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重天，第三重天，第一重天。
他們往下墜。每一重天的界壁都像一層薄紗，穿過的時候皮膚上有涼意。蘇溫蘊的手死死攥著慟憂辭的，攥得他指節發白。
「抓緊我，「她回頭，頭髮被亂流吹得糊了滿臉，「別被空間亂流卷到其他地方了，四個人還在下面等著。「
慟憂辭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從七重天下來這一路，他的目光就沒從她側臉上移開過。她的側臉線條很利落，鼻樑上有一顆很小的痣，他上一世就注意到了，看了多少個紀元都沒看夠。
「你別那樣看我。「蘇溫蘊說。
「哪樣？「
「像要跟我永別似的。「
慟憂辭沒有回答。
他沒辦法回答。因為就在穿過最後一層界壁的時候，他鬆開了手。
不是被捲走的。是他自己鬆開的。
那一響改寫的因果在他身上打了個結，穿過界壁的時候那個結被什麼絆住了——或者說，是他自己選擇了被絆住。他不能讓蘇溫蘊和他落在同一個地方。上一世的約定是六個人重來，但重來的規則他隱約感覺到了：帶著記憶降生，從零開始，因果線重新編織。如果他和她同時落在同一個村落、同一個城鎮，那條因果線會過早地絞在一起，重來的意義就變了。
所以他鬆開了。
他看著她的側臉，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很平靜的，不像哭，像身體替他完成了一個他不肯說出口的動作。那滴眼淚比他先一步穿過界壁，落入凡間。
然後他被彈開了。
方向偏了。亂流像一隻大手，把他往南邊狠狠一推。他看見蘇溫蘊的手還在往前伸，中間隔了一層又一層的碎片——那些是被撕碎的時間殘影，有的閃過上一世的海面，有的閃過那個糖水罈子，有的閃過六個人站在七重天邊緣的樣子。
她的嘴在動。他在亂流里聽不見聲音，但看口型知道她在喊他的名字。
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凡間最南部。仙山半腰。
慟憂辭五歲了。
他坐在廊下，面前擺著一小杯茶。端起來抿了一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泡的什麼？「他開口說了第一句完整的話。聲音小小的，但字字清楚。
張叔愣了一下。「今年的春茶。怎麼，不好？「
慟憂辭搖頭。「太淡了。「
「……你才多大。「
「溫姐說過，太淡的茶不配配糖水。「
張叔的茶杯停在半空。「溫姐？「
慟憂辭也愣了一下。他不該說出來的。那個名字像一顆種子，被茶水一泡，自己冒出來了。
他低頭看著杯里的茶水，水面映著今日的天光。灰的，像那天的海面。
「一個很重要的人。「他說。
張叔沒追問，只是把茶杯放下，看著遠處雲霧裡的山。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很遠吧。「
慟憂辭沒說話。但張叔看見他的手攥緊了杯子，指節發白。和上一世那個人攥他手的時候，一模一樣。
慟憂辭出生那天，雨下得很大。他被接生婆抱在手裡，不哭，睜著眼睛看雨，像在確認什麼。張叔把他接過來，抱到屋檐下，說這孩子怎麼不哭。
張叔住在山腰上一座小院子裡，院子裡種了半畝茶樹。四十來歲，頭髮半白，每天天剛亮就起來燒水、洗茶、泡上一壺，坐在廊下慢慢喝。慟憂辭滿月之後，張叔就用筷子蘸了茶水往他嘴裡送，小娃娃居然不鬧，吧嗒吧嗒嘴，像品出了味道。
「這孩子投錯胎了，「張叔跟隔壁山頭的老道說，「生下來就一副喝茶的命。「
老道笑，「你那茶什麼檔次，別糟蹋人家。「
兩歲那年，張叔發現他不對勁。不是身體不對勁，是眼神。那雙眼睛太沉了，不像兩歲的孩子該有的。張叔蹲下來平視他，看了很久，說了一句：「你記著事呢？「
慟憂辭沒點頭也沒搖頭，就那麼看著他。
張叔嘆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茶葉末子。「行吧。記著就記著，別讓外人看出來就行。「
從那以後張叔教他認字。不是普通的啟蒙讀物，是茶經。慟憂辭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擺著一本翻爛了的《茶經》，張叔一字一句念，他一字一句記。念到「其地，上者生爛石，中者生礫壤，下者生黃土「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抬頭看遠處雲霧裡的山峰。
他知道自己在最南部。也知道她在最西部。隔著一整個凡間。
凡間最西側。落照城。
也是大雨。
蘇溫蘊出生在一條巷子深處的小院裡。院牆矮，牆頭長著草，院子裡有一棵老桂花樹，樹底下壓著一口井。她出生那天雨也很大，接生婆說這丫頭怎麼不哭，倒是笑了。剛落地就咧嘴笑了一下，像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
養她的人叫周娘，是這條巷子裡做糕餅的，四十多歲，手很巧，桂花糕是一絕。蘇溫蘊半歲大的時候，周娘抱著她在灶台前，舀了一小勺糖水往她嘴裡送，小娃娃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周娘樂了。「跟我一樣，是個饞嘴的。「
蘇溫蘊長大一點之後，每天蹲在灶台邊上，看周娘熬糖水。桂花混著蜂蜜，灶台上冒著熱氣，甜香飄滿整個院子。她每次聞到這個味道，就愣一下，像想起了什麼很遠的事。但想不清楚。
三歲那年，周娘發現她會自己搬個小凳子，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攪鍋里的糖水。攪得有模有樣，火候居然沒出過錯。
「誰教你的？「周娘問。
蘇溫蘊說：「不知道。就是知道。「
周娘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問。只是從那以後，每次熬糖水都讓她在旁邊，偶爾讓她自己動手。
五歲。
蘇溫蘊站在灶台前，往糖水裡撒了一把新鮮的桂花。她攪了兩下，盛出來，放在窗台上晾著。
然後她趴在窗台上，看巷子盡頭的夕陽。每天這個時候，太陽都像在燒城牆。金紅色的，很亮，很溫和。
她看著看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台上一塊乾乾的東西——是前幾天從井裡撈上來的一塊碎陶片，上面什麼字都沒有，但摸著很乾燥，像放了很多個紀元。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捨不得扔。
凡間很大。
一個在最南，一個在最西。中間隔著山脈、河流、荒漠、城池，隔著數不清的人和事。
兩個人，五歲，帶著記憶，從零開始。
一個喝茶，一個熬糖。
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