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姐,你真的陪我渡完這個海就要離開嗎?慟憂辭,站到小木舟前雙手侷促的衣服袖口摩擦。
是啊,我們都要回去,難道以我們現在的關係,你想挽留我?唉,這是我們當年六人親口立下的約定,如今七重天只有我們二人,你真的決定留在這裡嗎?
還有你真的決定為了力量而捨棄我們嗎?你變強的初心是什麼?你總是說你好孤獨,可你又說一個人真的很好,到底是因為什麼?這些問題是,他們和我最想問的問題,不要反抗,打開心神,發出那一響,我們六人帶著現有的記憶,以現在的角度重新開始好嗎?
他們都還在等著我們!你別哭呀,一個大男人被我一個女人說哭,沒有沒有哭,只是有點釋然,溫姐,你看今夜的月亮是不是很亮又很溫和?在照亮著我們這邊,真的,好美,溫姐,那我們坐一會兒,等船靠岸,我們再打出那一響,重新開始好嗎?
好!慟憂辭,一隻腿伸直,一隻腿抵住下巴,蘇溫蘊看一下海底隔空從海水裡拿出了一個罈子,不知存放了多少個紀元,放在海水裡,居然還有灰塵在上面,很乾燥,哈哈哈小憂,你不覺得這個很神奇嗎?站到凡人的視角來看,這個確實很神奇,但我們已經站到了世界的頂點,甚至開頭,所以並不稀奇,但是我們好久沒有像凡間一樣,這麼嬉鬧,這一幕還是能讓我心裡一顫。
蘇溫蘊把罈子輕輕放在船板上,灰塵簌簌落了幾粒。她用袖口擦了擦壇口,笑著說,小憂,你猜裡面裝的什麼。
慟憂辭歪著頭看她,一條腿還抵著下巴沒放下來,想了想說,難不成是酒?
蘇溫蘊笑出了聲,眼睛彎成月牙,當然不是酒,你那點酒量我還不知道?上次碰了一點就臉紅到脖子根,跟個煮熟的蝦似的。她手指在壇口輕輕一旋,封泥碎開,裡面飄出來的不是酒香,是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桂花混著蜂蜜,還有一點說不清的什麼味道,像是小時候灶台上熬的糖水。
慟憂辭湊近聞了聞,眼睛亮了一下,糖水?
不然呢,你以為我會讓你喝真的?蘇溫蘊把罈子往他那邊推了推,來,喝一口,就當是……最後的凡間味道。
慟憂辭接過罈子,雙手捧著,喝了一小口,甜得他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他含糊地說,溫姐,你什麼時候學會熬這個了?
蘇溫蘊看著他笑,不是學會的,是記得的。很多個紀元以前,在凡間那世,我灶台上天天熬這個,你每次路過都要蹭一碗。你忘了?
慟憂辭愣了一下,沒說話,又喝了一口。甜味在嘴裡散開,喉嚨里卻有點發緊。他低頭看著罈子里的糖水,水面映著今夜的月亮,亮得溫和。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小木舟在海面上輕輕晃。沒有誰再提力量,沒有誰再提約定,沒有誰再提那些沉重的東西。慟憂辭說起了凡間那世他偷偷養過一隻貓,結果貓把他鞋子叼走了,他追了三條街。蘇溫蘊笑得前仰後合,說你那時候笨得要命,我還以為你多聰明呢。
慟憂辭也笑,說溫姐你才笨,那次你非要爬樹摘果子,結果下不來了,還是我上去把你抱下來的。
蘇溫蘊拍了他一下,少胡說,明明是我自己跳下來的。
是你跳的?你從那麼高的樹上跳下來,腿軟了站都站不穩,不是我扶著你你能走?
……好吧,算你一回。
海風吹過來,帶著一點鹹味。糖水喝完了,罈子空了。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就聽著海水拍木舟的聲音。
月亮慢慢偏了。遠處的岸,影影綽綽能看見了。
慟憂辭把罈子放下,站起來,腿有點麻,晃了一下。蘇溫蘊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穩了,沒鬆開她的手。
船,靠岸了。
慟憂辭看著岸,又回頭看了一眼海。海面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輕聲說,溫姐……事與願違,那我們就祝自己幸福吧。
蘇溫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眼眶又紅了,但她沒哭。說到事與願違,那祝我們自己幸福,好
兩個人同時鬆開手,向後退了半步。
然後——
他們身體懸空而起,不是飄,是凝固在空中。周圍的海水、月亮、木舟、岸上的沙,所有的一切在同一瞬間靜止了。不是被凍結,而是被一種無法描述的力場輕輕按住,萬物屏息。
慟憂辭閉上眼。蘇溫蘊也閉上了。
他們體內的力量開始涌動。那不是火焰,不是雷電,不是任何一種凡間能命名的力量。那是站在世界頂點、甚至開頭的人才能觸碰的東西——可以改寫所有、所有時間線、所有因果的力量。六個人的記憶、六個人的選擇、六個人的執念,全部匯聚到這一個點上。
壓縮。再壓縮。
所有的力量被凝成一點,小到看不見,輕到沒有重量。
然後——
那一響。
沒有聲音。或者說,它超越了聲音。它不是一個響,而是一個「決定「。一個看似沒有傷害、實則能改寫所有的響。六個人的心神在這一刻連通了,跨越了紀元,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所有「已經發生過「的東西。
那一響落下的時候,海水沒有翻湧,月亮沒有碎裂,天地沒有崩塌。一切如常。
但所有知道的人都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們都還在等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