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夜返長安,兄弟重逢】
開元二十三年,七月初九。
長安城外,終南山麓。
一輪殘月掛在天邊,將大地照得慘白如霜。山間的夜風吹過松林,發出陣陣嗚咽,像是有無數鬼魂在低聲哭泣。
忽然,山坳間陰風大作。
一道黑光從地下鑽出,化作一道身影,立在山巔之上。那身影身高九尺,膀闊腰圓,頭戴烏紗帽,身穿紫金紅袍,腰間懸著一口漆黑的長劍,面容剛毅,鐵面虬髯,一雙虎目炯炯有神——正是那新受天庭敕封的驅魔大神,鍾馗!
他身後,緊跟著黑壓壓一片人影。三百伏魔陰兵,各持兵器,身披黑甲,殺氣騰騰,卻又悄無聲息。四員先鋒——赤發、青面、黑煞、獠牙,分列左右,個個都是鬼王級別的凶神惡煞。
鍾馗身旁,臥著一頭白額黑煞虎。那虎生得雄壯無比,渾身黑毛如緞,額頭一道白毛形似「王」字,肋下生著兩對肉翅,眼似銅鈴,口如血盆,正是玉帝御賜的神獸坐騎。
鍾馗站在山巔,俯視著山腳下那座雄偉壯麗的長安城。
月光下,長安城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城牆綿延數十里,城樓高聳,燈火點點。一百零八坊,星羅棋布;朱雀大街,筆直如劍。大唐帝都的氣象,縱然在深夜,也依舊讓人震撼。
但在鍾馗的「開目」之下,這座城市卻呈現出另一番景象。
城池上空,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黑氣。那黑氣不是尋常的陰雲,而是由無數冤魂厲鬼的怨氣凝聚而成,像一頂巨大的黑傘,罩在長安城的上空。黑氣最濃的地方,有兩處——一處是西市方向,另一處是慈恩寺方向。
鍾馗皺了皺眉,虬髯微動。
「好重的妖氣。」他沉聲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赤發鬼帥上前一步,抱拳道:「大王,要不要末將率前鋒營先殺進城去,給那些妖魔鬼怪一個下馬威?」
鍾馗搖了搖頭:「不急。本君初回陽間,不宜大張旗鼓。三百陰兵,全部從地下走,白日潛伏,夜間行事。」
「是!」
鍾馗一拍黑煞虎的腦袋,那虎會意,低吼一聲,肋下肉翅展開,載著鍾馗騰空而起,化作一道黑光,向長安城太平坊方向飛去。
——
太平坊,一處不起眼的小院。
三更天,小院的燈還亮著。
傅青雲坐在院子裡,手裡把玩著那柄七星劍,劍身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芒。他比三個月前瘦了許多,下頜的線條更加鋒利,眼神也更冷了。
韓子淵坐在他對面,面前擺著一盞油燈,正在翻看一本泛黃的古籍。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還好。
「青雲,你說……大哥他……真的還活著嗎?」韓子淵忽然放下書,輕聲問道。
傅青雲手上的動作一頓,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知道。但我信他。」
「鍾大哥那樣的人,不會就這麼死的。」
韓子淵嘆了口氣:「可是金殿之上,那麼多人看著……他撞在龍柱上,鮮血流了一地……」
傅青雲猛地站起來,七星劍出鞘半寸,寒光一閃:「夠了!大哥不會死!我傅青雲這輩子,只服他一個人——他說過要帶著我們斬盡天下妖魔,就絕不會食言!」
韓子淵看著傅青雲激動的樣子,苦笑了一下,不再說話。
就在這時——
咚咚咚。
院門外,傳來三聲敲門聲。
不緊不慢,不輕不重。
傅青雲和韓子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三更半夜,誰會來敲門?
傅青雲握緊了七星劍,悄聲走到門後,低聲喝問:「誰?」
門外,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青雲,子淵,是我。」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兩人耳邊炸響。
傅青雲的手猛地一顫,七星劍差點掉在地上。
韓子淵手裡的油燈「啪」地一聲打翻在桌上,燈油流了一桌,火苗竄起老高,他卻渾然不覺。
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他們做夢都想再聽到——
可是,怎麼可能?!
傅青雲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激動,顫聲問道:「你……你是誰?」
門外那人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暖意,幾分感慨:
「怎麼?才三個月不見,連你大哥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鍾鐵柱。」
傅青雲猛地拉開門閂,一把推開大門。
門外,月光下,站著一個人。
紫金紅袍,烏紗官帽,鐵面虬髯,身材高大如山嶽。他身後,一頭白額黑虎臥在地上,懶洋洋地打著哈欠。
是他。
真的是他。
傅青雲看著眼前這個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眶,卻不爭氣地紅了。
他不是個愛哭的人。從小在江湖上摸爬滾打,被人追殺、被人陷害、走投無路的時候,他都沒掉過一滴眼淚。
可是現在,看到這個人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韓子淵從後面衝上來,看到鍾馗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僵住了。
然後,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大哥……你回來了……」
聲音發顫,帶著壓抑了三個月的思念和擔憂。
鍾馗走上前,一把扶起韓子淵,又拍了拍傅青雲的肩膀。
「讓你們久等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沉穩,那麼有力,像是定海神針——只要他在,天塌下來都有人頂著。
三人進了院子,關上大門。
黑煞虎變成一隻巴掌大的小貓,跳到牆頭上蹲坐著,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院子裡,三人圍坐在石桌旁。
一壺濁酒,三個酒杯。
鍾馗拿起酒壺,給三個杯子滿上。
「先干一杯。」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傅青雲和韓子淵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火辣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去,燒得人心裡發燙。
「大哥,這三個月……你到底去了哪裡?」韓子淵迫不及待地問道。
鍾馗放下酒杯,將自己死後魂魄下陰曹、大鬧森羅殿、十殿閻羅聯名上奏天庭、玉帝敕封驅魔大神的經歷,簡單說了一遍。
傅青雲和韓子淵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知道鍾馗不是凡人,但也沒想到——
死了一趟,竟然成神了?!
「這麼說……大哥你現在是……神仙了?」韓子淵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
鍾馗搖了搖頭:「什麼神仙不神仙的,不過是天庭給了個名頭,讓我在陰陽兩界斬妖除魔罷了。說到底,還是當年那個鐘鐵柱。」
他頓了頓,看向兩人:「不說我了。這三個月,長安城裡怎麼樣了?含煙呢?青雪有消息了嗎?」
提到這兩個名字,氣氛一下子沉重了下來。
傅青雲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含煙姑娘……被不空那個妖僧囚禁在慈恩寺地下,至今沒有消息。我和子淵去探過幾次,但慈恩寺戒備森嚴,還有妖術禁制,根本進不去。」
韓子淵接過話頭:「至於青雪姑娘……一個月前,我在西市地下賭坊發現了她的蹤跡。她被幽冥教的人關在西市地下總壇里,似乎是被當作……什麼祭品。」
傅青雲的臉色更加難看。
鍾馗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含煙和青雪,我都會救出來的。不急在這一時。」
「盧杞呢?」
提到盧杞,韓子淵的眼中閃過一絲恨意:「盧杞現在權傾朝野,自從大哥你……出事後,他更是步步高升,已經做到了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相當於宰相了。賀監被他排擠出京,去了越州。張說張大人也被他彈劾,罷了相,現在在家養病。」
鍾馗冷笑一聲:「好一個盧杞。本君還沒去找他,他倒是先蹦躂起來了。」
「還有一件事。」韓子淵沉聲道,「最近長安城裡怪事頻發。西市那邊,已經有三十六家店鋪的掌柜莫名其妙地死了,死狀都一模一樣——面色青紫,七竅流血,臉上還帶著笑。官府查了半個月,什麼都沒查出來。」
「坊間都在傳……說長安城裡鬧鬼了。」
鍾馗眯了眯眼。
三十六家掌柜,死狀相同,面帶詭異微笑……
這分明是被厲鬼勾了魂。
「看來,本君回來得正是時候。」鍾馗緩緩站起身,望向窗外的夜空,「長安城裡的妖魔鬼怪,也該好好清一清了。」
月光灑在他身上,紫金紅袍泛著淡淡的金光。
傅青雲和韓子淵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信心——
只要大哥在,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
第二天夜裡。
太平坊地下,一處隱蔽的洞府之中。
三百伏魔陰兵分列兩側,盔甲鮮明,兵器鋒利。雖然都是亡魂之身,但一個個精神抖擻,殺氣騰騰。
鍾馗坐在上首的虎皮大椅上,黑煞虎臥在他腳邊。
「眾將聽令。」
「末將在!」三百陰兵齊聲應道,聲如驚雷,卻又奇異地只在洞府中迴響。
「本君奉玉帝敕封,降妖除魔,護佑生靈。如今長安妖氣瀰漫,百姓遭殃,正是我等出力之時。」
「末將願效死力!」
鍾馗點了點頭:「好。從今日起,三百陰兵分作三隊——赤發率前鋒營一百人,負責探路、沖陣;青面率中軍營一百人,隨本君主力作戰;黑煞、獠牙率斥候營一百人,負責偵查、捉拿漏網之魚。」
「遵令!」四員先鋒齊聲應道。
「白日裡,所有人潛伏在地下,不得驚擾百姓。入夜之後,再出來行事。都明白了嗎?」
「明白!」
鍾馗站起身,斬妖劍出鞘半寸,寒光一閃。
「長安——」
「本君回來了。」
【中·西市迷案,三十六口棺】
接下來幾天,長安城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裡卻暗流涌動。
鍾馗白日裡化作一個遊方道士,在西市一帶查探。
他如今已是神祗之身,尋常百姓根本看不見他的真身。他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聽牆根、探密室,無所顧忌。
西市是長安最繁華的地方之一。
兩百二十行,上千家店鋪。絹行、衣行、肉行、藥行、金銀行、珠玉行……應有盡有。胡商漢賈,摩肩接踵;酒肆茶樓,鱗次櫛比。白日裡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但在鍾馗的「開目」之下,這片繁華之下,卻藏著濃重的陰氣。
尤其是那三十六家死了掌柜的店鋪——每家店鋪里,都盤旋著一團黑氣。黑氣之中,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坐在櫃檯後面,裝作掌柜的樣子做生意。
「借屍還魂。」鍾馗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這些鬼,占據了死人的身體,白天裝作掌柜做生意,到了晚上就出來害人。每害死一個人,就多一個新鬼加入。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整個西市都會變成鬼市。
鍾馗沒有打草驚蛇。
他要順著這些小魚小蝦,摸出背後的大魚。
——
這天夜裡,鍾馗潛入了西市最大的一家地下賭坊。
賭坊在地下三層,入口隱蔽,藏在一家綢緞莊的後院裡。外面看起來普普通通,裡面卻是別有洞天。
賭坊里燈火通明,吆喝聲、叫罵聲、歡笑聲,響成一片。
賭客們圍在一張張賭桌前,紅著眼睛,揮金如土。
鍾馗走進去,隨意掃視了一圈。
開目之下,他看得清清楚楚——這裡面的賭客,有一半是人,另一半……是鬼。
那些鬼有的穿著光鮮,看起來和活人沒什麼兩樣;有的卻面色慘白,七竅流血,明明已經死了很久,卻還坐在賭桌前,賭著永遠也贏不完的錢。
更詭異的是——他們賭的不是銀子,是陽壽。
賭桌之上,擺放著一根根長短不一的白色蠟燭。蠟燭長的,代表陽壽多;蠟燭短的,代表陽壽少。
一個大腹便便的商人模樣的鬼,面前擺著十幾根長蠟燭,笑得合不攏嘴。他對面,一個瘦骨嶙峋的活人賭客,面前的蠟燭卻只剩下短短一截——他的陽壽,已經快被贏光了。
「開!」
骰盅一開,又是莊家贏。
那瘦骨嶙峋的賭客面如死灰,癱軟在椅子上。他面前的最後一截蠟燭,「噗」地一聲熄滅了。
然後,他的頭一歪,斷了氣。
兩個鬼差模樣的人走過來,拖著他的屍體,扔進了後面的一間黑屋子裡。
整個過程,熟視無睹,習以為常。
鍾馗的拳頭握緊了。
這群妖孽,竟敢在天子腳下、大唐帝都,做出這等傷天害理的勾當!
他強壓下怒火,繼續往裡走。
賭坊深處,有一扇鐵門,門上掛著一把大鎖,門口有兩個守衛把守。
那兩個守衛,都是幽冥教徒,身上帶著濃重的鬼氣。
鍾馗悄無聲息地走過去,手在兩人後頸上各一切,兩個守衛軟軟地倒了下去。
他一掌拍在鐵鎖上,鐵鎖「咔噠」一聲斷了。
推開門,裡面是一條長長的甬道,通向更深處。
甬道兩側,是一間間牢房。
牢房裡,關著各種各樣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大多面黃肌瘦,精神萎靡,有的身上還帶著傷。
鍾馗一間一間地看過去。
終於,在最裡面的一間牢房裡,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身白衣,頭髮有些凌亂,但面容清麗,眉眼間和傅青雲有幾分相似。
正是傅青雪。
她比三個月前瘦了很多,但眼神還很堅定。她靠在牆角,手裡握著一塊碎瓷片,正在默默地磨著什麼。
鍾馗看了一眼,發現她手腕上繫著一根黑色的絲線,絲線另一端沒入牆壁之中。那絲線不是凡物,上面刻著詭異的符文,正在緩緩地吸收著她體內的精氣。
「鬼種。」鍾馗瞳孔一縮。
幽冥教的邪術——在人體內種下鬼種,用活人精氣滋養,等到鬼種成熟,活人就會變成厲鬼,供他們驅使。
這群畜生!
鍾馗沒有貿然救人。
這地牢里有妖術禁制,而且這裡是幽冥教在西市的總壇,高手眾多。硬闖的話,不僅救不出人,還會打草驚蛇,讓盧杞和不空有所防備。
他記下了位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
回到地面,鍾馗沒有離開,而是找到了賭坊的帳房。
帳房先生是一個乾瘦的老頭,留著山羊鬍,正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他不是鬼,是人——被幽冥教脅迫的普通人。
鍾馗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那老頭一驚,剛要叫喊,就覺得一股寒氣從肩膀上傳遍全身,整個人都僵住了,連舌頭都動不了。
「想活命,就老老實實回答我的話。」鍾馗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冰冷刺骨。
老頭嚇得魂飛魄散,連連點頭。
「我問你,這裡是誰在管事?」
「是……是黑煞老祖座下的四大護法……」老頭哆哆嗦嗦地回答。
「黑煞老祖是誰?」
「黑……黑煞老祖是幽冥教的教主……神通廣大,法力無邊……」
「他在哪裡?」
「小的不知道……小的只是個算帳的……真的不知道……」
鍾馗眯了眯眼,又問:「那你們抓那麼多人,是用來做什麼的?」
老頭猶豫了一下,在鍾馗的威壓下,還是說了出來:「是……是為了萬鬼宴……」
「萬鬼宴?」
「對……七月十五中元節那天,要……要辦萬鬼宴……到時候,要用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活人的生魂,來祭萬鬼……」老頭的聲音越來越小,臉上滿是恐懼。
鍾馗的眼神冷了下來。
九千九百九十九個生魂!
這群妖孽,好大的手筆!
「萬鬼宴在哪裡舉辦?」
「就……就在這地下總壇里……」
鍾馗又問了幾個問題,把該知道的都問清楚了,然後一掌切在老頭後頸上,老頭暈了過去。
他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賭坊。
——
回到太平坊小院,已經是五更天了。
傅青雲和韓子淵都沒睡,一直在等他。
「大哥,怎麼樣?」傅青雲迫不及待地問道。
鍾馗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才沉聲道:「查清楚了。」
「西市地下,是幽冥教的總壇。教主叫黑煞老祖,手下有四大護法。」
「青雪確實被關在那裡,但是……她被種了鬼種。」
傅青雲猛地站起來,臉色煞白:「鬼種?!那是什麼?青雪她……她會不會有事?」
鍾馗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你別急。鬼種是幽冥教的邪術,用活人生魂滋養,成熟後會將活人變成厲鬼。但只要在成熟之前逼出來,就沒事。」
「能解?」傅青雲急切地問。
「能解。」鍾馗點頭,「需要純陽精血配合渡鬼術。本君的血,正好是純陽之體。」
傅青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韓子淵皺著眉問道:「大哥,那幽冥教抓那麼多人,到底想幹什麼?」
「萬鬼宴。」鍾馗的聲音冷了下來,「七月十五中元節,他們要用九千九百九十九個生魂祭萬鬼。一旦讓他們成功,整個長安三百里,都會變成鬼蜮。」
傅青雲和韓子淵齊齊變色。
九千九百九十九個生魂!
長安城才多少人?!
「大哥,那我們怎麼辦?」韓子淵急聲道。
鍾馗眼中寒光一閃:「怎麼辦?」
「當然是——」
「將計就計。」
「七月十五,中元節——」
「本君要讓他們的萬鬼宴,變成他們的——」
「斷魂宴!」
【下·萬鬼夜宴,血戰幽冥】
七月十五,中元節。
天色剛一黑,長安城裡就開始颳起陰風。
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大人小孩都不敢出門。老人們說,中元節是鬼門大開的日子,亡魂厲鬼都會回到人間遊蕩,撞到了是要倒霉的。
西市一帶,更是陰風陣陣,鬼哭狼嚎。
地面上,街道上空無一人。
地面下,卻是另一番景象。
幽冥教總壇,巨大的地下溶洞之中,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溶洞中央,搭著一座巨大的祭壇。祭壇分三層,最上面一層,擺著三十六口漆黑的棺材,每一口棺材上都貼著黃色的符紙,符紙上畫著詭異的符文。
祭壇下面,上千名幽冥教徒分列兩側,個個穿著黑袍,臉上戴著各種鬼怪面具,手裡拿著兵器和火把。
祭壇最前方,有三個人站在那裡。
左邊一人,身穿紫袍,面容陰鷙,正是當朝宰相盧杞。
中間一人,身披金紅袈裟,手持禪杖,寶相莊嚴,正是不空國師。
右邊一人,穿著一身黑袍,身形枯瘦,臉上戴著一個猙獰的黑煞面具,看不清面容——正是幽冥教主,黑煞老祖。
三人面前,跪著幾十名童男童女,都被綁著,嘴裡塞著布,嚇得瑟瑟發抖。
溶洞兩側的牢籠里,還關著密密麻麻的活人,男女老少都有,數以千計。他們都是這些日子以來幽冥教從各地抓來的,準備用來做生祭的「祭品」。
黑煞老祖抬手示意了一下。
場中瞬間安靜了下來。
黑煞老祖的聲音沙啞難聽,像是兩塊鐵板在摩擦:
「諸位——」
「今日,七月十五,鬼門大開。」
「一年一度的萬鬼宴,就在今夜!」
底下的幽冥教徒們發出一陣狂熱的歡呼。
「九千九百九十九道生魂,祭我萬鬼!」
「三十六路厲鬼,開棺降世!」
「今夜之後——」
「長安,就是我幽冥教的長安!」
「大唐,就是我幽冥教的大唐!」
歡呼聲更加狂熱了,上千人齊聲吶喊,聲震洞頂,碎石簌簌往下掉。
盧杞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空國師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黑煞老祖一揮手:「時辰到——開祭!」
話音剛落——
「砰!」
一聲巨響,溶洞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飛了。
巨大的石門撞在牆上,碎成了無數塊。
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門外,一道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那人身高九尺,身穿紫金紅袍,頭戴烏紗官帽,鐵面虬髯,目似銅鈴。他騎著一頭白額黑虎,手握一口漆黑的長劍,身後跟著黑壓壓一片人影——三百伏魔陰兵,列陣而立,殺氣沖天。
最前面的,是四員面貌猙獰的鬼將——赤發、青面、黑煞、獠牙,各持兵器,凶神惡煞。
來人,正是驅魔大神——鍾馗!
鍾馗騎在虎背上,環視了一圈全場,目光最後落在黑煞老祖身上。
他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溶洞:
「萬鬼宴?」
「這麼大的場面,怎麼不叫上本君?」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
盧杞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驟縮,聲音發顫:「鍾……鍾馗?!你不是死了嗎?!」
不空國師瞳孔一縮,手中禪杖握緊了幾分,沉聲道:「他……成神了。」
黑煞老祖戴著面具,看不清表情,但身上的黑氣卻濃郁了幾分。
「鍾馗?」黑煞老祖沙啞的聲音響起,「本君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你這個新死的凡魂。怎麼?金殿上撞死了一次不夠,還想到我幽冥教再來死一次?」
鍾馗冷哼一聲:「死?」
「在本君面前,還沒有誰有資格說這個字。」
「黑煞老妖,盧杞奸賊,還有你這妖僧——」
「你們在長安城裡犯下的罪孽,今天,本君來討債了。」
黑煞老祖哈哈大笑:「討債?就憑你,和你這三百個殘魂敗將?」
「我幽冥教上千教徒,三十六路厲鬼,還有本教主親自坐鎮——你以為,你能活著出去?」
鍾馗斬妖劍出鞘,劍光一閃,寒氣逼人。
「能不能活著出去,打過就知道了。」
「眾將聽令——」
「殺!」
一聲令下,三百伏魔陰兵如猛虎下山,衝殺過去。
——
大戰,瞬間爆發。
赤發鬼帥手持赤鋼大刀,一馬當先,衝進了幽冥教徒的陣中。刀光一閃,就有三顆人頭飛了起來。
青面鬼將一桿長槍使得出神入化,槍出如龍,每一次刺出都帶著尖銳的破空聲,中招者無不魂飛魄散。
黑煞鬼舉著兩柄擂鼓瓮金錘,所過之處,錘影重重,幽冥教徒挨著就死、碰著就亡。
獠牙鬼將一雙板斧舞得風車一般,斧斧生風,斷肢殘臂滿天飛。
三百伏魔陰兵布下「伏魔七殺陣」,七人一組,互相配合,進退有據。上千名幽冥教徒,竟然被他們壓著打。
這些幽冥教徒雖然也是修行邪術的,但哪裡是身經百戰、專斬妖邪的伏魔陰兵的對手?
一時間,幽冥教徒死傷慘重,鬼哭狼嚎。
——
與此同時,傅青雲已經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後面的牢籠處。
他帶著十名精銳陰兵,負責救人。
一劍劈開牢門的大鎖,傅青雲沖了進去,很快就找到了傅青雪。
「青雪!」
傅青雪抬起頭,看到傅青雲的那一刻,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哥!」
傅青雲一劍斬斷她身上的鐵鏈,又要去割她手腕上的黑線。
「別碰!」傅青雪急聲道,「這上面有劇毒,碰了會被鬼種反噬的!」
傅青雲的手頓在半空,急道:「那怎麼辦?」
「鍾大哥說了,他的純陽精血能解。等出去了讓他幫我解就好。」傅青雪笑了笑,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很堅定。
傅青雲咬了咬牙:「好,哥先帶你出去。」
他背起傅青雪,持劍殺出。
十名精銳陰兵在前面開路,一路所向披靡。
——
場中,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那三十六口棺材,不知何時已經打開了。
從裡面跳出來三十六個厲鬼,個個青面獠牙,面目猙獰,身上散發著濃重的黑氣。
這是三十六路厲鬼,都是修煉了幾百年的老鬼,實力非同小可。
它們一加入戰團,三百伏魔陰兵的壓力頓時大了起來。
「四先鋒,隨我來!」鍾馗一聲大喝。
他一拍黑煞虎,一人一虎,化作一道黑光,沖向那三十六路厲鬼。
斬妖劍一揮,金光與黑氣交織,一道巨大的劍氣斬出。
砰!砰!砰!
沖在最前面的三個厲鬼,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劍氣斬得魂飛魄散。
剩下的三十三個厲鬼嚇得魂不附體,紛紛後退。
「一起上!他只有一個人!」一個厲鬼頭目色厲內荏地喊道。
三十三個厲鬼一擁而上,各施手段——有的噴毒霧,有的放鬼火,有的張牙舞爪,有的發出刺耳的鬼嚎。
鍾馗面不改色,左手一翻,取出了伏魔扇。
伏魔扇正面寫著「陽間定罪」,反面寫著「陰司執法」,扇面上畫著滿天神佛和地府閻羅。
鍾馗一扇扇出——
「呼!」
一陣陰風颳過,帶著金色的佛光。
那些沖在最前面的厲鬼,被扇風一卷,頓時像冰雪遇烈日一般,哀嚎著融化了。
第二扇——
鬼哭神嚎之聲從扇面上響起,像是有千萬冤魂在哭泣。
那些厲鬼聽到這聲音,一個個捂著頭,痛苦地翻滾起來——它們的魂體正在被這聲音震散。
第三扇——
扇面上金光大放,一尊尊神佛的虛影浮現出來。
金光所過之處,厲鬼們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就直接灰飛煙滅了。
三扇下去,三十六路厲鬼,盡皆伏誅!
——
「好本事!」
黑煞老祖冷笑一聲,終於親自出手了。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沖向鍾馗。速度快得肉眼幾乎看不見。
鍾馗目光一凝,斬妖劍橫斬而出。
「鐺!」
一聲巨響,火花四濺。
黑煞老祖的利爪和斬妖劍撞在一起,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兩人各退了三步。
黑煞老祖桀桀怪笑:「有點意思。難怪敢來闖我幽冥教總壇。」
他身形一晃,背後展開一雙巨大的黑色翅膀——竟是一對蝙蝠翅膀!
下一秒,他的身體開始膨脹、變形。
黑袍炸裂,露出了裡面枯瘦的身體。皮膚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黑毛,手指變成了利爪,臉也變成了一張蝙蝠的臉——獠牙外露,眼冒紅光。
五千年黑蝙蝠妖——黑煞老祖,現出了真身!
「萬蝠噬魂陣!」
黑煞老祖一聲尖嘯,背後的翅膀猛地一扇。
無數黑色的蝙蝠從他身後湧出來,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像一片黑色的海潮,湧向鍾馗和三百陰兵。
這些蝙蝠不是普通的蝙蝠,每一隻都帶著劇毒,而且專吃人魂。
鍾馗冷哼一聲,伏魔扇再次揮動。
這一次,扇面上冒出來的不是陰風,而是三縷金色的真火。
真火一遇蝙蝠,就熊熊燃燒起來。
噼里啪啦——
萬千蝙蝠被燒成了灰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的味道。
黑煞老祖臉色一變,沒想到自己的萬蝠噬魂陣竟然這麼輕易就被破了。
「血影大法!」
他厲嘯一聲,整個人化作一道血紅色的影子,速度陡然加快了數倍。
血光一閃,他已經出現在了鍾馗身後,利爪直插鍾馗後心!
鍾馗早有防備。
他頭也不回,判官筆反手一點——
「定!」
一道金光從筆尖射出,正好點在那道血光之上。
血光瞬間停在了半空中,現出了黑煞老祖的身影——他保持著偷襲的姿勢,渾身僵硬,一動也不能動。
鍾馗轉過身,斬妖劍高高舉起。
「老妖,受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響起,一道金光從側面襲來。
不空國師出手了!
鍾馗不得不回劍格擋。
「鐺!」
斬妖劍和一根禪杖撞在一起,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鍾馗被震得退了兩步。
不空國師也退了三步,臉色微微發白。
趁著這個間隙,黑煞老祖身上的定身咒失效了。他又驚又怒,惡狠狠地瞪了鍾馗一眼。
「不空,你我聯手,先殺了他!」黑煞老祖厲聲道。
不空國師點了點頭,手中禪杖金光大放。
他的身體也開始變化——背後長出六隻手臂,各持一件法器,下半身漸漸變成了一條巨大的蜈蚣尾巴,千足蠕動,猙獰可怖。
千年蜈蚣精,現出半妖半佛之身!
兩大妖王,一前一後,將鍾馗夾在中間。
「哼,兩個打一個,好不要臉。」鍾馗冷笑一聲,毫無懼色。
「降妖除魔,何來臉面之說?」不空國師冷冷道,「鍾馗,你已成神,本該逍遙天地間,何苦來趟這趟渾水?」
「渾水?」鍾馗哈哈大笑,「本君奉玉帝敕封,驅魔伏邪。你們這群妖孽,禍亂人間,殘害生靈,本君不找你們找誰?」
「多說無益——動手!」
黑煞老祖和不空國師同時出手。
一時間,血光、金光、黑氣,交織在一起。
蜈蚣精的毒霧、毒牙、尾刺,招招致命。
蝙蝠妖的利爪、血影、超聲波,兇險萬分。
鍾馗以一敵二,絲毫不落下風。
斬妖劍舞得風雨不透,金光與黑氣交織,每一劍都帶著開天闢地之勢。
伏魔扇左一扇右一扇,扇得蝙蝠妖東倒西歪。
判官筆點來點去,每一筆都直指敵人要害。
紫金葫蘆還沒祭出——那是底牌,不到萬不得已,鍾馗不想用。
三人在溶洞中大戰,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洞頂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整個溶洞都在微微震動。
旁邊的幽冥教徒和伏魔陰兵,都不自覺地停下了手,呆呆地看著這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
打著打著,鍾馗賣了個破綻。
不空國師不知是計,蜈蚣尾刺猛地向前一刺,直取鍾馗心口。
鍾馗側身一躲,故意讓尾刺擦著肩膀過去。
就在尾刺刺空的一瞬間——
鍾馗右手斬妖劍反手一撩!
「咔!」
一聲脆響。
蜈蚣精那百丈長的尾刺,被一劍斬斷!
「啊——!!!」
不空國師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斷口處,綠色的血液噴涌而出。
他不敢戀戰,身子一縮,化作一道黑光,向溶洞深處逃去。
「想跑?!」鍾馗就要追。
「小心!」
身後,韓子淵的聲音傳來。
鍾馗猛地回頭,只見黑煞老祖趁機抓起盧杞,向另一個方向逃去。
而且——
黑煞老祖逃的時候,一掌拍在了洞壁上。
「哈哈哈哈——鍾馗,你贏了這一局又如何?」
「這整個西市地下,都是本教主布下的陰雷陣!」
「你救得了那些人,救得了整個西市的百姓嗎?!」
「轟——!!!」
話音未落,整個溶洞劇烈地搖晃起來。
地動山搖,碎石如雨。
不好!
鍾馗臉色一變。
陰雷陣,是用陰煞之氣凝聚而成的地雷,威力巨大,專傷魂體。一旦全部引爆,整個西市地下都會塌陷,上面的百姓也會遭殃。
「撤!」
鍾馗毫不猶豫地下令。
「赤發、青面,保護百姓和陰兵撤退!」
「黑煞、獠牙,去幫傅青雲,確保所有人都撤出去!」
「是!」
四先鋒領命,迅速組織人手撤退。
鍾馗則斷後,一邊抵擋著不斷掉落的巨石,一邊尋找著陰雷陣的陣眼。
轟!轟!轟!
爆炸聲此起彼伏,整個地下總壇開始坍塌。
鍾馗找到了陣眼——是一個巨大的黑色晶石,正在不斷地閃爍著紅光。
他一劍斬在晶石上。
「砰!」
晶石炸開,陰雷陣的威力瞬間減了大半。
趁著這個間隙,鍾馗迅速撤退。
——
等鍾馗從地下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西市一片狼藉,好幾條街的地面都塌陷了下去。好在百姓大多沒事——陰雷陣主要是針對地下的,地面上的影響不大。
三百伏魔陰兵清點人數——折損了二十多人,其餘的都撤出來了。
被救的百姓有上千人,大部分都只是受了驚嚇,身體沒什麼大礙。
傅青雪也被救了出來,雖然還有些虛弱,但性命無憂。
傅青雲看著妹妹平安無事,懸了好幾個月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韓子淵的父親韓御史,也被救了出來——當年他被盧杞構陷致死,魂魄被幽冥教抓去當了苦役。父子二人時隔多年,以這種方式重逢,不禁抱頭痛哭。
鍾馗站在廢墟之上,望著慈恩寺的方向,沉默不語。
這一仗,雖然搗毀了幽冥教在西市的總壇,救了上千百姓,但三大反派——黑煞老祖、不空、盧杞,全都逃走了。
而且……含煙還在他們手裡。
「大哥,」韓子淵走上來,遞給鍾馗一封密信,「賀監派人送來的急信。」
鍾馗接過信,拆開一看。
信是賀知章寫的,字裡行間帶著焦急——
「南仲如晤:今日朝堂之上,盧杞奏請陛下,請不空國師設壇作法,以安長安人心。陛下已准奏,三日後,在大明宮麟德殿設法會。」
「老夫懷疑,盧杞和不空會藉機對陛下不利。你若還在長安,務必入宮一趟,面見陛下,說明真相。」
「——賀知章親筆。」
鍾馗看完信,目光深邃。
入宮,面見皇帝?
有意思。
他倒轉斬妖劍,劍刃映出他鐵面虬髯的臉。
「盧杞,不空……」
「你們的把戲,本君倒要看看,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抬頭望向大明宮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閃。
風吹過,紫金紅袍獵獵作響。
——
與此同時,慈恩寺深處。
不空國師躺在一張玉床上,臉色慘白,下半身的蜈蚣尾巴斷了一截,傷口還在不斷地流著綠色的血液。
盧杞站在一旁,驚魂未定,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
「鍾馗……他竟然真的成神了……」盧杞喃喃道,聲音發顫。
黑煞老祖坐在一旁,臉色陰沉。他也受了傷,氣息有些紊亂。
「慌什麼?」黑煞老祖冷冷道,「成神又如何?他在明,我們在暗。他只有三百人,我們有十萬幽冥教眾。」
「而且——」
他的目光轉向了隔壁的一間密室。
「柳含煙,還在我們手裡。」
盧杞眼睛一亮:「老祖的意思是……」
黑煞老祖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容:「下一局,該讓她出場了。」
「我要讓鍾馗——」
「親手殺了他最心愛的女人。」
「桀桀桀桀……」
陰冷的笑聲,在密室中迴蕩著,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