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金殿請旨，伏魔司立】
七月十五中元節，一場萬鬼宴被鍾馗搗了個稀爛。西市地下幽冥教總壇化為齏粉，三十六路厲鬼魂飛魄散，數千教眾死的死、逃的逃。長安百姓渾然不覺，只覺得那日清晨的風，格外清爽。
然而鍾馗心裡清楚，這只是開始。黑煞老祖未除、不空國師未滅、盧杞仍高居相位，甚至連含煙身上的九陰鬼女之術，都還壓在她體內，像一顆隨時會炸開的定時炸彈。
太平坊的小院裡，燈火徹夜未熄。
鍾馗坐在主位上，傅青雲抱著仍在昏迷的傅青雪，韓子淵翻著一冊冊古籍，三人神色都不輕鬆。院外，三百陰兵隱在暗處，將整座小院護得鐵桶一般。
「大哥，「韓子淵合上手中的《九幽邪術錄》，眉頭緊鎖，「傅姑娘中的是幽冥教的鬼種，邪力已經深入經脈。要徹底拔除，非純陽精血不可。「
鍾馗抬眼：「我的血？「
韓子淵點頭，又搖頭：「是，但也不全是。尋常純陽精血只能壓制，要根除，得用你心口那一滴本命精血——可那樣的話，你至少要損三年修為。「
鍾馗笑了笑，笑得很淡：「三年算什麼。她是青雲的妹妹，就是我鍾馗的妹妹。「
傅青雲猛地抬頭，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是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裡，隱隱有了淚光。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赤發鬼帥的聲音隔著牆傳來：「大人，宮裡有人來，說……皇上要見您。「
三人對視一眼，都是一怔。
皇上？
李隆基要見他？
---
子時三刻，大明宮，麟德殿。
月色如水，灑在琉璃瓦上，泛著冷冷的銀光。偌大的宮殿裡，只有龍椅上坐著一個人，階下站著一個人，殿門外遠遠立著兩個太監，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李隆基穿著一身常服，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他看著階下的鐘馗，看了很久很久。
這位開創了開元盛世的大唐天子，今年已經五十歲了。眼角有了皺紋，鬢角有了白絲，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
「你就是鍾馗。「李隆基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臣，鍾馗。「鍾馗躬身行禮，不卑不亢。他已經死過一次，現在的他，是地府封神的伏魔大神，理論上不再是人間的臣子。但面對這位大唐天子，他仍願意行這一禮——為了長安的百姓，為了大唐的江山。
李隆基走下龍階，一步步走到鍾馗面前。他仰頭看著鍾馗——鍾馗比他高出整整一個頭。那一張鐵面虬髯的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但李隆基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讚嘆。
「好一條漢子。「李隆基點了點頭，「朕當年點狀元，若是點了你，或許……「
他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皇帝也不能認錯，只能——補。
「鍾卿，「李隆基轉過身，背著手走了兩步，「朕知道你受了委屈。金殿之上，盧杞陷害你，不空妖術害你，朕……朕也被蒙在鼓裡。「
鍾馗平靜道：「陛下，臣已經死過一次。生前的委屈，隨那一腔血，都濺在金鑾殿的龍柱上了。如今臣回來，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斬妖。「
李隆基猛地回頭，眼中精光一閃：「哦？你不想殺盧杞？「
「想。「鍾馗坦然道，「但他是人間的官，該由人間的法來辦他。臣的刀，斬的是妖、是魔、是厲鬼。「
李隆基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人間的官，人間的法來辦！「李隆基笑得暢快，「鍾卿，你比朕想像的，還要了不起。「
笑罷，李隆基的神色嚴肅下來。
「朕今晚叫你來，是要跟你做一筆交易。「
「陛下請講。「
「朕知道你現在是神了，不受人間管束。「李隆基背著手，目光灼灼，「但長安是朕的長安，大唐是朕的大唐。長安城出了妖邪，朕這個做皇帝的，不能不管。「
「朕要你——留在長安，幫朕斬妖除魔。「
「作為交換——「
「朕給你設一個衙門，叫伏魔司。直屬朕，不受三省六部管轄，不聽任何官員調遣。「
「朕給你正三品的品階，給你金印，給你令牌，給你內庫的錢。「
「朕給你權力——遇妖可斬，遇魔可誅，遇官有嫌疑的，先拿後奏。「
「朕甚至可以給你調兵的權力——金吾衛、羽林軍，你需要的時候，都可以調。「
李隆基一口氣說了許多，然後停下來，看著鍾馗：「怎麼樣？「
鍾馗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不心動。有了朝廷的名義，有了伏魔司的招牌，他做起事來就方便多了。不必再藏在暗處，不必再怕驚動百姓，可以光明正大地查案、斬妖、救人。
但他也清楚——李隆基這是把他當成了一把刀。一把不在朝堂體系內、不受百官掣肘、專門用來對付盧杞和不空的刀。
可是，那又如何呢？
他本來就要斬妖除魔，本來就要救含煙，本來就要查清鍾家村滅門的真相。有這把刀的身份，只會讓事情更容易。
「臣，答應。「鍾馗躬身，「但臣有幾個條件。「
「你說。「
「第一，伏魔司只斬妖，不涉朝政。盧杞的事，若他貪贓枉法、結黨營私，那是御史台的事，臣不管。但若他勾結妖邪、殘害百姓，臣必斬他。「
「准。「
「第二，臣的兩個兄弟，傅青雲、韓子淵，臣要他們入伏魔司，做臣的左膀右臂。「
「准。傅青云為副使，韓子淵為司丞。「
「第三——「鍾馗抬起頭，直視李隆基的眼睛，「臣要查一件舊案。終南山鍾家村，三百一十二口，一夜之間盡數被屠。這件事，臣要查到底。無論牽扯到誰，無論官職多高、後台多硬，臣都要查。「
李隆基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當然知道鍾家村的案子。當年兵部侍郎鍾烈滿門被滅，朝野震驚。查了三年，最後不了了之，說是山匪作亂。可誰都知道，山匪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膽子。
背後牽扯的，恐怕……比他想的還要深。
但李隆基只是沉默了片刻，便點了頭：「准。朕給你特權——鍾家村舊案，你可以查任何卷宗、問任何官員。就算查到朕的頭上來——「
他頓了頓，目光堅定：「朕也給你問。「
鍾馗心中一動，深深一揖：「臣，謝陛下。「
李隆基擺了擺手：「先別急著謝。朕還有一件事，要你去辦。「
「陛下請說。「
「再過七日，就是盂蘭盆會。「李隆基的臉色沉了下來，「不空要在慈恩寺舉辦無遮大會，超度亡魂。滿朝文武、後宮妃嬪，甚至朕和貴妃，都要到場拈香。「
「朕總覺得，他要在這場法會上動手。「
「所以朕給你七天時間——「
「查清不空的底細，拿到他的罪證，在盂蘭盆會之前，拿下他。「
「但是——「李隆基加重了語氣，「你記住。若無真憑實據，不可在百官面前動他。不空畢竟是國師，動他，等於動搖民心。朕要的，是他身敗名裂，人人得而誅之。而不是……讓天下人說朕濫殺高僧。「
鍾馗懂了。
這皇帝，既要除妖，又要面子。既要殺人，又要占理。
但這也正是鍾馗想要的——光明正大，斬妖除魔，讓天下人都知道，不空是妖，不是佛。
「臣，遵旨。「
---
第二天，長安城炸開了鍋。
皇帝下旨，新設伏魔司，專司斬妖除魔、驅邪鎮煞之事。首任鎮魔使，姓鍾名馗，官居正三品，直接對皇帝負責，不受任何衙門管轄。
賜金印一方、令牌百面、白銀十萬兩、宅邸一座。
百姓們議論紛紛——
「伏魔司？這是個什麼衙門？「
「聽說那個鐘鎮魔使，長得跟廟裡的門神似的，鐵面虬髯，凶得很！「
「哎呀，那不就是個活鍾馗嘛！難怪叫這個名字！「
「哎你別說，最近長安城裡怪事是不少。這下好了，有專門管鬼的官了！「
百官們則是另一番心思。盧杞一黨人人自危，私下議論紛紛；而賀知章等正直官員，則是暗暗鬆了口氣——陛下終於動手了。
消息傳到慈恩寺的時候，不空正在禪房裡打坐。
他聽完小和尚的稟報，緩緩睜開眼。那雙平日裡慈悲溫和的眼睛裡，此刻閃過一道陰狠的光。
「伏魔司？「不空冷笑一聲，「好，好得很。「
「鍾馗啊鍾馗，你成神了又如何？在這長安城裡，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面前的一顆佛珠。那佛珠通體漆黑，裡面隱隱有黑氣流轉。
「既然你要玩，那貧僧就陪你玩到底。「
「七日之後的盂蘭盆會——「
「就是你的死期。「
【中·慈恩寺查，七層佛塔】
三日後，伏魔司正式掛牌。
衙門設在朱雀大街西畔，原本是一座廢棄的武侯府，重新修繕了一番，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伏魔司。兩旁各立一尊石獅子，煞氣凜然。
門口有兩個陰兵守門，白日隱去身形，夜裡現出真容。百姓們路過的時候，總覺得門口涼颼颼的，說不出的詭異。
這一日，鍾馗帶著傅青雲、韓子淵，以及十名精幹的陰兵，浩浩蕩蕩往慈恩寺而去。
不是偷偷摸摸去的，是光明正大——伏魔司鎮魔使，奉旨查案。
慈恩寺山門大開。不空親自帶著全寺僧眾，在山門口迎接。
這位國師穿著一身金線繡的大紅袈裟，手持九環錫杖，面容清癯，寶相莊嚴。遠遠看見鍾馗一行，便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鍾大人遠道而來，老衲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鍾馗也不還禮，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國師客氣了。本官奉旨查案，打擾了。「
「不妨不妨。「不空笑容滿面，側身讓開道路，「鍾大人要查什麼，儘管查。老衲全力配合。「
他笑得越坦然，鍾馗心裡就越警惕。
這妖僧，果然不好對付。
---
一行人進了山門。
慈恩寺很大，占地百頃，殿宇重重，香火鼎盛。時值正午，香客如雲，絡繹不絕。大雄寶殿前的香爐里，香菸裊裊，直上雲霄。
鍾馗暗暗運起開目，往四下里一掃。
怪了。
整座慈恩寺，佛光普照，寶氣千條。每一尊佛像都在發光，每一寸空氣里都瀰漫著濃郁的佛力。別說妖氣了，連一絲陰氣都找不到。
不對。
絕對不對。
那晚在陰陽界，不空現出蜈蚣真身，妖氣衝天，他可是親眼所見。怎麼到了慈恩寺，反而一點妖氣都沒有了？
「遮天佛國陣……「韓子淵在鍾馗耳邊低聲道，「大哥，這是佛門的遮天佛國大陣。以真佛之力掩蓋妖氣，以佛光包裹妖身。只要在大陣之內，他就是一個德高望重的高僧。開目也看不透。「
鍾馗眉頭一皺。
這妖僧，倒真是捨得下血本。布這麼一座大陣，得耗費多少佛門至寶？
不空仿佛沒聽見二人的低語，笑著介紹：「鍾大人，這是大雄寶殿，供奉的是釋迦牟尼佛。後面是藏經閣，再往後是大雁塔——大人可要登塔一觀？「
鍾馗正有此意，點了點頭：「好，正要看看長安八景之首的雁塔題名。「
---
大雁塔共七層，高聳入雲。
一層到六層，供著佛像、經卷、舍利子。每層都有僧人值守，香菸繚繞，梵音陣陣。
鍾馗一層層看過去，不動聲色。
傅青雲則借著參觀的名義，在每一層都悄悄做了記號——這是他多年做刺客的習慣，勘察地形，標記出口。
韓子淵手裡拿著一個羅盤一樣的東西——那是他新做的地脈儀，可以探測地下的靈力波動。
到了第七層。
第七層的大門，緊緊鎖著。門外貼著一道道黃紙符咒，還有兩個身披金甲的力士守在門口。
那兩個力士，不是普通的武僧。是——護法金剛。
鍾馗眯了眯眼。
不空臉上帶著歉意的笑：「鍾大人，實在對不住。這第七層供奉的是佛祖真身舍利，乃我慈恩寺的鎮寺之寶。非大德高僧，不可入內。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老衲也不敢違逆。「
鍾馗看著他，忽然笑了：「國師說笑了。本官是伏魔司鎮魔使，玉帝敕封的驅魔大神，怎麼，連看一眼佛骨舍利的資格都沒有？「
不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沒想到鍾馗會這麼直接——把玉帝敕封的身份都搬出來了。
不讓進？那就是不給玉帝面子。
讓進？那裡面的東西……
但不空畢竟是老狐狸，轉瞬之間就有了計較。他哈哈一笑，雙手合十：「哎呀，是老衲糊塗了。鍾大人乃天庭敕封的伏魔神將，自然有這個資格。來人，開門！「
大門緩緩打開。
第七層里，金碧輝煌。正中央一座九層八角的玲瓏金塔，塔中供奉著一枚佛骨舍利，散發著柔和的金色光芒。四周牆上畫著壁畫，都是佛祖講經、菩薩度化的故事。
一股強大的佛力撲面而來。
鍾馗開目看去——
舍利是真的。
佛力是真的。
一切都完美無缺，沒有任何問題。
但是——
鍾馗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
第七層的地面，是用整塊的青石板鋪成的。每一塊石板，都嚴絲合縫。但鍾馗還是看出來了——正中央那一塊石板，顏色比周圍的，稍微深了一點點。
只有一點點。若非他開目之後目力驚人，根本看不出來。
下面，是空的。
地下，還有一層。
鍾馗不動聲色，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好。佛祖真身舍利，果然寶相莊嚴。國師費心了。「
不空笑得雲淡風輕：「鍾大人過獎。「
二人對視一眼。
一個笑裡藏刀。
一個胸有成竹。
誰都沒說破，但誰都知道——對方什麼都知道了。
【下·雨夜對決，九陰鬼女】
是夜，三更。
天上烏雲遮月，地上萬籟俱寂。
三道黑影，從伏魔司後院的牆頭掠出，悄無聲息地往慈恩寺的方向而去。
鍾馗、傅青雲、韓子淵——三人今夜要夜探大雁塔，直闖地下第八層。
白日裡已經探明了地形，標記了入口。如今夜黑風高，正是動手的好時候。
三人繞到大雁塔後方，找到一處廢棄的井。韓子淵掐訣念咒，引魂燈從懷中飛出，燈焰一明一暗，照向井底。
「大哥，就是這裡。下面有地道，直通大雁塔地下第八層。「
鍾馗點頭，一馬當先，縱身躍入井中。
井底果然有一條暗道，窄而長，陰森潮濕。三人借著引魂燈的微光，往裡走了大約半里地，前面豁然開朗。
地下第八層。
一個巨大的石室，足足有半個大雄寶殿那麼大。石室四周立著一根根粗大的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綁著一個孩子，有男有女，全都閉著眼睛，面黃肌瘦，氣息微弱。
數了數，一百零八根柱子，一百零八個孩子。
石室的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血池。血池裡的血液，呈暗紅色，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著濃烈的血腥氣和邪氣。
血池中央，鎖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赤著雙足，身上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衣，被四根粗如兒臂的鐵鏈鎖住，浸泡在血池裡。烏黑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的頭垂著，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死了。
但鍾馗一眼就認出來了。
哪怕化成灰，他也認得出。
「含煙——！「
鍾馗的聲音都在發抖。他一個箭步衝上去，就要往血池裡跳。
「大哥！等等！「韓子淵一把拉住他，「這血池有問題！不能碰！「
鍾馗猛地停住腳步，紅著眼睛看向韓子淵：「什麼意思？「
韓子淵臉色煞白，指著血池：「這是……九陰煉魂池。用一百零八個童男童女的精血，加上九九八十一種劇毒，再以九幽邪術催動，專門用來煉九陰鬼女的。含煙姑娘她……她現在已經和血池連為一體了。硬拉她出來，她會魂飛魄散的！「
鍾馗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鮮血流了出來，他卻渾然不覺。
他就那樣站在血池邊，看著池子裡那個虛弱的身影。鐵一般的漢子，眼眶竟然……紅了。
「含煙……「他輕聲說，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來了……「
仿佛聽到了他的聲音。
血池中央，那個垂著頭的女子，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但那雙眼睛，還是當年的樣子——清澈、溫柔，帶著一點點的怯意。
她看到了鍾馗。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但鍾馗看懂了。
她說——
「鐵柱哥。「
就在這時——
「啪啪啪——「
一陣鼓掌的聲音，從石室的另一端傳來。
燈火齊明。
不空穿著一身大紅袈裟，帶著八大金剛、上百名護法僧，從暗處走了出來。他臉上掛著慈悲的笑容，眼神里卻滿是戲謔。
「精彩，真是精彩。「不空笑著說，「沒想到堂堂伏魔大神，也有這般兒女情長的時候。老衲今日，算是開了眼界。「
鍾馗猛地回頭，眼中殺機畢露：「不空！「
「哎，鍾大人別急啊。「不空擺了擺手，「你看，你這不是自己送上門來了麼？老衲本來還想著，怎麼把你請進來呢。沒想到你這麼聽話，自己就下來了。「
韓子淵臉色一變：「不好，這是陷阱！「
話音未落——
整個石室劇烈地震動起來。四周牆壁上，一道道詭異的符文亮起，發出刺目的金光。那些符文，既像佛經，又像妖文，半佛半妖，詭異到了極點。
「小乘伏魔陣！「韓子淵失聲叫道，「大哥小心！這是以佛門禁制為表、九幽邪術為里的佛魔同體大陣！專克神魂！「
話音剛落，無數道金色的鎖鏈從牆壁中射出，如同毒蛇一般，向三人纏來。
「找死！「鍾馗怒喝一聲，斬妖劍出鞘。
青寒的劍光閃過，靠近的幾根金色鎖鏈應聲而斷。但更多的鎖鏈，從四面八方湧來。
與此同時，那些被綁在石柱上的孩子們，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們的眼睛，全是純黑色的，沒有眼白。他們被邪術控制了，一個個從石柱上掙脫出來，張牙舞爪地向鍾馗撲來。
「大哥，這些孩子……「傅青雲一劍逼退一個撲上來的孩子，眉頭緊鎖。
不能殺。
殺了他們，因果就落在鍾馗身上。一百零八個孩童的亡魂，足以把一個神拖入魔道。
不空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青雲，護好子淵！「鍾馗大喝一聲，「這些孩子，我來！「
他棄了斬妖劍，雙手掐訣——
「太玄鎮魔·第二式·渡！「
金色的佛光從他身上湧出，柔和而溫暖，覆蓋了整個石室。被金光籠罩的孩子們，一個個動作慢了下來，黑色的眼睛裡漸漸恢復了清明。然後，他們身子一軟，紛紛倒在地上，昏睡過去。
一招，渡化了一百零八個被邪術控制的孩子。
不空瞳孔一縮。
他沒想到，鍾馗的渡化之力，竟然強到了這種地步。
但這也讓他更加確定——一定要趁現在殺了鍾馗。不然等他成長起來，誰還製得住他？
「八大金剛！給我上！「不空厲聲喝道。
八大金剛齊聲應諾，各持法器，向鍾馗撲來。
這八人，不是普通的武僧，也不是普通的陰兵，而是——不空以邪術煉化的金剛護法，半人半鬼，半佛半妖，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一場大戰，瞬間爆發。
鍾馗一人獨戰八大金剛，斬妖劍如龍似虎，每一劍劈出都帶著風雷之聲。傅青雲護住韓子淵，七星劍化作一道寒光，專挑那些衝上來的護法僧下手。
韓子淵則在一旁掐訣念咒，引魂燈在空中飛舞，燈焰化作一道道符紋，不斷削弱伏魔陣的威力。
但是——不空還沒出手。
這位千年蜈蚣精，就站在血池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在等，等鍾馗力竭，等陣威力顯。
血池裡的含煙，一直看著鍾馗。
她看著他一人獨戰八大金剛，看著他汗如雨下，看著他身上被金剛杵劃出一道道傷口。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血池裡。
「不……不要打了……「她喃喃地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她眉心的那一點硃砂，越來越亮。
九陰鬼女——要覺醒了。
不空感受到了什麼，轉頭看向血池，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哦？竟然要在這個時候覺醒？好，好得很！「
他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他要助含煙一臂之力，讓九陰鬼女徹底覺醒！
血池沸騰了。
暗紅色的血液翻湧起來，化作一道道血柱，注入含煙體內。含煙的身體，被血柱託了起來，懸浮在半空中。她身上的白衣獵獵作響，烏黑的長髮無風自動。
她的眼睛，徹底變成了純黑色。
一股滔天的黑氣，從她體內爆發出來。
九陰鬼女——覺醒！
「含煙！「鍾馗見狀，目眥欲裂。他一掌震退面前的兩大金剛，就要往血池衝去。
「鍾大人，別急啊。「不空擋住了他的去路，笑得很開心，「你的小情人，現在可是九陰鬼女了。她現在……可認不得你了。「
話音剛落——
含煙動了。
她緩緩抬起手，對著鍾馗的方向，輕輕一按。
轟——！！！
一道黑色的寒冰氣柱，從她掌心噴涌而出。所過之處，空氣凍結，地面結冰，連石室牆壁上的符文都被凍住了。
九陰寒煞！
鍾馗揮劍抵擋——
轟！！！
他整個人被震飛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口噴鮮血。
斬妖劍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大哥！「傅青雲和韓子淵同時驚呼。
鍾馗扶著石柱，緩緩站起身。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著半空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她的樣子還是原來的樣子。
她的眼睛，卻已經不是原來的眼睛了。
「含煙……「他輕聲說，「是我。「
含煙沒有反應。
她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然後，她再次抬起手。
這一次，寒氣更盛、更烈、更冷。
傅青雲擋在鍾馗面前，七星劍橫在胸前，聲音冷得像冰：「大哥，讓我來。「
「讓開。「鍾馗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大哥——「
「我說，讓開。「
傅青雲咬了咬牙，退到一邊。
鍾馗一步步往前走，走向血池，走向那個被邪術控制的、他最愛的女人。
寒風吹在他身上，吹得他紫金紅袍獵獵作響。他的皮膚被凍得發青，他的睫毛上結了霜。但他的腳步，一步都沒有停。
「含煙，「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石室，「我是鍾鐵柱。「
「你還記得嗎？那年雪夜，我在山神廟裡快凍死了，是你救了我。「
「你說你叫柳含煙，是從山下逃上來的。「
「你說你爹娘都死了，沒人要你了。「
「我說，那正好，我也沒人要。咱倆搭個伴兒。「
「你還記不記得，那年冬天，我們在山腳下的破廟裡過年。只有半袋糙米，你給我煮了一碗粥，你自己只喝了一口湯。「
「你說你不餓，可是我看到——你偷偷舔過碗底。「
鍾馗說著，自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鐵骨錚錚的漢子，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流淚。
「含煙，「他抬起頭，看著半空中的她，聲音沙啞，「回來好不好？「
「跟我回家。「
半空中，含煙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那雙純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然後，是一滴淚。
從她眼角滑落。
那滴淚，落在血池裡。
血池裡，那一片小小的區域，竟然……結冰了。
「不……不可能！「不空氣急敗壞，「九陰鬼女怎麼可能還有意識？！給我殺了他！給我殺了他！「
他瘋狂地掐訣念咒，想要重新控制含煙。
含煙痛苦地抱住頭，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她的身體，一半在黑氣里，一半在白光里。兩種力量在她體內激烈地衝突著。
「走……「她艱難地睜開眼，看著鍾馗，嘴唇哆嗦著，「鐵柱哥……你快走……我……我控制不住……「
「我不走。「鍾馗搖頭，一步步靠近她，「要走，一起走。「
「別……別過來……「含煙的眼神開始混亂，黑色的光芒在她眸中重新占據上風，「我……我會……殺了你的……「
話音未落——
她的手，猛地向鍾馗的心口抓去。
指甲又尖又長，帶著黑色的寒氣和劇毒。
這一爪要是抓實了，就是神，也得神魂俱滅。
鍾馗沒有躲。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看著她，一動不動。
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怨恨，只有……心疼。
就在指甲即將觸碰到他心口的前一刻——
含煙的手，停住了。
停在距離他心口一寸的地方。
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指甲尖已經刺破了鍾馗的衣服，滲出血絲，卻再也刺不進去半分。
「為……為什麼……不躲……「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痛苦。
鍾馗笑了，笑得很溫柔。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冰冷的、僵硬的、帶著黑色寒氣的手。
「傻丫頭，「他說，「我怎麼會躲你呢。「
「就算你真的殺了我——「
「那也是我鍾馗，欠你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
鍾馗猛地一用力，把含煙拉進了懷裡。
他緊緊地抱著她，仿佛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頭裡。
他咬破舌尖，一口金色的本命精血噴在空中，雙手飛快地結印——
「太玄鎮魔·陰陽回春·——以我之血，喚你之魂！「
金色的光芒，從他心口湧出，如同一輪小太陽，將含煙整個人包裹在裡面。
那些纏繞在含煙身上的黑氣，在金光的照射下，如同冰雪遇陽一般，迅速消融。
含煙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身體軟了下來，倒在鍾馗懷裡，昏了過去。
她眉心的硃砂，暗淡了下去。
九陰鬼女——暫時被壓制住了。
「不——！！！「不空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他十幾年的心血，竟然就這麼……被破了？！
「鍾馗！我殺了你！！！「
不空徹底怒了。他不再偽裝，身形暴漲，背後六隻手臂同時長出，下半身化作碩大的蜈蚣身軀，千足蠕動，毒氣滔天。
千年蜈蚣精——現出真身！
整個石室都在顫抖，仿佛隨時都會崩塌。
鍾馗將含煙輕輕放下，站起身，緩緩抽出斬妖劍。
他的臉色也很蒼白——以本命精血救人，消耗極大。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妖僧。「他說，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你欠的債，今天，該還了。「
話音未落——
兩人同時動了。
劍光與毒霧齊飛，金光與黑氣對撞。
轟——！！！
整個地下第八層，在這一擊之下，徹底崩塌。
碎石飛落，塵土漫天。
傅青雲抱起含煙，韓子淵收起昏睡的孩子們，在陰兵的掩護下，從暗道撤離。
鍾馗一人斷後，斬妖劍上下翻飛，在碎石中與不空激烈搏殺。
一邊打，一邊退。
打到最後，二人從地下打到地上，從慈恩寺內打到寺外的荒野中。
天，快亮了。
東方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鍾馗拄著劍，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身上添了七八道傷口，每一道都在淌血。紫金紅袍被撕得破爛不堪，頭髮散了，冠也歪了。
對面的不空，也沒好到哪裡去。
六條手臂斷了四條，蜈蚣身軀被斬得血肉模糊。最慘的是——他的左臂，從肩膀處，被齊根斬落。
斬妖劍的威力，比他想像的還要強。
「鍾馗……「不空咬牙切齒，一雙眼睛裡全是怨毒，「你給我等著……這筆帳……我記下了……「
說完，他化作一道黑光，向遠處遁去。
鍾馗想追，卻力不從心。他身子晃了晃，差點倒下。
「大哥！「
傅青雲和韓子淵趕了過來，一左一右扶住他。
「我沒事。「鍾馗擺了擺手，看向傅青雲懷裡的含煙，「她怎麼樣？「
「暫時沒事了。「韓子淵道，「九陰鬼女被壓制住了。但是……大哥，這只是暫時的。邪術的根還在她體內。只要找到施術者的本命蠱，才能徹底根除。「
「本命蠱在哪裡？「鍾馗問。
韓子淵沉默了一下，才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就在那枚佛骨舍利裡面。「
鍾馗猛地抬頭，看向慈恩寺的方向。
朝陽初升，大雁塔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那枚佛骨舍利，就在大雁塔的第七層。
不空雖敗，但本命蠱未除，含煙身上的禁制就永遠都在。
而七日之後的盂蘭盆會——
就是最後的決戰。
鍾馗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堅定如鐵。
「走，我們回去。「
「這一戰——「
「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