慟憂辭，上到山頂，走到後花園，盤膝而坐，閉目調息，剛坐下不久
喲，這位道友不妨帶我一起修煉吧？
突然，一聲帶著調侃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慟憂辭沒回頭，但肩膀鬆了半分——他聽出來了，是張叔。
張叔走到他旁邊，沒坐下，就那麼站著，手裡還端著個茶杯。山上風大，他袖口灌滿了風，茶杯里的熱氣歪歪斜斜地飄。
「可以啊，小子都開始修煉了。「張叔喝了口茶，咂了咂嘴，「沒有張叔，我有點不太適應這裡的環境和修煉方式。「
慟憂辭終於睜開眼，仰頭看他。山風把張叔半白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這人也不管，就那麼低頭看著他，眼睛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長輩看晚輩的那種慈祥，倒像是……兩個成年人之間心照不宣的什麼東西。
「這個沒問題，「張叔在他對面盤腿坐下，茶杯往面前的石頭上一放，「你答應我一個要求，我以後教你修行。「
慟憂辭看著他。
「還有，也是最重要之一——「張叔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你並不是不會修煉，其二，你是真的不適應這邊的環境和修煉方式。其次，最為重要的是，你沒有資源，是吧？哈哈。「
慟憂辭沉默了一會兒，說：「是的，我現在是很缺資源。您可否可以幫我？「
「當然可以。「張叔笑得眼睛眯起來，「你拜我為師。我教你修行資源什麼的，你不用擔心以後呢，就照顧我吃喝就行。如果未來開了宗門或者強大的勢力，我就去你那邊養老吧
慟憂辭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禮貌的笑，是那種被戳中了什麼軟處的笑，嘴角彎起來，眼睛裡有一點光。
「當然沒問題。「
他跪下來，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山風把他的衣擺掀起來，又按下去。張叔沒躲沒讓，安安靜靜受了。
起來之後，張叔從懷裡掏了個東西出來。
慟憂辭的目光落上去的時候，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是一支笛子。
不是什麼華麗的東西——外表看就是一段墨色的竹，通體沒什麼紋飾，握在張叔手裡像隨便從山上砍下來的一截竹子。但慟憂辭站在世界頂點看了多少個紀元是什麼東西？他一眼就知道。
那截竹子表面有一層很淡的光暈，不是源濜外放，是內斂到了極致之後自然滲出來的——像一個人把所有的鋒芒都收回去了，收得乾乾淨淨，但你知道裡面裝了什麼。
「碧海潮生笛。「張叔把笛子橫在膝上，手指輕輕搭在音孔上，「你別看它不起眼。這東西跟了我兩百多年，我年輕的時候拿它吹過一條河的魚上岸。「
慟憂辭沒說話。他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自己上一世見過的所有神兵利器——七重天上排得上號的法寶他基本都摸過。這支笛子如果放在那個層面去比，未必能排進前十。但它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它不是「強「，它是「對「。
就像那杯太淡的茶不配配糖水一樣——這支笛子，配他。
「你給我這個？「他問。
「不然呢？「張叔瞥他一眼，「你以為我收徒弟就光動嘴皮子？我又不缺人給我養老。這東西我留著也就是個念想，給你，你能用它吹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慟憂辭伸手接過來。笛子入手很輕，但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感——不是重量，是年頭。他手指碰到笛身的一瞬間，指尖微微一熱，像是笛子認了他。
他見過世面。他站在過世界的開頭。但這一刻他確實被打動了——不是因為笛子多厲害，是因為張叔把這種東西拿出來的方式。不是鄭重其事地交託，是像從懷裡摸出塊茶餅一樣隨意，好像在說「喏，給你玩「。
「老傢伙，「慟憂辭低頭看著手裡的笛子，聲音很輕，「你到底是誰？「
張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皮都不抬。
「你師父。「
「我是說真的。「
「我也沒說假的。「張叔放下杯子，看著遠處的雲，「你以為這山上就你一個帶著東西來的？「
慟憂辭猛地抬頭看他。
張叔笑了笑，還是那種眼睛彎起來的笑，和蘇溫蘊在七重天上笑起來的樣子有幾分像——不是表情像，是那種「我知道的比你以為的多「的笑法。
「別那副表情。我不是你等的人，也不是你上一世認識的人。我就是個種茶樹的。「他指了指慟憂辭手裡的笛子，「那東西你先用著，等你哪天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了，我再告訴你它真正怎麼用。「
慟憂辭低頭看笛子。墨色的竹身，幾個音孔，樸素得和這山上的任何一根竹子沒區別。但他知道不是。
「為什麼是笛子？「他問。
「因為你上一世用的不是刀不是劍不是什麼大殺器，「張叔說，「你用的是聲音。那一響——你以為我不知道？「放心，你不認識我，但我早已看透你的秘密，我也是氣沖天的，沒人跟我一起，吃飯聊天，我這個人比較傾向於人多的地方，所以就來到了，凡間
慟憂辭的手指僵了一下。
「七重天上那一響，不是爆炸，不是神通，是一個決定。「張叔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像在說天氣，「這支笛子能幫你把那個'決定'找回來。不是力量，是方向。「
山風停了一瞬。
慟憂辭握著笛子，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上一次有人這麼說話，是蘇溫蘊。在七重天上，她說「打開心神，發出那一響「。現在張叔說「把方向找回來「。
兩個完全不同的人，說了同一件事的不同面。
他低頭，把笛子湊到唇邊。
沒吹出聲音。只是碰了一下。但就在嘴唇碰到笛身的那個瞬間，他「聽見「了什麼東西——很遠很遠的地方，有桂花香的味道，混著蜂蜜和糖水，灶台上的熱氣，一個五歲的小姑娘站在窗前，手指摩挲著一塊碎陶片。
他在最南，她在最西。
中間隔著山脈、河流、荒漠、城池。
但他碰了一下笛子，就聽見了。
他放下笛子，看著張叔。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以為的多，「張叔說，「但沒你以為的那麼多。別指望我給你劇透。「
慟憂辭忽然覺得，這個老頭比他想像的有意思多了。
「長老職位的事——「
「到時候再說。「張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今天先教你認源濜。你那個體內的東西壓著呢，再不疏導，你這身子遲早出問題。「
「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你兩歲那年。「張叔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你盯著雨看的樣子，不像看雨，像看一個人。「
慟憂辭坐在原地沒動。風又起來了，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碧海潮生笛，墨色的，安靜的，像這山上所有的東西一樣不起眼。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山下的院子裡，茶煙還在裊裊。他得回去把今天的事想清楚。還有——他得練笛子了。
不是為了吹曲子。是為了有朝一日，隔著整個凡間，吹給她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