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金殿對策,文武雙絕】
大唐開元二十三年,四月初七。
長安城大明宮,含元殿。
天剛蒙蒙亮,大明宮前的朱雀大街上,七名白衣士子已經在鴻臚寺官員的引領下,緩緩走上了丹陛。為首一人,身高八尺,面如黑炭,環眼虬髯,走起路來龍行虎步,雖是一身素白的儒衫,卻自有一股金戈鐵馬的殺氣。
正是鍾馗。
昨日放榜,名落孫山。本以為科舉之路就此斷絕,誰料宮中忽傳聖旨——陛下聽聞本屆貢舉有遺珠之憾,特旨宣七名落榜舉子入金鑾殿,天子親試。
同去的還有韓愈、柳宗元等六人,個個都是文採風流之輩,但走在鍾馗身邊,竟都不由自主地被他那股氣勢壓了一頭。
丹陛共三百餘階,兩旁金甲武士持戈而立,刀光如雪,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七名舉子中,有兩個已經腿肚子發軟,一步三顫。唯有鍾馗,昂首闊步,目不斜視,仿佛這天下最威嚴的皇宮大內,在他眼中也不過是尋常巷陌。
賀知章站在殿門口,遠遠看見鍾馗走來,暗中點了點頭——此人雖貌丑,這份氣度,卻已是宰輔之姿。
進了金鑾殿,鍾馗抬頭一看。
殿高數丈,金磚鋪地,兩旁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文官峨冠博帶、武將鎧甲鮮明,足足有兩三百人。龍椅之上,坐著一位身穿明黃龍袍的帝王,五十上下年紀,容貌英武,雙目炯炯有神——正是當今大唐天子,玄宗李隆基。
那龍椅之上的目光掃下來,不怒自威,尋常人連頭都不敢抬。
鍾馗卻不卑不亢,撩衣跪倒,聲如洪鐘:「草民鍾馗,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這一跪,身後六人才紛紛跟著跪倒,山呼萬歲。
玄宗微微頷首,目光在鍾馗臉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皺了皺眉,隨即舒展,開口道:「平身。朕聽聞你等七人,都是本屆貢舉中的遺才,今日特召上殿,朕要親試。」
說罷,玄宗目光掃過七人,最後落在鍾馗身上:「你叫鍾馗?」
「草民正是。」
「朕讀過你的策論,'治河先治官,官清河水晏',說得好。」玄宗淡淡道,「只是——你長得這副模樣,若真點了你做狀元,使臣番邦來朝,見了我大唐的狀元郎是這等相貌,只怕要笑我大唐無人。」
這話一出,滿殿文武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盧杞站在文官隊列里,嘴角微微上翹——陛下果然還是在意相貌的。
誰料鍾馗卻抬起頭,不慌不忙地說道:「陛下,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晏嬰身不滿五尺,而為齊相;晏子使楚,不辱使命。龐統面陋,而為劉備軍師,獻連環計火燒赤壁。周文王訪姜子牙於渭水,漢高祖拜韓信於胯下,孔明六出祁山,魏徵面折廷爭——古之賢者,豈有以貌取人之理?」
「況且——」鍾馗頓了頓,聲音更響,「我大唐以才取士,不以貌取人。若陛下因臣貌丑而棄之不用,後世史書,必將記下'開元天子以貌取士'六字——陛下,臣這張臉丑不打緊,大唐的臉面,可不能丟。」
這番話說完,滿殿死寂。
盧杞臉色一變,暗道這狂生好大的膽子!
可玄宗卻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好!好一個'大唐的臉面不能丟'!說得好!」
天子一笑,滿殿百官也跟著鬆了口氣。賀知章暗中捻須微笑——這鐘馗,不僅有文采,還有膽識。
玄宗當場出題三道:藩鎮之策、治河之策、滅妖之策。
七名舉子各展所學,揮毫潑墨。半個時辰後,卷子呈上,玄宗一一翻閱。翻到鍾馗的卷子時,他越看越慢,越看越凝重,最後竟拍案而起:「好!好一個'削兵權、設監軍、推科舉、安民心'!十二字便道盡了藩鎮之禍的根源!」
滿朝文武紛紛側目。
盧杞出班奏道:「陛下,鍾馗文采雖佳,但紙上談兵容易,真才實學如何,尚未可知。臣聽聞此人常言自己能伏魔斬鬼,如今長安城中妖氛日盛,不如讓他與金吾衛上將軍哥舒翰比劍——若真有本事,便是我大唐的棟樑;若只是吹牛,便治他一個欺君之罪!」
玄宗一聽,來了興致:「准奏!哥舒翰!」
武將隊列中,走出一位身材魁梧、面如重棗的大將,正是大名鼎鼎的哥舒翰。此人是大唐名將,少年時闖蕩西域,一手長槍使得出神入化,近年來雖年過半百,功夫卻絲毫沒擱下。
「末將在!」
「你與鍾馗比試一場,記住,點到為止,不可傷人。」
「遵旨!」
金鑾殿上,內侍取來兩柄木劍。哥舒翰持劍在手,拱手道:「鍾公子,請。」
鍾馗接過木劍,掂了掂,也拱了拱手:「老將軍,請。」
話音剛落,哥舒翰動了。
這位沙場老將出手極快,木劍直指鍾馗胸口,招式大開大合,帶著千軍萬馬的氣勢——這是戰場上殺人的劍法,沒有花架子,每一招都是致命的。
鍾馗腳下一動,身形飄飄忽忽,竟如同一縷青煙,從哥舒翰的劍旁滑了過去。
「醉劍?」哥舒翰眼睛一亮。
三十招。
兩人在金鑾殿上你來我往,木劍相交之聲噼啪不斷。百官看得眼花繚亂,玄宗也不由得站了起來。
三十招之後,哥舒翰攻勢漸緩——畢竟年紀大了,體力不濟。
鍾馗卻越打越順,浩然步展開,如蝴蝶穿花、如鬼影隨行,圍著哥舒翰轉個不停。哥舒翰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人影,竟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便在此時,鍾馗腳下一滑,整個人仿佛醉倒了一般,向哥舒翰懷裡倒去。哥舒翰一驚,挺劍便刺——誰知鍾馗這一倒是假的,身體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扭,木劍反手點出,輕輕落在了哥舒翰的肩頭上。
點到即止。
滿殿鴉雀無聲。
玄宗龍顏大悅,一拍龍椅:「好!好一個文武雙絕!朕欽點——鍾馗,為本科頭名狀元!」
一句話,滿殿譁然。
賀知章等正直官員紛紛出班道賀。盧杞臉色鐵青,站在一旁,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不甘心。
他絕對不能讓鍾馗當上這個狀元。
只見盧杞眼珠一轉,忽然出班,厲聲喝道:「陛下!萬萬不可!」
【中·金殿蒙冤,含煙劫法】
玄宗正高興,被盧杞這麼一嗓子打斷,眉頭一皺:「盧卿,有何不可?」
盧杞跪在地上,聲音義正詞嚴:「陛下,這鐘馗——他是幽冥教的奸細!」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鍾馗猛地轉頭,怒視盧杞:「盧杞!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陛下一看便知。」盧杞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高舉過頂,「陛下,這是微臣昨夜從幽冥教密探身上搜出的密信,信中明確寫著——'鍾馗已混入科舉,待時機成熟,便在金殿之上行刺陛下'!」
內侍將信呈上,玄宗展開一看,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那信上字跡潦草,言辭懇切,還蓋著幽冥教的黑色鬼頭印——看起來,竟像是真的。
「鍾馗,你還有何話說?」玄宗冷冷道。
鍾馗又氣又怒:「陛下!這是栽贓陷害!臣與幽冥教有血海深仇,怎會是他們的奸細!」
「哼,空口無憑。」盧杞陰惻惻地說,「陛下,臣聽聞不空國師法力無邊,能辨忠奸。不如請國師來做法一試——是人是鬼,一試便知。」
玄宗准奏。
不多時,不空國師被請上金殿。這老僧身披金色袈裟,手持禪杖,白眉白須,看起來慈眉善目、寶相莊嚴,活脫脫一位得道高僧的模樣。
他向玄宗施了一禮,目光掃過鍾馗,嘴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阿彌陀佛。」不空雙手合十,「陛下,要辨忠奸,貧僧自有辦法。」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紫金缽,口中念念有詞。片刻後,缽中升起一團金色佛光,照向鍾馗——
「孽障!還不現形!」
不空一聲大喝,手指鍾馗。
就在那一剎那,鍾馗身後的金磚地面上,竟緩緩升起一個巨大的黑色鬼頭投影!那鬼頭青面獠牙,眼如銅鈴,張口咆哮,恐怖至極!
「鬼!有鬼啊!」
滿殿文武嚇得魂飛魄散,幾個膽小的官員直接癱軟在地。就連玄宗,也嚇得後退了一步,臉色發白。
鍾馗自己也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這是妖術——這老僧用的是西域的'幻影咒',故意在他身後投影出鬼頭,栽贓陷害。可金殿之上,數百雙眼睛都看著,他百口莫辯!
「陛下!這是妖術!是他害我!」鍾馗指著不空,怒目圓睜。
可誰信他?
滿殿文武親眼看見他身後冒出一個大鬼頭,不空國師又是皇帝最信任的高僧——
「拿下!」玄宗一拍龍椅,怒喝,「將這妖人給朕拿下!打入天牢!」
兩旁金甲武士一擁而上,刀槍劍戟直指鍾馗。
鍾馗看著周圍密密麻麻的兵器,看著龍椅上震怒的天子,看著盧杞得意的笑容,看著不空偽善的面孔——
他突然笑了。
笑得蒼涼,笑得憤怒。
「好!好一個大唐!好一個金鑾殿!」鍾馗仰天長笑,笑聲震得殿上瓦片都嗡嗡作響,「我鍾馗一腔熱血,滿腹經綸,願為國為民,肝腦塗地——到頭來,竟不如一個妖僧的妖術!」
「拿下!還愣著幹什麼!」盧杞厲聲喝道。
金甲武士們撲了上來。
他本可以反抗——以他的武功,這幾十個金甲武士根本攔不住他。可他不能反抗——一旦反抗,就坐實了'謀逆'的罪名,鍾家世代忠良之名,就真的毀了。
他咬緊牙關,收了內力,任由金甲武士們將他按倒在地,五花大綁。
「陛下——」賀知章跪倒在地,老淚縱橫,「陛下,鍾馗忠良之後,絕非妖邪!臣願以全家性命擔保!」
「賀卿!你也要替反賊說話嗎?」玄宗大怒。
賀知章還想再說,卻被同僚們拉住了——再求情,只怕連自己都要搭進去。
就這樣,新科狀元,變成了階下囚。
午時三刻,午門外。
鍾馗被綁在刑柱上,背後插著'奸賊鍾馗'的亡命旗。刑場周圍,百姓們議論紛紛——有人說他是妖人,有人說他是被冤枉的,也有人只是來看熱鬧的。
監斬官,正是盧杞的親信。
眼看午時三刻將至,監斬官拿起令箭,正要擲下——
忽然,一道紅色的身影,從人群中飛了出來!
那身影快如閃電,一襲紅衣獵獵作響,長發飄散,容顏絕世——正是柳含煙!
她從華山鬼母身邊逃出,一路追尋鍾馗到長安,卻還是晚了一步。她看見了鍾馗被押赴刑場的布告,便不顧一切地沖了出來。
「住手!」
含煙一聲清叱,九幽寒煞全力發動,漫天寒氣席捲而去。八名行刑的金甲武士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被凍成了冰雕,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含煙身形一晃,落到刑柱前,玉手一揮,捆著鍾馗的鐵鏈寸寸斷裂。
「鐵柱哥!」她一把扶住鍾馗,眼中淚水奪眶而出,「你怎麼樣?他們有沒有傷你?」
鍾馗看著眼前的紅衣女子,愣了愣:「含煙?你……你怎麼來了?快走!這裡太危險了!」
「要走一起走!」含煙咬著牙,從袖中取出一柄短劍,擋在鍾馗身前,「誰敢動他——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話音未落,周圍的金甲武士已經圍了上來,密密麻麻,足足有三百人。緊接著,又有三道金色身影從天而降——不空國師座下的三大金剛護法,也到了。
「妖女!劫法場,該當何罪!」為首的金剛護法怒喝一聲,禪杖砸向含煙。
含煙側身一讓,短劍如電,刺向對方咽喉。金剛護法沒想到這紅衣女子身法竟如此之快,慌忙後退,禪杖橫擋——
叮!
短劍刺在禪杖上,火星四濺。金剛護法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禪杖傳來,凍得他手臂發麻,心中大驚:「這妖女的寒氣,好厲害!」
三大金剛護法齊上,圍戰含煙。含煙一人獨戰三大高手,竟絲毫不落下風——紅衣飄飄,短劍翻飛,九幽寒煞將周圍的地面都凍出了一層白霜。
可她畢竟是一人。
三百金甲武士輪流圍攻,三大金剛護法招式狠辣,再加上遠處城牆上,不空國師已經開始結印——
「鐵柱哥,你快走!」含煙一邊打一邊喊,「我擋著他們!你去找傅兄弟和韓先生!」
「要走一起走!」鍾馗怒道,「我鍾馗豈是拋棄女人獨自逃命的懦夫!」
「聽話!」含煙回頭,悽然一笑,「你還有大仇未報,還有大事要做——我……我一個人的命,不算什麼。」
話音剛落,不空國師的法術已經到了。
一道金色佛光,如泰山壓頂般從天而降,直劈含菸頭頂。含煙倉促之下舉劍相迎——
「砰!」
短劍寸寸碎裂,含煙如斷線風箏般飛出十丈遠,口噴鮮血,重重摔在地上。
「含煙——!」
鍾馗目眥欲裂,想要衝過去,卻被十幾個金甲武士死死按住。
不空國師緩步走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含煙,淡淡道:「妖女,竟敢劫法場,膽子不小。」
含煙掙扎著抬起頭,嘴角流著血,卻死死盯著不空,一字一句道:「老禿驢……你敢動他一根毫毛……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做鬼?」不空冷笑,「你本來就是鬼。」
他一揮手:「帶回去。正好,本座的九陰鬼女大陣,還差一個陣眼。」
兩名金剛護法架起含煙,押了下去。含煙被拖走時,回過頭,望著鍾馗,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鐵柱哥——活下去——!」
那聲音淒婉決絕,迴蕩在午門上空,久久不散。
鍾馗被按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含煙被帶走,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肉里,鮮血從掌心滲出。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盧杞站在監斬台上,看著這一幕,得意地笑了。
「午時已過,斬立決——改判,打入天牢,嚴加看守!」
他不打算讓鍾馗死得這麼痛快。
他要讓鍾馗在天牢里,看著柳含煙被煉成鬼女,看著他自己一步一步瘋掉,然後——再慢慢弄死他。
【下·斬妖劍醒,金殿撞柱】
天牢,最深處。
鍾馗被鐵鏈鎖在石壁上,琵琶骨被兩根穿魂釘穿過,鎮魔符貼滿了全身。純陽內力被封,渾身使不上力氣,每動一下,都痛入骨髓。
但他最痛的,不是身體。
是心。
含煙被抓了。
被那個妖僧不空抓了。九陰鬼女大陣……一想到含煙將要承受的痛苦,鍾馗就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將那個妖僧碎屍萬段。
「鐺——鐺——鐺——」
天牢的鐵門緩緩打開,一個身穿紫袍的中年官員走了進來,面帶微笑,正是盧杞。
「鍾狀元,別來無恙啊?」盧杞走到鍾馗面前,慢悠悠地說。
鍾馗猛地抬頭,眼中殺氣騰騰:「盧杞!你這個狗賊!」
「罵,繼續罵。」盧杞冷笑,「反正你也罵不了幾天了。」
他背著手,在牢房裡踱了兩步,慢悠悠地說:「你想知道鍾家村是誰滅的門嗎?你想知道你那青梅竹馬的柳含煙現在在哪兒嗎?你想知道你爹是怎麼死的嗎?」
鍾馗渾身一震。
「你——你說什麼?我爹?」
「不錯。」盧杞笑容陰冷,「你爹鍾大,可不是什麼普通獵戶。他是上一代'伏魔判官',曾經壞了我多少好事。十五年前,他就是被我和不空國師聯手廢掉武功,打落終南山的——可惜啊,沒能殺了他,讓他在那個窮山溝里苟延殘喘了十幾年。」
「不過現在好了。」盧杞湊到鍾馗耳邊,輕聲說,「父債子還。你爹欠我的,你來還。柳含煙欠我的,也由你來還——三天之後,她就會被煉成九陰鬼女,永生永世,受那萬般苦楚。」
「而你——」盧杞直起身,笑容殘忍,「你會被凌遲處死,一刀一刀,割上三千六百刀。我要讓全長安的人都看看,得罪我盧杞的下場。」
說完,盧杞大笑著,揚長而去。
鍾馗被鎖在石壁上,渾身發抖。
不是怕的。
是怒的。
他咬著牙,牙床幾乎要碎了。鮮血從嘴角溢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就在這時——
「轟!」
天牢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大哥——!」
一道青影如閃電般沖了進來,手中長劍寒光閃閃,所過之處,獄卒紛紛倒地。
傅青雲!
他身後,韓子淵手持引魂燈,身披著一身八卦道袍,燈光明滅不定,竟是破了天牢外的鎮魔符陣。
「二弟!子淵!」鍾馗又驚又喜。
傅青雲衝到牢門前,長劍連揮,碗口粗的鐵欄杆應聲而斷。他衝進牢房,就要拔鍾馗肩上的穿魂釘——
「別拔!」韓子淵急聲道,「穿魂釘連著心脈,硬拔會傷到他!先破鎮魔符!」
韓子淵手持引魂燈,在鍾馗身上連點七下,七張鎮魔符自燃起來。緊接著,他又從懷中取出八枚銅錢,在地上布下一個簡易的'八門金鎖陣'——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破!」
一聲輕喝,鎮魔符陣徹底破除。
鍾馗深吸一口氣,純陽內力緩緩流轉——雖然只有三成,但已經足夠了。他雙手抓住穿魂釘,一咬牙——
「噗嗤!」
兩根穿魂釘被他生生拔了出來,鮮血噴涌而出。
「大哥!」傅青雲大驚。
「沒事。」鍾馗咬著牙,從地上站起來,渾身浴血,卻如同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神,「走——我們去救人。」
「去哪兒?」
「金鑾殿。」
傅青雲和韓子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大哥,你瘋了?金鑾殿是皇宮大內,重兵把守——」
「我沒瘋。」鍾馗聲音低沉,「逃?我們能逃到哪兒去?我若逃了,便是坐實了謀逆的罪名,永世不得翻身。含煙救不出來,鍾家村的仇報不了,我爹的冤屈也洗不清——」
「所以——」鍾馗抬起頭,眼中精光爆射,「我要回金鑾殿。我要當著天下人的面,揭穿盧杞和不空的陰謀。我要讓陛下知道,誰才是忠,誰才是奸!」
「若陛下不信呢?」韓子淵輕聲問。
鍾馗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若大唐真的容不下我鍾馗——那我便用這一腔熱血,濺他金鑾殿的龍柱。讓後世的人都知道,大唐有個鐘馗,是被冤枉死的。」
他說得平靜,卻聽得傅青雲和韓子淵熱血沸騰。
「好!」傅青雲拔劍出鞘,「大哥去哪兒,兄弟便去哪兒!」
「算我一個。」韓子淵收起引魂燈,神色堅毅,「學生雖不才,願隨大人同生共死!」
三人相視一笑,轉身,向大明宮的方向走去。
——
金鑾殿上,玄宗正在與百官議事。
忽聽得殿外一陣喧譁,緊接著,一個渾身浴血的黑面大漢,手持一柄鏽鐵劍,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身後跟著一青衫劍客、一白衣書生,三人一路殺來,數百金甲武士竟攔之不住!
「反了!反了!」盧杞指著鍾馗,尖叫道,「鍾馗劫牢謀反,殺進金鑾殿了!護駕!護駕!」
金甲武士們蜂擁而上,刀光劍影,將三人團團圍住。
鍾馗站在金殿中央,抬頭望著龍椅上的玄宗,聲如洪鐘,震得整個大殿嗡嗡作響:「陛下——!臣鍾馗,沒有反!」
「臣今日闖宮,只求陛下給臣一個公道!」
「盧杞奸相,禍國殃民;不空妖僧,為非作歹!他二人勾結幽冥教,殘害忠良,魚肉百姓,天怒人怨!臣有十大罪狀,要告盧杞——」
「一告他貪贓枉法,賣官鬻爵;二告他結黨營私,排除異己;三告他通敵叛國,暗通藩鎮;四告他謀害忠良,鍾家村三百餘口盡喪其手;五告他操縱科舉,陷害忠良;六告他……」
鍾馗一條一條,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每說一條,盧杞的臉色就白一分。說到第十條時,盧杞已經面無人色。
滿殿文武,鴉雀無聲。
玄宗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晴不定。
「一派胡言!」盧杞厲聲尖叫,「陛下,這都是他的狡辯!他是幽冥教奸細,他——」
「夠了。」玄宗忽然開口。
他看向鍾馗,沉默了許久,緩緩道:「鍾馗,你說的這些,可有證據?」
「這……」鍾馗語塞。證據——他當然有,可都在幽冥教總壇和盧杞府里,一時半會兒,拿不出來。
「沒有證據,便是誣告。」玄宗冷冷道,「你劫牢闖宮,已是死罪。看在你還有幾分才華的份上,朕給你一個機會——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朕饒你不死。」
鍾馗笑了。
笑得悲涼,笑得憤怒。
證據?他要什麼證據?他渾身的傷是證據,鍾家村三百餘口的冤魂是證據,含煙的苦難是證據——可這些,在皇帝眼裡,都不算證據。
因為盧杞是他的臣子,不空中是他的國師。
而他鍾馗,只是一個貌丑的寒門書生。
「陛下。」鍾馗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鏽鐵劍。
「你要做什麼?」玄宗眉頭一皺。
金甲武士們緊張地舉起了刀槍。
鍾馗沒有動手。
他低頭,看著手中這柄鏽跡斑斑的鐵劍。這柄劍,是他從醉仙谷帶出來的,是李玄說'撿來的破鐵'。這柄劍,陪他走過了五年的山谷歲月,陪他闖蕩江湖,陪他斬過妖、殺過鬼。
如今,也要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便在此時——
懷中的黑鐵燒餅,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胸前的照妖鏡,也發出了耀眼的金光。
三件異寶,同時產生了感應。
黑鐵燒餅從鍾馗懷中飛出,懸在半空,咔嚓一聲裂成兩半——裡面那捲《太玄鎮魔經》的絲帛,緩緩展開,金光萬丈。
照妖鏡飛起,懸在鍾馗頭頂,鏡面朝下,一道金色光柱罩住鍾馗全身。
而鍾馗手中的鏽鐵劍——
劍身之上,鐵鏽一寸一寸地剝落,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擦拭著這柄沉睡了千年的古劍。
鐵鏽剝落處,露出青寒如水的劍身。
劍身上,浮現出四個古篆大字,字跡蒼勁古樸,透著無盡的殺伐之氣——
「敕令斬鬼」。
斬妖劍——覺醒了!
金殿之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柄劍散發出的威壓,令滿殿文武喘不過氣來,令金甲武士手中的刀槍嗡嗡作響,令龍椅上的玄宗都變了臉色。
不空國師臉色大變——他認得這柄劍。這是上古軒轅黃帝斬蚩尤時用的佩劍碎片所化,是天下所有妖魔鬼怪的克星!
這柄劍,竟然在鍾馗手中覺醒了!
「殺了他!快殺了他!」不空厲聲尖叫,「不能讓他拿到這柄劍!」
說著,不空再也顧不得偽裝,雙手結印,一道黑色的蜈蚣虛影從他身後浮現——千年蜈蚣精,終於露出了獠牙!
黑色蜈蚣影張開口,噴出漫天毒霧,直撲鍾馗!
鍾馗手握覺醒的斬妖劍,只覺得一股洪荒之力從劍身上傳來,湧入四肢百骸。他一聲大喝,一劍劈出——
「刷!」
黑色毒霧,被一劍劈成兩半!
緊接著,鍾馗腳下浩然步展開,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直奔不空而去——他要殺了這個妖僧,他要救含煙!
不空大驚失色,慌忙催動全身功力抵擋——
「砰!」
劍光與蜈蚣尾相撞,一聲巨響,整個金鑾殿都晃了三晃。
不空被震得倒飛出去,撞在龍柱上,口噴鮮血。他看著鍾馗,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懼之色——這小子,怎麼會這麼強?
鍾馗乘勝追擊,斬妖劍高舉,就要一劍斬殺這個妖僧——
「住手!」
一聲怒喝,從龍椅上傳來。
玄宗站了起來,臉色鐵青:「鍾馗!你敢在金鑾殿上行刺國師?你這是要謀反嗎!」
鍾馗的劍,停在了半空。
謀反。
又是這兩個字。
他看著龍椅上的玄宗,看著兩旁瑟瑟發抖的百官,看著倒在地上陰險冷笑的盧杞,看著裝死的不空——
他突然明白了。
他贏不了的。
他的劍再快,武功再高,也贏不了。
因為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皇帝說你反,你就反了。皇帝說你是妖,你就是妖。
他可以一劍殺了盧杞,可以一劍斬了不空——但殺了之後呢?他就是真正的反賊。他會被天下人唾棄,鍾家世代忠良之名,會毀於一旦。
他死不要緊。
可他不能讓父親的名聲,毀在自己手裡。
鍾馗緩緩放下了劍。
他轉過身,面對著滿朝文武,面對著大唐天子,仰天長笑——
那笑聲,悲壯得讓人心碎。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我鍾馗,文可安邦,武可定國,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中對得起黎民百姓——!」
「只因為我長得醜,只因為我出身寒微,只因為我不肯同流合污——便落得今日下場!」
「好!好一個大唐!好一個金鑾殿!」
「既然大唐容不下我鍾馗——」
鍾馗猛地轉頭,看向那根高聳入雲的金龍柱。那根柱子上,雕刻著九條五爪金龍,象徵著大唐的皇權,象徵著天子的威嚴。
他握緊了手中的斬妖劍。
劍鋒一轉,倒轉過來,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那我便用這一腔熱血,濺你金鑾殿的龍柱!」
話音未落,鍾馗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的箭,狠狠撞向那根金龍柱——
「不——!」傅青雲悽厲地大叫。
「鍾兄——!」韓子淵目眥欲裂。
滿殿文武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玄宗愣住了。
盧杞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起,就僵在了那裡。
「砰——!」
一聲巨響,震徹整個大明宮。
鮮血飛濺,染紅了整根金龍柱。
那血,滾燙滾燙的,濺在冰冷的金龍浮雕上,仿佛要將這千年的皇權,都融化掉。
斬妖劍插在龍柱上,深入三寸,劍柄嗡嗡作響,劍鳴聲悽厲悲壯,傳遍了整個長安城。
鍾馗的身體,緩緩滑落。
他的眼睛,還睜著。
死死地盯著龍椅的方向,盯著那個至高無上的男人。
仿佛在問——
陛下,你看見了嗎?
這就是忠臣的血。
——
也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一萬年。
鍾馗覺得自己飄了起來。
他低頭一看,看見自己的身體倒在血泊里,看見傅青雲撲過來抱著自己的屍體痛哭,看見韓子淵仰天悲嘆,看見滿殿文武驚恐的臉,看見玄宗呆呆地坐在龍椅上,看著那根染血的龍柱。
我……死了?
鍾馗愣了愣。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半透明的,發著淡淡的金光。
魂魄。
他變成了魂魄。
可是——為什麼魂魄還留在金殿上?為什麼沒有被無常勾走?
鍾馗還沒想明白,忽然覺得頭頂傳來一股巨大的吸力。他抬頭一看——金殿的屋頂之上,烏雲翻湧,電閃雷鳴,一道黑色的漩渦,正在緩緩旋轉。
那漩渦深處,傳來陣陣鬼哭神嚎。
地府的方向。
鍾馗笑了笑。
也好。
人間容不下我,那我便去地府看看。
看看那十殿閻羅,是不是也像人間的皇帝一樣,不分青紅皂白,不辨忠奸善惡。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屍體,看了一眼傅青雲和韓子淵,看了一眼那柄插在龍柱上的斬妖劍。
然後,鍾馗毅然轉身,向著那道黑色漩渦,飛了上去。
人間的鐘馗,死了。
斬鬼的鐘馗——
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