。但這不空和尚——
他周身的佛光，竟然足足有七層之多！一層裹著一層，最外層是燦爛奪目的金色佛光，往裡第二層是紅色、第三層紫色、第四層藍色、第五層白色……層層疊疊，如同七個雞蛋殼把他護在中間，而且每一層佛光都流轉自如、密不透風，顯然是修煉到了極深境界的護身佛光。
但真正讓鍾馗心驚的是——在七層佛光最深處、不空和尚的泥丸宮位置，他隱約看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墨綠色的妖氣。那妖氣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古老、邪惡、充滿了蠻荒氣息，像一條盤踞了千萬年的太古巨蟒，藏在佛殼最深處，借著佛光的遮掩，窺伺著世間！
「好深的偽裝……好高的修為……「鍾馗心中暗驚，額頭滲出冷汗。他的「開目「已經修煉到能看穿妖物原形的境界，卻看不透不空和尚的底細——七層佛光如同七道帷幕，把這妖僧的本體遮得嚴嚴實實。鍾馗估計，這不空和尚的真實修為，至少在千年以上，比華山那隻九尾狐母強了不止十倍。正面交手的話，他、傅青雲、韓子淵三人加在一起，恐怕撐不過五十招！
「鍾兄，如何？「韓子淵見鍾馗面色凝重，低聲問道。
鍾馗收回目光，沉聲道：「七層佛光殼子，底下藏著一隻千年老妖——具體是什麼妖我看不清，但絕對是我們目前惹不起的存在。「傅青雲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厲害？那我們怎麼辦？「鍾馗冷冷道：「不急。他偽裝得再深，也有露出馬腳的一天。千年老妖又如何？我手裡這把斬妖劍，斬的就是千年老妖。「
便在此時，法台上的不空和尚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那雙半閉的佛眼微微睜開——兩道精光從他眼中射出，越過萬餘信眾的頭頂，如兩柄利劍，直直落在鍾馗身上。兩人目光在空中相交的那一瞬——
不空和尚臉上露出一絲極其微妙、極其高深的笑容。他微微點頭，手中佛珠轉動了一顆，竟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說「我知道你來了「。
鍾馗心頭一凜，一股純陽內力下意識運轉全身，手握劍柄，與不空遙遙對視。片刻之後，不空和尚收回目光，繼續講經，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看見我了。「鍾馗低聲道。
「那又如何？「傅青雲冷聲道，「他總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
講經已畢，信眾們正欲散去，忽然異變陡生——
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小和尚從大雄寶殿後沖了出來，只見他面目猙獰、雙目赤紅、眼白翻起，口裡發出「嗬嗬「的怪叫聲，十指如鉤，力氣大得驚人。十幾個身強力壯的武僧撲上去按他，竟被他推倒了三四個，有一個武僧還被他咬傷了手臂，鮮血直流。
「有鬼！「「中邪了！「「活佛救命啊！「
信眾們一片驚呼，膽小的已經跪了下來，連連磕頭。
不空和尚緩緩起身，從蓮台上走下來，步伐從容，每一步腳下都似生蓮花。他來到那發狂的小和尚面前，口誦一聲「阿彌陀佛「，聲如洪鐘，震得眾人耳朵嗡嗡作響。只見他左手立掌當胸，右手結了一個「伏魔印「，一指點在那小和尚的眉心——
金光一閃！
那小和尚渾身劇烈一顫，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一團拳頭大的黑氣從他七竅中被震了出來，在半空中張牙舞爪，似要逃竄。不空和尚口誦真言，大喝一聲「孽障！「，手指一彈，一道金色火焰飛出，將那團黑氣在空中燒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灰燼都沒有留下。
小和尚眼睛一翻，軟軟倒地，再睜開眼時，已經恢復了清明。他看到不空和尚，「噗通「跪倒，連連磕頭，哭道：「多謝國師！多謝國師救命之恩！「
周圍萬餘信眾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跪拜和歡呼——「國師聖明！「「活佛降世！「「南無不空三藏法師！「無數人把額頭磕得鮮血直流，場面狂熱得近乎失控。
鍾馗在人群中冷冷看著——他的「開目「看得清清楚楚。那團「鬼氣「，根本不是什麼野鬼孤魂，而是從不空和尚右手的袖口中悄悄飛出去的！在講經時，他已經把那團預先準備好的陰邪之氣打入了小和尚體內；然後再當眾「驅鬼「，把陰邪之氣收回來燒了——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好戲！那些跪拜的百姓、那些虔誠的信眾，全被他蒙在鼓裡！
「好一個聖僧。「鍾馗冷笑一聲，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好一出活佛降世的好戲。「
韓子淵嘆道：「他用這種手段收買人心，長此以往，滿朝文武、天下百姓都只知有國師，不知有天子——此獠不除，必為大唐大患。「
講經散後，舉子們開始登塔題名。傅青雲對這些文人雅事沒什麼興趣，藉口小解，悄悄繞到大雁塔後面。他前幾日已經打聽清楚，大雁塔下有一條暗道，通往不空和尚的地下密室——被擄來的童男童女，很可能就關在那裡面。
他繞到塔後一片茂密的紫竹林中，果然在一塊倒伏的石碑後面找到了一個隱蔽的入口，蓋著一塊鐵板，鐵板上長滿了青苔，若非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傅青雲側耳聽了聽，四周沒有動靜，他用劍鞘撬開鐵板，裡面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陰風寒氣從下面冒出來，還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孩童哭聲，極其微弱，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上來的。
傅青雲握緊腰間長劍，將摺扇別在腰後，躡手躡腳走了下去。暗道里一片漆黑，他摸出火摺子點燃，借著火光往下走——石階濕滑，兩壁長著青苔，走了約莫百十步，眼前豁然開朗。
他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石窟。
石窟四壁插著火把，火苗是慘綠色的，把整個洞窟映照得如同鬼域。石窟中央，有一座三丈多高的青銅大爐，爐中燃燒著綠色的火焰，火焰中隱約可以看到無數扭曲的人臉在哀嚎掙扎——那是用人的魂魄煉製的「陰火「。
銅爐周圍，擺著九九八十一根黑色的鐵柱，每根鐵柱上都用粗大的鐵鏈鎖著一個孩子——上百名童男童女，最大的不過十二三歲，最小的只有五六歲，個個面黃肌瘦、眼神呆滯，有的已經昏迷過去，有的在低聲啜泣，有的已經沒了聲息——不知道是死是活。
石窟四壁的石頭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法器——用人的頭骨製成的念珠、用孩童腿骨打磨的法笛、用嬰兒臍帶編織的繩索、用活人鮮血繪製的符咒……密密麻麻，觸目驚心。架子最高處，擺著數百個小小的陶罐，每個陶罐上都貼著一道黃符，黃符上寫著生辰八字——那些罐子裡，裝的是被擄來孩子的魂魄！
傅青雲看得目眥欲裂，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順著手指滴落——這些孩子，就是被不空和尚以各種手段擄來，用來修煉那邪門的「金剛夜叉大法「的！他想起自己的妹妹傅青雪，心中一陣絞痛——妹妹是否也在這些孩子中間？是否也被鎖在某根鐵柱上？
他強壓下衝出去救人的衝動，屏住呼吸，躲在一塊巨石後面，觀察洞窟中的守衛。只見石窟中有四個身披金色鎧甲、面如塗金的「護法金剛「在來回巡邏——這四個金剛身高丈二、手持碗口粗的金剛杵，渾身散發著濃重的邪異氣息，走起路來沉重有力，每一步都讓地面微微震動。傅青雲一眼就看出，這些不是活人，而是不空用邪術煉製的金身傀儡——力大無窮、刀槍不入，而且沒有痛感，極難對付。
四個金甲巡邏完畢，退到了洞窟四個角落站定，如同一四尊雕塑。
傅青雲正要趁機上前解救孩子，忽聽身後傳來一個陰冷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
「施主，此處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傅青雲全身汗毛倒豎，想都不想，反手一劍刺出！這一劍又快又狠，是傅家家傳劍法「七星流雲「中的殺招「流星趕月「——劍光如匹練，直刺身後那人的咽喉！
「叮「的一聲脆響，劍尖被兩根手指夾住了。
傅青雲猛地回頭——只見一個面白無須、身披紅色僧袍的喇嘛站在他身後三尺處，雙手結印，嘴角掛著詭異的笑容。這喇嘛約莫四十來歲，皮膚白得不像活人，一雙眼睛是詭異的血紅色，正是不空和尚四大弟子之首——紅衣喇嘛滅渡。
「你是誰？「傅青雲想抽回長劍，卻發現劍被對方兩根手指夾得死死的，如同鐵鑄一般，紋絲不動。
紅衣喇嘛桀桀怪笑，聲音如指甲刮過鐵板：「貧僧法號滅渡，是國師座下首徒。施主好俊的輕功，竟能摸到這裡來——可惜啊，進了這地下佛國，就別想再出去了。「
說罷，他手指一松，傅青雲借力後躍三丈，長劍橫在胸前，擺開架勢。紅衣喇嘛也不追擊，只是笑眯眯地看著他，像貓看老鼠。
「留下吧。「紅衣喇嘛雙手結了一個古怪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詞——兩道黑色的火焰從他掌心飛出，如同兩條黑蛇，帶著熾熱的邪氣和腥臭味，直撲傅青雲面門！
傅青雲不敢大意，長劍一抖，施展出「七星流雲劍「的精妙招數，劍光點點，如同一顆顆流星交織成網，斬向那兩道黑火——「轟轟「兩聲爆響，黑火被劍光斬碎，化作點點火星四散飛濺，但火星落在石壁上，竟然燒出了一個個小坑，石頭都被熔出了洞！
傅青雲心中一凜——這黑火好厲害！若是沾在身上，豈是了得？
紅衣喇嘛「咦「了一聲，顯然沒想到眼前這青年竟能接下自己的「幽冥黑火「，桀桀笑道：「好俊的劍法！傅家的七星流雲劍，果然名不虛傳——你是傅青雲？傅御史的兒子？你妹妹傅青雪，正在下面一層等著'做法'呢，你要不要去見見她？「
傅青雲一聽妹妹的消息，目眥欲裂，大喝一聲：「妖僧！納命來！「長劍化作一道匹練，直取紅衣喇嘛心口——這一劍是七星流雲劍的絕招「七星聚首「，劍光分作七道，虛實相生，罩住紅衣喇嘛全身上下七處大穴！
紅衣喇嘛不敢怠慢，雙手連連結印，黑火源源不斷從他掌心飛出，在他面前凝成一面黑色火牆；同時口中念念有詞，洞窟中颳起一陣陰風，地上的塵土碎石被捲起，化作數道風刃，斬向傅青雲！
兩人在石窟中大戰起來。
傅青雲的七星流雲劍是家傳絕學，招式精妙絕倫，如行雲流水，一劍快似一劍；但紅衣喇嘛的密宗邪法更加詭異——手印結處，黑火、陰風、幻象層出不窮，而且他的身法快如鬼魅，忽左忽右，讓人難以捉摸。
二十招過後，傅青雲左肩被一縷黑火擦過，衣服瞬間燒穿，皮肉被燒得焦黑，鑽心的疼痛讓他額頭滲出冷汗；三十招後，右腿被一道陰風掃中，寒氣入體，右腿瞬間麻木，行動遲緩了三分；四十招時，紅衣喇嘛一印拍在傅青雲劍身上，傅青雲只覺一股巨力傳來，長劍險些脫手，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柄流下。
「小子，能在貧僧手下走過四十招，你也算個人物了——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紅衣喇嘛眼中血光大盛，雙手結出一個最複雜的法印，「去！「
他身後的一尊金甲護法金剛仿佛接到了命令，猛地睜開眼睛，舉起手中碗口粗的金剛杵，帶著呼嘯的風聲，一杵砸向傅青雲頭頂！
傅青雲眼前一黑——金剛杵還沒砸到，風壓已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腳下的石板「咔嚓「碎裂。這一杵若是砸實了，他會被砸成一灘肉泥！
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石窟入口傳來一聲清越的劍鳴——一道金色劍氣從暗道入口處電射而入，快逾閃電，直斬金甲金剛的後心！金甲金剛回杵格擋，「鐺「的一聲巨響，金鐵交鳴之聲震得整個石窟嗡嗡作響，金甲金剛竟被這一劍震得倒退三步，腳下石板碎裂了一地！
「傅兄弟莫慌，我來也！「
韓子淵的身影出現在暗道入口，他一手提著鍾馗給他的硃砂黃符，一手舉著「引魂燈「——原來韓子淵在塔上等了許久，不見傅青雲回來，怕他出事，讓鍾馗在寺外接應，自己尋了進來。他武功雖然平平，但鍾馗給了他幾道最強的「純陽雷符「和引魂燈，對付邪物正好克制。
「韓兄！「傅青雲又驚又喜。
韓子淵將引魂燈往空中一拋，燈光大盛，金色的燈光照在黑火上，黑火如同冰雪遇沸水，滋滋消融；照在金甲金剛身上，金剛身上冒起白煙，動作遲緩了三分。韓子淵又拋出兩道黃符，黃符化作兩道金色閃電，劈在兩個想要上前的金甲金剛身上，打得它們連連後退。
「走！「韓子淵衝到傅青雲身邊，一把拉起他，「鍾兄在寺外接應，這裡太危險，先撤出去再說！「
傅青雲看著那些被鎖在鐵柱上的孩子，眼中滿是悲憤和不甘——他多想把妹妹和這些孩子都救出去！但他也知道，憑他和韓子淵兩個人，根本不是紅衣喇嘛和四個金甲金剛的對手，強行救人只會白白送命。
「我會回來的。「傅青雲咬著牙，對著那些孩子低聲說了一句，跟著韓子淵往暗道撤退。
紅衣喇嘛反應過來，桀桀怪笑：「想走？留下吧！「雙手一揮，四道黑火直追兩人背影，同時命令四個金甲金剛：「追！「
兩人且戰且退，韓子淵在暗道里一邊跑一邊往後拋符，黃符的爆炸聲、黑火的轟鳴聲、金甲金剛沉重的腳步聲在狹窄的暗道中迴響，震得人耳膜生疼。眼看就要衝到暗道出口——
紅衣喇嘛已經追到了身後三丈處，雙手結印，一個磨盤大的黑色火球凝聚成形，朝著兩人後背轟來！這一擊若是轟實了，兩人都會被炸成飛灰！
便在此時，暗道入口外，一聲震耳欲聾的大喝響起：「妖僧！爾敢！「
一道璀璨奪目的金色劍氣從入口處斬入——這道劍氣足有三丈長、半尺寬，如同一條金色的狂龍，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迎面撞上黑色火球！
「轟——！！！「
驚天動地的爆響在暗道中炸開，氣浪將韓子淵和傅青雲掀飛出去，摔在出口外的草地上；紅衣喇嘛倉促間結印抵擋，被劍氣餘波震得倒退出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指縫流下，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駭之色——
「好強的劍氣！是誰？！「
等他爬起來追到暗道入口時，外面只有風吹竹林的沙沙聲，三個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紅衣喇嘛站在竹林中，面色陰鷙，血紅色的眼睛中閃爍著忌憚的光芒——剛才那一劍的威力，已經不在他之下。
「鍾馗……「紅衣喇嘛咬牙切齒，「一定是那個鐘馗！「
回到太平坊小院，傅青雲敷了金瘡藥——肩上的燒傷敷了藥後疼痛減輕，但右臂的傷至少要養十天半月才能恢復。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三寸高，恨恨道：「那些孩子……至少有一百多個，就鎖在那石窟里！還有我妹妹……不空這妖僧，當真是豬狗不如！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韓子淵嘆了口氣，給傅青雲倒了一杯茶：「傅兄弟稍安勿躁。不空是當朝國師，深得陛下寵信，黨羽遍布朝野，我們沒有確鑿證據，貿然揭發，只會反被他倒打一耙，說我們妖言惑眾、詆毀國師——到時候非但救不了孩子，我們自己也要搭進去。必須從長計議。「
鍾馗一直沒有說話，閉著眼睛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他在消化今天得到的信息。良久，他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不急。三日後，金鑾殿試。我要當著陛下和滿朝文武的面，讓不空這妖僧露出真面目。「
傅青雲和韓子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在金鑾殿上指控當朝國師，這可是要冒殺頭風險的啊！
但看著鍾馗鐵一般堅定的面龐，兩人知道——這個男人決定的事，沒有人能攔得住。
【下·曲江池夜宴，畫皮鬼殺局】
放榜前一夜，同科舉子在曲江池畔大擺宴席，名曰「探花宴「。這是大唐科舉的舊俗——無論中與不中，舉子們在放榜前夜聚在一起飲酒賦詩、賞玩風月，既是慶祝十年寒窗告一段落，也是一場最後的風流雅聚。
這一夜月色如水，銀漢迢迢，曲江池邊畫舫雲集，絲竹聲聲，歌女婉轉的歌喉順著水面飄出老遠。岸邊搭了數十座席棚，掛著紅燈籠，數百名舉子推杯換盞、高談闊論，好不熱鬧。空氣中瀰漫著酒香、菜香、花香，還有年輕書生們意氣風發的氣息。
鍾馗、韓子淵、傅青雲三人坐在角落一桌。同科的舉子們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都知道鍾馗雖然相貌駭人，但為人正直、文武雙全，尤其是他在貢院門口為寒門舉子出頭、賀知章親自賜筆的事跡早已傳遍舉子圈，大家對他都十分敬重。年輕的韓愈、柳宗元——這兩個後來名震千古的大文豪，此時還只是二十歲出頭的青年書生，對鍾馗佩服得五體投地，頻頻過來敬酒。
「鍾兄，我敬你一杯！「韓愈舉杯道，「小弟雖然不才，但也看得出鍾兄的文章是我輩第一——今科狀元，非鍾兄莫屬！「
鍾馗舉起酒杯，與韓愈碰了碰，一飲而盡，苦笑道：「韓兄弟過獎了，科舉之事，七分文章，三分人事，能不能中，還未可知。「
柳宗元也道：「鍾兄何必過謙？以你的才學，別說狀元，就是將來出將入相也不在話下。來，小弟也敬你一杯！「
眾人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正酣，怪事發生了。
先是鄰桌一個叫王元的舉子，今年二十六歲，是江南來的才子，平日裡最愛風流。他喝著喝著，忽然停住了酒杯，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曲江池水面，眼神呆滯，像是著了魔一般。
「王兄？王兄你怎麼了？「旁邊的舉子推了他一把。
王元緩緩站起身，嘴裡喃喃自語，聲音如夢囈：「她在叫我……水裡好冷……她在水裡等我……等我去陪她……「
眾人以為他喝醉了，鬨笑道：「王兄又想哪個相好的了？「「哈哈，王兄是想平康坊的小娘子了吧！「
兩個舉子起身想去拉他，王元卻猛地甩開他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兩個壯實的書生竟被他甩得跌坐在地！只見他腳步僵硬，一步一步往曲江池邊走，嘴裡反覆念叨：「她在等我……她在等我……「
「撲通「一聲！
王元一頭栽進了曲江池裡！
月色下的曲江池水面濺起一片水花，隨即恢復了平靜，連漣漪都很快消散了——王元竟然沒有掙扎，就這麼沉了下去！
眾舉子這才慌了——「不好！王兄落水了！「「快救人！快救人啊！「
幾個懂水性的舉子脫了外衫就要跳下去救人，韓子淵猛地站起身，大喝一聲：「別下去！水裡有古怪！「
話音未落，席面上又一個舉子大叫一聲，聲音悽厲——是一個姓周的舉子，他猛地站起來，雙眼圓睜、七竅流血，但臉上卻帶著一種極其詭異、極其滿足的微笑，一邊脫衣服一邊狂笑道：「哈哈哈！她來接我了！美人！我的美人！我來了！「
他光著身子，瘋了一般沖向曲江池，縱身一躍——又是「撲通「一聲，沉入了水中，同樣沒有任何掙扎，水面很快恢復了平靜。
這一下，所有人都毛了。
一股寒意從每個人的尾椎骨升起，直衝頭頂。月光下的曲江池，原本溫柔旖旎的水面，此刻看起來說不出的陰森詭異——平靜的水面下，仿佛藏著什麼東西，在幽幽地等著他們。
「鬧鬼了！「「曲江池裡有水鬼！「「快走！趕緊走！「
膽小的舉子已經嚇得腿軟，起身就要跑；膽大的則面面相覷，臉色發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詭異的腥甜味，不是酒香，不是花香，而是——血腥味，混合著一股腐屍般的惡臭，從水面飄來。
鍾馗猛地站起身，鐵面之上黑氣籠罩，雙目圓睜——「開目「全力開啟！兩道淡金色的目光如同兩柄利劍，掃過全場——
這一看之下，他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曲江池上空，瀰漫著一層濃厚的粉紅色霧氣，霧氣中隱約可見數十道飄忽的白色人影，在水面上飄來飄去；而在座數百名舉子中，竟有七八個「人「身上完全沒有活人的陽氣——陰氣森森，披著畫出來的人皮，混在人群中，正用一種詭異的、貪婪的目光看著周圍的書生！
「是畫皮鬼！「鍾馗厲聲大喝，聲音如雷鳴般震徹全場，「傅兄弟、韓兄！大家不要慌！這些人里——有七個不是活人！是畫皮惡鬼！「
傅青雲反應極快，「噌「的一聲拔出長劍，劍光如雪；韓子淵也迅速從懷中取出硃砂黃符和青銅引魂燈，點燃燈芯——金色的燈火亮起，周圍的粉紅色霧氣瞬間被逼退了三尺。
那七八個偽裝成舉子的畫皮鬼見被識破，也不再偽裝——只聽「嘶啦「「嘶啦「幾聲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肉撕裂聲，它們一把撕開了自己的麵皮，露出底下的鬼身！
有的是青面獠牙、長舌拖地的吊死鬼相；有的七竅流血、面色慘白的淹死鬼模樣；有的半邊臉是骷髏、半邊臉是腐肉；有的渾身皮膚像被剝了一般，鮮血淋漓……七八隻奇形怪狀的畫皮鬼同時現形，腥風大作，鬼哭狼嚎，一齊撲向在場的舉子！
「啊——！！！「
席面上頓時哭爹喊娘、亂作一團。書生們哪裡見過這等陣仗？膽小的當場就嚇暈了過去，膽大的四散奔逃，桌翻椅倒，杯盤狼藉。
「保護大家！「鍾馗大喝一聲，拔劍出鞘——斬妖劍發出一聲清亮激越的龍吟，在夜色中金光四射！
他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黑色閃電衝入戰團，攔在最前面的那隻畫皮鬼面前——那鬼是個長舌吊死鬼模樣，長長的舌頭如毒蛇般卷向旁邊嚇傻了的韓愈！
「鎮邪式·金剛掌！「
鍾馗左掌拍出，金色的純陽掌力如同一面金色牆，轟然拍出——「砰「的一聲巨響，那隻畫皮鬼被掌力轟飛三丈多遠，撞在一棵碗口粗的柳樹上，柳樹「咔嚓「斷成兩截，畫皮鬼身上的人皮裂開，鬼身被純陽掌力震散了半邊，黑氣四散，發出悽厲的慘叫。
傅青雲長劍如電，七星流雲劍施展開來，劍光點點，如同夏夜繁星，刺向另一隻撲向柳宗元的畫皮鬼——那鬼是個無頭鬼，脖子上噴著血，手裡提著自己的腦袋。傅青雲劍光一閃，直刺那鬼的心臟位置——「噗「的一聲，長劍穿胸而過，無頭鬼慘嚎一聲，化作一灘黑水。
韓子淵沒有衝上前肉搏——他是謀臣，不是戰將。他迅速將引魂燈往高處一掛，口中念誦渡鬼咒，金色燈光照處，畫皮鬼身上滋滋冒煙、鬼哭狼嚎；同時將手中黃符分發給周圍還沒跑遠的舉子：「拿好！這是純陽符！鬼不敢近！「
畫皮鬼最厲害的本事不是硬打硬殺，而是幻術和模仿——它們能變化成熟人的模樣，讓人真假難辨，趁人猶豫時痛下殺手。
混戰中，一隻畫皮鬼身形一晃，竟變成了賀知章的模樣——白髮白須、紫色官袍，顫巍巍地站在那裡，對著鍾馗喊道：「鍾賢侄！是老夫！不要動手！是老夫啊！「
旁邊幾個舉子一愣：「賀大人？賀大人怎麼來了？「
鍾馗冷笑一聲，一劍劈過去，頭也不回：「賀大人今晚染了風寒，在家臥床養病，何曾來過曲江池？妖孽，爾這點幻術，也敢在我面前班門弄斧！「
「賀知章「被一劍從中間劈成兩半，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地上只剩下一張畫著賀知章模樣的人皮。
另一隻畫皮鬼更加狡猾——它搖身一變，變成了傅青雲的模樣，連衣服、長劍、甚至左肩的燒傷都一模一樣！它悄悄繞到韓子淵身後，舉劍便刺！
「韓兄小心！「傅青雲瞥見，目眥欲裂，但距離太遠救援不及！
韓子淵是文官，反應也快——他沒有回頭，而是將手中引魂燈往後一照，同時大喝：「傅兄弟！你身上有什麼標記是假的不知道的？「
真傅青雲大喊：「我左邊屁股上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這鬼不可能知道！「
假傅青雲一愣——它哪裡知道什麼胎記？就這一愣神的功夫，韓子淵已經轉過身，一張「純陽雷符「拍在假傅青雲面門上——「轟隆「一聲雷響，金色雷電炸起，假傅青雲慘叫一聲，麵皮脫落，現出了原形——是個長著三隻眼睛的猙獰惡鬼，被雷符炸得半邊身子焦黑，傅青雲隨後趕至，一劍梟首，鬼頭滾落，化作飛灰。
便在此時——
曲江池中央的水面「嘩啦「一聲巨響，升起一道三丈多高的紅色水柱！水柱落下，一個身穿大紅嫁衣、長發如瀑、遮著面容的女子，赤著雙足，踏著水波緩緩從水面走來。
她每走一步，腳下的水面便結出一層薄冰；她所過之處，周圍的空氣溫度驟然下降，寒冷刺骨，岸邊的枯草瞬間結上了白霜；周圍的舉子們凍得瑟瑟發抖，牙齒打顫，連呼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
那紅衣女子身上散發出的陰氣之濃烈，比其餘七隻畫皮鬼加在一起還要強十倍！月光下，她的身影說不出的詭異，也說不出的悽美——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新娘，又像是從地府爬出來找替身的厲鬼。
鍾馗看清那女子的身形，渾身一震，如遭雷殛——握劍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鐵面之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顫抖。
那身形、那紅衣、那走路的姿態——
是含煙！
是他日思夜想、找了整整五年的柳含煙！
「含煙？「鍾馗的聲音發顫，連他自己都沒察覺，這兩個字出口時，他的聲音在抖。
紅衣女子緩緩抬起頭，長發向兩邊分開——月光下，露出一張蒼白如紙但絕美無雙的臉龐。眉眼如畫，瓊鼻櫻唇，不是柳含煙是誰？！她眼中含淚，痴痴地看著鍾馗，朱唇輕啟，聲音柔得像水，又帶著無盡的委屈和思念——
「鐵柱哥……我終於逃出來了……我好想你……「
傅青雲急得大喊：「鍾兄！小心！這是畫皮鬼的幻術！是假的！不要信她！「
鍾馗搖搖頭，眼睛死死盯著那紅衣女子，聲音沙啞：「不……這不是普通的幻術……這太逼真了……不對……「他催動「開目「全力看去——
這一看，他的心猛地揪緊了！眼前這紅衣女子身上，竟然真的有柳含煙的氣息！有他兒時熟悉的那股淡淡的槐花香氣，有他刻在靈魂深處的那種感覺！但是——在那股熟悉的氣息之外，還夾雜著一絲極其濃烈的畫皮鬼特有的腥臭味，還有一股被人下了禁制的、壓抑的氣息！
他瞬間明白了——
這是真的柳含煙！但她被畫皮鬼附了身！被鬼母下了極其歹毒的禁制！她身不由己！
「鐵柱哥……「柳含煙踏著水波，一步步向岸邊走來，向鍾馗伸出一隻白皙如玉的手，淚水從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水面上，濺起細小的冰花，「你過來……帶我走……帶我回家……我好冷……好怕……「
她的聲音淒婉哀怨，聞者心碎。周圍的舉子們都聽呆了——這麼美的女子，竟然是鬼？
鍾馗心如刀絞，五臟六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知道這很可能是陷阱——不空和尚、鬼母，它們最清楚他的弱點是什麼，它們用含煙來做殺他的利器！但那是含煙啊！是那個在他被全村人嫌棄時、偷偷給他塞窩窩頭的小丫頭；是那個在他被村童欺負時、哭著護在他身前的小丫頭；是他發誓要用一輩子去保護的女人！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
就這一步！
柳含煙的眼神驟然變了——溫柔和哀怨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殺意和詭異！她十指尖尖暴長出三寸長的漆黑指甲，指甲尖端閃著幽綠色的劇毒光芒，整個人化作一道紅色殘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鍾馗，十隻鬼爪直插他的心口！
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傅青雲和韓子淵根本來不及反應！快到鍾馗的「浩然步「都來不及施展！
「鍾兄小心！！！「傅青雲目眥欲裂，嘶聲大吼。
千鈞一髮之際，鍾馗多年在醉仙谷與猛獸搏殺練就的本能救了他——他猛地側身一擰，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心口要害，但那十隻鬼爪還是「噗「的一聲刺入了他的左肩！黑色的指甲入肉三寸，幽綠色的屍毒沿著傷口瘋狂湧入，他整條左臂瞬間變得漆黑如墨，麻木感以左肩為中心迅速向全身蔓延！
劇痛！鑽心的劇痛！但鍾馗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右手的斬妖劍沒有絲毫猶豫，在鬼爪刺入他肩膀的同時，他反手一劍刺出！這一劍快、准、狠，他沒有刺向柳含煙——他看得清清楚楚，附在含煙身後的畫皮鬼，就貼在含煙的後背上！
「斬妖式·拔劍！！！「
鍾馗一聲暴喝，金色的純陽劍氣從劍身上爆射而出——這一劍，精準無比地從柳含煙的肩側刺過，穿透了附在她身後的那隻畫皮鬼王的胸膛！
「嗷——！！！「
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叫從柳含煙身後響起——一隻青面獠牙的畫皮鬼虛影從含煙身後被劍氣逼了出來，被斬妖劍穿胸釘在半空中！這畫皮鬼比其餘七隻加起來還要大、還要猙獰，顯然是這群鬼的首領！
就在劍鋒刺穿畫皮鬼的那一瞬間，柳含煙眼中恢復了一絲清明——那是屬於柳含煙自己的、溫柔的、帶著無盡思念的目光。她看著鍾馗左肩的傷口，看著他漆黑的左臂，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滾落，嘴唇翕動，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鐵柱哥……快走……鬼母……她來了……「
話音未落，她身上紅光大盛，一股強大的力量將鍾馗震退三步，柳含煙整個人化作一道紅色的煙，與重傷的畫皮鬼王一起鑽入曲江池水中，消失不見——只在水面上留下一片淡淡的紅色漣漪，和水面漂浮的一隻紅色繡鞋。
被釘在劍上的畫皮鬼首領還在掙扎，它看著鍾馗，桀桀怪笑，聲音悽厲：「鍾馗……鍾馗！國師大人說的沒錯……你最大的弱點……就是這個女人！……哈哈哈……下次……下次她會親手挖出你的心！……哈哈哈……「
鍾馗眼中寒光爆射，純陽內力瘋狂灌入斬妖劍——劍身金光大作，純陽烈焰熊熊燃燒！畫皮鬼首領在烈焰中發出悽厲到極致的慘叫，不過數息便化作飛灰，連一縷殘魂都沒有留下。
剩下的五隻畫皮鬼見首領已死，無心戀戰，發出幾聲不甘的嘶叫，紛紛跳曲江池，鑽入水底想要逃竄——傅青雲追上去砍殺了兩隻最慢的，其餘三隻鑽入深水，不見了蹤影。
曲江池邊恢復了平靜，只留下滿地的狼藉、黑水、血跡，和嚇癱在地、瑟瑟發抖的舉子們。空氣中的腥臭味和寒氣緩緩消散，月亮從雲層中重新露出臉來，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人鬼大戰只是一場噩夢。
鍾馗緩緩拔出釘在左肩的鬼爪——每拔出一分，黑血便噴涌而出，他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滴落，但他吭都沒吭一聲。韓子淵連忙衝過來，迅速從懷中掏出解毒丹給他服下，又用金針刺了他左肩周圍幾處大穴阻止毒液蔓延，再用小刀劃開傷口，擠出黑血——黑血帶著腥臭味流了滿滿一碗，顏色才漸漸轉紅。
「鍾兄！你怎麼樣？「傅青雲扶著鍾馗，焦急萬分。
鍾馗臉色蒼白如紙，整條左臂已經完全沒有知覺，嘴唇發黑，但他搖了搖頭，目光死死盯著柳含煙消失的那片水面——眼中既有撕心裂肺的痛楚，也有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還活著……「他的聲音沙啞但堅定，「她認得我……她在被人控制……她在受苦……總有一天，我會救她出來。我會親手斬了控制她的人——不管是不空，還是什麼鬼母，誰也別想再傷害她。「
當夜，三人回到太平坊小院。鍾馗敷了韓子淵秘制的解毒藥膏，盤膝運功逼毒，折騰了大半夜，純陽內力在經脈中運轉了九個周天，才將侵入體內的畫皮屍毒逼出大半——黑汗出了一層又一層，把被褥都浸濕了，他臉色才漸漸恢復。
第二天一早，便是放榜的日子。
三人早早便到了禮部南院外的榜牆前。辰時剛過，遠處鼓聲雷動，一隊官兵護著金榜而來，張榜的官員在鼓聲中緩緩展開金黃色的榜單——數千名舉子蜂擁而上，人頭攢動，擠得水泄不通，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緊張地在榜單上尋找自己的名字。
韓子淵擠進人群，從上往下看——
第一名狀元：韋肇。
第二名榜眼：常袞。
第三名探花：封孟紳。
第四名、第五名……他一路往下看，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二甲第十七名，韓子淵，中了！他心中一喜，繼續往下找——二甲三十名、三甲一百名……從第一名一直看到第三百名最後一個名字，竟然沒有「鍾馗「兩個字！
韓子淵如遭雷擊，愣在原地，半晌才擠出來，臉色慘白，對鍾馗慘然搖頭，聲音發顫：「鍾兄……榜上無名……沒有你的名字……「
傅青雲一把揪住韓子淵：「不可能！你再找找！是不是看漏了？！鍾兄的文章連賀大人都拍案叫絕，怎麼可能不中？！一定是你看漏了！「
「我找了三遍……「韓子淵眼圈紅了，「從頭到尾……沒有鍾兄的名字……是盧杞！一定是盧杞搞的鬼！他把鍾兄的卷子換了！他把鍾兄除名了！「
傅青雲氣得拔劍就要往禮部沖：「我去殺了這幫狗官！「
「站住！「
鍾馗一聲低喝，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嚴。傅青雲停住腳步，回頭看他——鍾馗站在原地，鐵面之上看不出喜怒，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暴風雨前的平靜。但握著斬妖劍劍柄的手在微微顫抖，手背上青筋暴起，顯示他內心並非表面這般平靜。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重重人群，越過崇坊屋脊，望向皇城方向——那裡是大明宮，是金鑾殿，是當今天子坐朝的地方。
陽光照在他鐵一般的面龐上，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便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一個賀府的僕人騎著快馬，滿頭大汗地衝到人群前，翻身下馬，氣喘吁吁地四處張望，看到鍾馗，眼睛一亮，衝過來「噗通「跪倒：
「鍾……鍾舉人！可算找到您了！我家大人讓我來告訴您——今科榜文出了差錯，您的卷子被人換了！但陛下昨日讀了您那篇《斬鬼賦》，龍顏大悅，說我大唐有這等忠勇剛正之士，乃是國家之福！特旨——特旨召您殿試金殿！三日後，金鑾殿面聖！陛下要親自考您！「
周圍舉子們一片譁然——落榜舉子被皇帝特旨召試金鑾殿，這是大唐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奇事！
鍾馗眼中精光一閃，如兩道利劍出鞘。
三日後。金鑾殿。他會去。他會當著文武百官、當著當今天子、當著盧杞、當著不空和尚的面，讓天下人看看——他鍾馗，是不是配得上那個狀元！他要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那些暗害他的人、那些披著人皮的鬼，都在他的劍下顫抖！
而此時的慈恩寺地下密室中，不空和尚捻著一百零八顆骷髏念珠，聽完紅衣喇嘛滅渡的回報，微微笑了。他的笑容慈祥溫和，像一尊真正的佛——但他眼中沒有一絲笑意，只有深不見底的陰冷。
「盧相辦事，果然滴水不漏——只是他沒想到，陛下會親自召見鍾馗。也好……「不空和尚輕輕轉動一顆念珠，微笑道，「金鑾殿上，天子面前，老衲倒要看看，這鐘氏伏魔的最後傳人，能掀起什麼風浪。「
他身旁的陰影中，一個紅衣身影靜靜地站著，低著頭，長長的黑髮遮住了面容，一言不發。
不空和尚沒有回頭，淡淡道：「含煙姑娘，你的'鐵柱哥'，三日後就要上金鑾殿了——你說，他會不會死在那裡？「
紅衣女子——柳含煙的身子微微一顫，但她依然低著頭，沒有說話，長發遮掩下的眼中，一滴淚水無聲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碎成了八瓣。
同一時刻，太平坊小院門口，鍾馗正要推門進去，忽然停下腳步——門前的青石板台階上，放著一張疊好的紙條。
他彎腰拾起紙條，緩緩展開。紙條上只寫了八個字，字跡娟秀清麗，但筆鋒微微發顫，顯然寫的時候手在抖——
「小心殿試。含煙。「
鍾馗將紙條緊緊攥在掌心，抬眼望向慈恩寺方向。那座巍峨的大雁塔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長安城的屋脊之上，如同一柄指著天空的黑色長劍。
三日後的金鑾殿，等著他的究竟是什麼？
是金榜題名、跨馬遊街的榮耀？
還是金殿撞柱、含冤而死的殺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因為他是鍾馗。
因為這世上有鬼。
因為他手裡有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