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含煙命危,再入地府】
盂蘭盆會大劫過後,長安城表面恢復了往日的繁華,但太平坊小院裡卻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氣息。柳含煙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已經整整五天了。
她的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身體一天比一天冰冷,即便是盛夏時節,她的指尖也泛著寒霜。眉心處那一點硃砂痣,顏色卻越來越深,像一滴隨時要滴落的血,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
韓子淵日夜守在床邊,一日三診,每次診完脈,眉頭就皺得更緊一分。這一日,他把完脈,長長嘆了口氣,走到院中。
鍾馗正坐在廊下,手裡握著斬妖劍,劍刃映著月光,泛著幽幽的寒光。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三天三夜,沒合過眼,也沒吃過東西。
「大哥……」韓子淵的聲音有些發顫,「含煙姑娘她……」
「說。」鍾馗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的三魂七魄,已經散了兩魂三魄了。九陰鬼女之術雖然毀了本命蠱,但她自身的魂魄本就殘缺,又強行催動九陰寒煞,神魂受損太重……」韓子淵頓了頓,咬了咬牙,「再這樣下去……最多七日。」
鍾馗握著劍的手,指節發白。他沒說話,只是站起身,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含煙靜靜地躺著,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像是睡著了一樣,安詳又美麗。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好冰,冰得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含煙……」他低聲喚她,「我回來了。你醒醒好不好?」
含煙沒有回應。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胸口的起伏輕得像一片羽毛。
傅青雲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泛紅。他走過去,拍了拍鍾馗的肩:「大哥,你這樣下去,自己先垮了。吃點東西吧。」
鍾馗只是搖頭,目光始終落在含煙臉上,一刻也不曾離開:「我答應過她,要護她一輩子。我不會讓她有事的。」
第五天夜裡,鍾馗做了決定。他站起身,把斬妖劍負在背上,走到院中。
「青雲,子淵。」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去一趟地府。」
傅青雲一驚:「大哥,你要去借六道輪迴盤?」
「嗯。」鍾馗點頭,「只有輪迴盤的力量,才能重塑她的魂魄。長安交給你們,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一起去!」傅青雲按住劍柄。
「不行。」鍾馗搖頭,「長安剛經大劫,百廢待興,盧杞餘黨還未肅清,伏魔司需要你。子淵,幫我照看含煙,若我七日未回……」
「大哥!」韓子淵急了。
「若我七日未回,」鍾馗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就把她葬在終南山。她喜歡那裡的雪。」
說完,他翻身上了白額黑煞虎,白虎長嘯一聲,四蹄生風,直奔陰陽界而去。一人、一劍、一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這一次再入地府,待遇與上一次全然不同。黑白無常老遠就迎了上來,恭恭敬敬地行禮:「真君!您怎麼來了?閻羅天子已經吩咐過,您若來地府,不必通報,直接請進。」
沿途的鬼卒鬼差,見到鍾馗紛紛跪拜,口稱「驅魔大神」。鍾馗無心應酬,直奔森羅殿而去。
閻羅王包拯正在殿中批閱案卷,見鍾馗進來,放下筆,嘆了口氣:「鍾壯士,本王知道你為何而來。」
「閻君。」鍾馗拱手,「我要借六道輪迴盤一用。」
閻羅王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鍾壯士,不是本王不幫你。六道輪迴盤是地府鎮界之寶,歸第十殿轉輪王掌管。動用輪迴盤,需要十殿閻羅共同決議,九位同意,才能動用一次。」
「現在的情況是——」閻羅王頓了頓,「至少有五位閻羅,不會同意。」
「為什麼?」鍾馗問。
「因為柳含煙是九陰鬼女。」閻羅王的聲音沉了下來,「她的存在,本身就違背天道輪迴。九陰之體,命中注定是邪物,救她,等於逆天而行。動用鎮界之寶去救一個註定為邪的存在,地府擔不起這個因果。」
「邪物?」鍾馗抬起頭,虎目之中精光暴射,「她三歲被拋棄在亂葬崗,被邪術煉成鬼女,她做錯了什麼?她一生下來就註定要當邪物?這樣的天道,我不認!」
他上前一步,斬妖劍往地上一頓,整個森羅殿都為之一震:「我鍾馗今日把話放在這裡——六道輪迴盤,我借定了。誰要攔我,先問過我手中的劍!」
閻羅王看著他,沉默了半晌,然後微微點頭:「好。本王……幫你爭取三天時間。三天後,十殿閻羅大會,你可以親自去說服他們。但能不能成,全看你自己。」
三天後,森羅殿上,十殿閻羅齊聚。
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閻羅天子包、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轉輪王,十位地府至尊分坐兩側,殿中陰氣森森,威壓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鍾馗站在殿中央,一身紫金紅袍,手持斬妖劍,面對十位閻君,面不改色。
秦廣王(第一殿,掌生死冊籍)首先開口,聲音冰冷:「鍾真君,六道輪迴盤乃地府鎮界之寶,豈可輕動?柳含煙乃九陰之體,命中注定是邪物,救她是逆天命,本王不同意。」
楚江王(第二殿,掌活大地獄)接著道:「九陰鬼女出世,必有血光之災。為了一個女子,冒天下之大不韙?本王反對。」
宋帝王(第三殿,掌黑繩大地獄)搖頭:「天道無情,本就是如此。鍾真君,你已是神職,當知天命不可違。」
五官王(第四殿,掌合大地獄)冷聲道:「動用六道輪迴盤,需要消耗地府三百年修為。為了一個凡人女子?不值。」
卞城王(第六殿,掌大叫喚大地獄及枉死城)哼了一聲:「本王執掌枉死城多年,見過多少冤魂?哪個不可憐?都救?地府早亂了。」
五位閻君明確反對,四位閻君(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轉輪王)態度中立,不置可否。只有閻羅王包拯站起身來:「諸位皇兄,臣弟有話說。柳含煙雖為九陰之體,但她從未害過一個無辜之人。相反,她為了救鍾馗、為了救長安百姓,不惜自毀神魂,毀了本命蠱。這樣的人,若也是邪物——那這天道,未免也太瞎了。」
但五王還是搖頭:「規矩就是規矩。」
就在這時,鍾馗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洪鐘大呂,響徹整個森羅殿:
「諸位閻君,我鍾馗問你們三個問題。」
「第一——什麼是邪?什麼是正?一個九陰之體的女子,一生行善、捨己救人,她是邪嗎?一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官員,背地裡通敵叛國、草菅人命,他是正嗎?」
「第二——什麼是天?什麼是道?如果天道就是讓好人不得好死、惡人逍遙法外——那這樣的天道,要它何用?」
「第三——你們執掌地府、判人生死,你們判的到底是什麼?是判他的出身?還是判他的作為?如果一個人生下來就註定是邪物,那你們還判什麼?直接看命格不就完了?那地府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一席話說完,十殿閻羅,鴉雀無聲。
閻羅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平等王緩緩點頭,泰山王摸著鬍鬚,若有所思。
過了許久,第十殿轉輪王站起身來,他看著鍾馗,緩緩道:「鍾真君,你說的話,本王有點動心了。但六道輪迴盤不是隨便能用的。本王給你一個機會——六道試煉。」
「你若能通過六道試煉,證明你有資格動用輪迴盤——本王就做主,借你一用。你若通不過,就永遠留在那一道里。你敢嗎?」
鍾馗笑了,笑得坦蕩:「我鍾馗,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試煉?來吧。」
【中·十殿大會,舌戰群閻】
十殿大會之上,鍾馗三問駁倒十位閻君,秦廣王等人雖然嘴上不說,但神色已經鬆動。轉輪王提出六道試煉,鍾馗慨然應允。
轉輪王抬手一揮,森羅殿中央浮現出六道光環,六色光芒交織,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六道試煉,共六關——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轉輪王的聲音迴響在殿中,「每一關,都是你心中最恐懼、最執念、最放不下的東西。走得過去,你就贏了。走不過去,你就永遠留在那一道里。」
「鍾真君,請。」
鍾馗深吸一口氣,握緊斬妖劍,一步踏入了六道漩渦之中。
第一關·地獄道。
眼前景象一變,鍾馗發現自己置身於十八層地獄之中。刀山、油鍋、拔舌、剝皮……各種酷刑一一呈現在眼前,慘叫聲不絕於耳。
更讓他心驚的是——每一個刑具上受刑的,都是他認識的人。父親、母親、韓御史、含煙、傅青雲、韓子淵……甚至包括鍾家村那些死去的鄉親。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都是因為你。是你害死了他們。如果你不去考狀元,如果他們不認識你,他們就不會死。」
「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
鍾馗看著受刑的親人,心如刀絞。但他沒有逃避,也沒有憤怒。他走上前,對著刀山上的父母深深一拜,然後轉身對那個聲音說:
「是我的錯,我來替他們受。」
說完,他主動跳進了滾燙的油鍋之中。
但油鍋在他腳下,並沒有沸騰,反而化作了朵朵金色蓮花,托住了他。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讚許:「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你有此心,地獄道——過。」
第二關·餓鬼道。
眼前景象再變,漫天遍野都是餓鬼,個個骨瘦如柴,肚大如鼓,喉嚨細如針孔,饑渴難耐。他們看到鍾馗,如同看到了美食,瘋狂地撲了上來,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鍾馗沒有拔劍,也沒有反抗。他伸出手,從自己手臂上割下一塊肉,遞給最前面的餓鬼:「吃吧。」
餓鬼一口吞下,還是不夠。鍾馗又割下一塊,再一塊……一塊又一塊,他的手臂、大腿、胸膛,到處都是傷口,但他的肉怎麼割都割不完,割下一塊,又長出新的一塊。
餓鬼們吃飽了,一個個跪在他面前,化為點點金光散去。
「以己身渡眾生,捨身飼鬼——餓鬼道——過。」
第三關·畜生道。
景象一變,回到了鍾家村。他還是那個八九歲的孩子,穿著補丁衣服,在雪地里跑。村口,一隻小黑狗搖著尾巴跑過來,蹭他的腿。
這是他小時候養的狗,叫小黑。後來有一次上山砍柴,遇到了狼,小黑為了救他,被狼咬死了。
小黑看著他,口吐人言:「鐵柱哥,你別走好不好?你不走,我就不會死了。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鍾馗蹲下來,摸了摸小黑的頭,眼眶微微泛紅:「小黑,哥不能不走。哥要去長安,要去考狀元,要去做很多很多事。但哥答應你——下輩子,你還做哥的狗。哥還叫你小黑,哥給你買肉吃,讓你一輩子都不挨餓。」
小黑聽了,搖了搖尾巴,舔了舔他的手,化作一道光消失了。
「不昧因果,不困於情——畜生道——過。」
第四關·阿修羅道。
戰鼓聲聲,殺聲震天。這裡是阿修羅道的戰場,千軍萬馬正在廝殺,血流成河,屍積如山。一個身披金甲、手持巨斧的阿修羅王站在戰車之上,看到鍾馗,哈哈大笑:
「好漢子!有戰神之姿!加入我們吧!你我聯手,殺上天庭,奪了玉帝的位子,你我兄弟二人平分三界!」
鍾馗看了看滿地的屍體,又看了看阿修羅王手中的巨斧,搖了搖頭:「我打仗,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稱王。你這王位,誰愛坐誰坐,我不稀罕。」
說完,他扔下手中的劍,轉身就走。身後的戰場、千軍萬馬、阿修羅王,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全部崩塌,化為虛無。
「不戀戰、不貪功、不爭王——阿修羅道——過。」
第五關·人道。
鐘鼓齊鳴,絲竹聲聲。眼前是長安金殿,他穿著大紅狀元袍,頭戴烏紗帽,跨馬遊街,百姓夾道歡呼。皇帝親自走下龍椅,拉著他的手,讚不絕口。盧杞成了他的恩師,對他噓寒問暖,滿朝文武都巴結他。皇帝還把公主許配給他,他成了當朝駙馬,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駙馬府里,亭台樓閣,雕樑畫棟,僕從如雲。公主溫柔美麗,對他百依百順。這樣的日子,他一過就是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花園裡,看著天上的月亮,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他有富貴、有權勢、有美貌妻子,但他心裡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
然後,他想起了一個穿紅衣的姑娘。她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會做最好吃的面,她在終南山的雪地里等他回家,她在亂葬崗的雨夜裡為他擋刀。
他站起身,脫下駙馬袍,摘下烏紗帽,扔在地上。
「這不是我的人生。」他輕聲說,「我的人生里,有一個人在等我。」
話音落下,整個金殿、駙馬府、公主、滿朝文武,全部碎成了泡影。
「不昧富貴,不忘初心——人道——過。」
第六關·天道。
一片虛無,白茫茫大地真乾淨。虛空中只有一張床,床上躺著柳含煙。她穿著一身紅衣,笑盈盈地看著他,和他記憶里一模一樣。
「鐵柱哥,你來了。」她向他伸出手。
鍾馗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不是冰的。
那個古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天道試煉——你要救她,就要付出代價。用你的神位、你的法力、你的記憶、你的一切——換她一條命。換了之後,你就變回一個普通人,生老病死,再入輪迴。而且——她不會記得你。她會忘了鍾鐵柱,忘了鍾馗,忘了你們之間發生的一切。」
「你換不換?」
鍾馗看著含煙的笑臉,想起了很多事——鍾家村的初遇,終南山的雪夜,長安城外的相送,金殿上的血,亂葬崗的雨,慈恩寺地下的血池,盂蘭盆會上她飛身而下的紅衣身影……
他笑了,笑得很輕鬆,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換。」
「只要她能活著,好好活著——」
「什麼都可以。」
話音落下,整個天地大放光明。六色光芒匯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衝雲霄。六道輪迴盤從虛空中緩緩浮現,盤上六個符文同時亮起,六色光芒照耀整個地府。
那個古老的聲音,響徹天地,帶著無盡的感慨:
「為一人,舍天下。」
「為所愛,棄神位。」
「天道……至公,也至情。」
「六道試煉——」
「全——過!」
【下·六道試煉,前世今生】
鍾馗從試煉中醒來,發現自己跪在森羅殿上,渾身大汗淋漓,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抬起頭,看到十殿閻羅全都站了起來,看著他,神色各異。
秦廣王走到他面前,對著他深深一拱手:「鍾真君,之前的話,本王收回。是本王狹隘了。」
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卞城王,齊齊拱手:「我等收回成命。」
十殿閻羅,全數通過。
轉輪王走到他面前,嘆了口氣:「幾千年了……你是第二個通過六道試煉的人。上一個,是地藏王菩薩。」
閻羅王包拯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滿是讚許:「鍾壯士,好樣的。六道輪迴盤,本王親自陪你去取。但是——」
他的神色嚴肅起來:「轉輪王說得沒錯,動用輪迴盤重塑魂魄,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你和她,都可能魂飛魄散。輪迴盤的力量不是人力能掌控的,進入輪迴通道之後,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你要做好準備。」
鍾馗站起身,斬妖劍握在手裡,他的眼神無比堅定,像磐石一樣不可動搖:「只要有一絲希望,我就不會放棄。哪怕是魂飛魄散,我也要救她。」
十殿閻羅親自引路,帶著鍾馗來到第十殿最深處的輪迴殿。
輪迴殿極大,殿中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中央一個巨大的石台,石台之上,六道輪迴盤緩緩轉動。那是一個巨大的圓盤,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六種顏色的光芒(天道金、人道黃、阿修羅紅、畜生綠、餓鬼灰、地獄黑)在圓盤上流轉,散發著亘古、浩瀚、神秘的氣息,仿佛承載著三界眾生所有的輪迴與因果。
這就是六道輪迴盤——地府鎮界之寶,掌管三界眾生輪迴轉世的神器。
轉輪王走到石台前,手結法印,口中念念有詞。六道輪迴盤緩緩停下,六色光芒漸漸收斂。
「鍾真君,」轉輪王轉身看著他,「輪迴盤已經開啟。你需要把柳含煙的殘魂放入輪迴盤中心,然後以你自身純陽精血為引,催動輪迴之力,為她重塑三魂七魄。」
「記住——在重塑的過程中,你必須守在她身邊,一步也不能離開。輪迴通道里會有各種幻象、各種心魔,甚至會有前世的記憶碎片衝擊你,你必須守住心神,不能有絲毫動搖。一旦你心神失守,不僅她救不回來,你自己也會被捲入輪迴,永世不得超生。」
「明白嗎?」
鍾馗點頭:「明白。」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這是他臨走前,韓子淵交給他的,裡面裝著含煙的一魂一魄(其餘散掉的魂魄,需要輪迴之力重新凝聚)。
他小心翼翼地把玉瓶中的殘魂引入輪迴盤中央。然後,他舉起斬妖劍,在自己掌心劃開一道口子,金色的純陽精血一滴一滴落在輪迴盤上。
「以我之血,引汝之魂——」
「以我之命,換汝重生——」
「六道輪迴,聽我號令——」
「開!」
精血落在輪迴盤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六道輪迴盤再次緩緩轉動起來,越轉越快,六色光芒沖天而起,形成一個巨大的光柱,直通輪迴通道。
鍾馗縱身一躍,跳入光柱之中,進入了輪迴通道。
通道之中,光怪陸離,無數畫面從他身邊飛速閃過——那是含煙的前世今生。
他看到了——第一世,她是一株雪蓮,長在終南山峰頂,他是一個採藥的少年,救了她,卻也因此墜崖而死。
第二世,她是一個富家小姐,他是一個窮書生,兩人私定終身,卻被家人拆散,他鬱鬱而終,她殉情而死。
第三世,她是一個俠女,他是一個將軍,兩人並肩作戰,他戰死沙場,她自刎於他墳前。
……
一世又一世,他們相遇、相知、相愛,卻始終不能相守。每一世,都是悲劇收場。這一世,她是九陰鬼女,他是驅魔大神,難道還是逃不過命運的安排?
「不。」鍾馗握緊了斬妖劍,斬釘截鐵地說,「我不信命。」
「這一世,我偏要改了這個命!」
他催動全身太玄真氣,金色的光芒從他體內湧出,護住含煙的殘魂。輪迴之力如同狂暴的巨浪,一次又一次衝擊著他的神魂,他的身體開始龜裂,金色的鮮血從傷口中湧出,但他一步也沒有退。
他守在含煙身邊,像一座山,任憑風吹浪打,巋然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一萬年。
六道輪迴盤緩緩停下,光柱漸漸消散。
鍾馗抱著昏迷的含煙,從光柱中走了出來。他渾身是血,臉色蒼白如紙,連站都站不穩了,但他的臉上帶著笑——他成功了。
含煙的臉色恢復了紅潤,呼吸平穩,眉心的硃砂痣也淡了下去。她的三魂七魄,已經重塑完成。
十殿閻羅看著這一幕,齊齊嘆了口氣。轉輪王拱手道:「鍾真君,你做到了。柳含煙的魂魄已經重塑,只需回到陽間靜養三月,便可痊癒。而且——經此一劫,她體內的九陰鬼女之力已經被輪迴之力淨化,她再也不是什么九陰鬼女了,她就是一個普通人。」
「多謝。」鍾馗對著十殿閻羅深深一揖。
閻羅王扶住他:「你救了她,也損耗了自己三百年修為,神力大減。回到陽間,好好休養吧。」
「對了,」轉輪王突然道,「在輪迴通道里,你看到了什麼?」
鍾馗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笑:「看到了……很多世。」
「前世的事,已經過去了。」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含煙,目光溫柔,「這一世,我不會再讓她受委屈了。」
辭別十殿閻羅,鍾馗抱著含煙,騎上白額黑煞虎,離開地府,返回陽間。
陰陽界口,陽光普照,人間的風吹在臉上,溫暖而真實。
含煙在他懷裡,輕輕動了動,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看著鍾馗,看了很久,然後微微一笑,輕聲說:
「鐵柱哥……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夢裡,我們好像認識了好久好久……」
鍾馗抱緊了她,眼眶泛紅,卻笑得像個孩子:
「嗯。」
「我們認識很久了。」
「以後,再也不分開了。」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白虎馱著他們,一步一步走向長安的方向。
只是他們都沒有注意到——鍾馗懷中的斬妖劍,劍身上那四個「敕令斬鬼」的金色古篆,在無人注意的時候,悄悄暗淡了一分。
而終南山深處,那座古老山洞的封印,又裂開了一道更深的縫隙。
一股比黑煞老祖強大百倍、千倍的古老戾氣,從縫隙中隱隱透出。
蚩尤——快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