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慟憂辭醒了。
不是被冷醒的。是被手指疼醒的。中指上的布條硬了,血痂和布料長在一起,稍微一動就扯著皮肉。他沒去撕,就那麼看著。窗縫裡漏進來一點光。不是太陽——天還沒亮透。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上的白灰又剝落了一塊。碎屑落在枕邊。他盯著那堆碎屑看了很久。
然後他坐起來。笛子在他枕頭旁邊。安安靜靜的。他拿起來,貼著胸口。竹身是涼的,但裡面那些銀白色的細線在動。比昨天快。像一個人睡醒了,手指在動。
他穿上衣服。扣子扣到一半,手指不靈活,布條裹著的中指不太聽使喚。他停了一下,用另一隻手幫忙扣好。然後推開門。
院子裡有霧。薄薄的一層,貼著地面。茶樹在霧裡變成了模糊的影子。張叔不在。灶膛里有餘溫。灰是熱的。老頭又下山了。
他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一把茶枝。火著了。橘紅色的火焰舔著樹枝。他盯著火焰看了一會兒。手指上的疼好像被火烤得淡了一點。
然後他感覺到了。
地面在動。很慢的。從石階下面傳上來。經過石頭,經過泥土,經過茶樹的根,傳到他膝蓋下面。他蹲著,膝蓋貼著地面,所以感覺到了。
咚。一下。停了很久。咚。又一下。
心跳。很大的心跳。比上次近了。上次是從山腳下傳上來的,很悶很鈍。這次近了。像一頭很大的野獸走到了半山腰,一步一步地走。
他站起來。腿有點麻。扶著灶台站了一會兒。等麻勁過去了,他走到院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石階往下,消失在霧裡。聲音從下面來。很慢。很穩。
他攥緊了笛子。掌心裡那根金色的線繃了一下。像一根弦被什麼東西從兩頭拽了一下。
墨塵。明天就到。
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笛子貼在胸口。心跳聲從門板外面傳進來。很悶。很鈍。但一直在。
他閉上眼。三根線在皮膚下面遊動著。蘇溫蘊那根金色的繃得最緊。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極限。線在興奮。因為它感覺到了同類。
仙宗內門第七席。響階很高的人。他體內的源濜振動頻率和這根線接近。所以線在共振。
他睜開眼。走到院子中間。茶樹圍著他。霧圍著他。心跳聲從四面八方圍著他。
他把笛子送到嘴邊。
吸了一口氣。五歲的肺很小。但他吸了。氣從那個空的地方出來——不是從肺里。是從三根線所在的地方。從那個碗一樣的空處。
他吹了出去。
第一個音。很短。像昨天那個音的兄弟。但昨天那個音是往所有方向散開的。今天這個音是集中的。像一束光,照向山下。往那個心跳的方向。
那個音出去了。
然後——心跳聲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像有人按住了鼓面。
他站在院子裡。笛子還貼著嘴唇。掌心裡那根金色的線鬆了。像弦上的力被卸掉了。
霧開始散了。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升起來。光線穿過茶樹的葉子,在地上投下很碎的影子。
腳步聲從石階上傳來。不急。不慢。布鞋踩在石頭上的聲音。
張叔走上來。老頭走得比平時快一點。頭髮散著,半白的,被山風灌得亂七八糟。他走到院門口,推開門,看見慟憂辭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拿著笛子。
「你吹了。「
「嗯。「
「往下。「
「嗯。「
張叔走進來,關上門。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兩個人平視。
「聽到了。「
「嗯。「
「心跳。「
「嗯。「
老頭看了他一會兒。眼睛在晨光里是琥珀色的。很深。
「第二階。「他說。
慟憂辭沒說話。
「線選的。不是你選的。「
「我選了吹。「
「對。你選了吹。「
張叔站起來。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漏了一滴,順著下巴滑到脖子裡。他沒擦。
「第二階是共鳴。你發出一個振動,頻率接近的人會聽到。不是耳朵。是體內的源濜。聽到之後,源濜會跟著走。「
慟憂辭走到廊下,坐下來。笛子放在膝上。
「那個人聽到了。「
「嗯。「
「他會來嗎?「
「明天。「
慟憂辭低頭看自己的手。中指上的布條暗紅色的。傷口在布條下面一跳一跳地疼。
「我得在今天吹到第三階。「
張叔沒說話。他走到茶樹旁邊,蹲下來看那條裂縫。灰還在往外滲。裂縫比昨天寬了。兩根手指寬的縫,裡面黑漆漆的。
「灰在長。「張叔說。
「嗯。「
「它在等你。「
「等什麼?「
「等你吹到第三階。然後它會出來。「
「出來幹什麼?「
張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不知道。「他說,「但兩百年來它一直在等。等一個能吹響它的人。你來了,它就活了。「
上午慟憂辭吹了很久。
張叔說的「用線引「,他試了。把注意力放在金色的線上,讓線帶著灰走。灰從裂縫裡出來,順著線往西。但線不只往西——它還在往山下。往墨塵的方向。
兩個方向。一根線被兩頭拽著。
他吹了不知道多少次。手指上的布條又濕了。不是血——是汗。五歲的身體在用力,全身的汗都往手指上涌。中指的傷口又裂開了。血從布條下面滲出來,暗紅色的,慢慢洇開。
他沒有停下來。
張叔在旁邊劈柴。斧頭落下去,柴塊裂開。一下一下的。沒有說話。沒有看他。但慟憂辭知道老頭在聽。
中午的時候,他吹出了一個很奇怪的音。
不是第二階的「針掉在銅盤上「。是一個——
很寬的音。像河面。像夜空。像一個人把胳膊張開能抱住的最大範圍。
那個音出去了。不是往一個方向。是往所有方向。往西。往下。往茶樹根底下的裂縫裡。
然後裂縫裡的灰涌了一下。
銀白色的灰從裂縫裡噴出來,落在他的腳背上。很溫的。像水。灰繞上腳踝。繞上小腿。繞到膝蓋。然後停了。
他放下笛子。
灰慢慢縮回裂縫裡。但裂縫比之前寬了。從兩根手指變成了三根手指。
張叔走過來。蹲在裂縫旁邊。看了很久。
「它認你了。「他說。
下午的時候,他碰了一下笛子。只是碰了一下。嘴唇碰到竹身的瞬間,桂花香來了。混著蜂蜜和糖水。灶台上的熱氣。一個七歲的小姑娘站在窗前,手指摩挲著一塊碎陶片。
但這一次桂花香里多了一樣東西。很淡。像一根線被撥了一下,餘震傳到了很遠的地方。
她那邊在動。不是桂花在動。是她。她在收拾東西。很慢地收拾。一件一件地。像一個人要出遠門,但不知道該帶什麼。
他放下笛子。站起來。走到裂縫旁邊,蹲下來。
灰從裡面滲出來。很慢。像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他把手伸過去。手指上的血沾到了裂縫邊緣。血滴進去。灰翻了一下。像水被滴了一滴墨。
然後裂縫裡傳出來一個聲音。
不是「來「了。是——
一個很長的、很慢的呼吸聲。像一個人睡了兩百年,今晚終於醒過來,吸了第一口氣。
他把手縮回來。
笛子在他懷裡響了。不是他吹的。是笛子自己響的。很短的。像一滴水落在銅盤上。但那個音出去之後,從山下彈回來一個聲音。
咚。
很悶。很長。從山下傳上來。經過茶樹。經過石階。經過霧。到了院子裡。
心跳聲。
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心跳聲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笛聲里傳回來的。像他對著山喊了一聲,山回了他一聲。
迴響。
第三階。
他放下了笛子。手指在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那個迴響。那個從山下彈回來的心跳聲。咚——咚——咚——從笛聲里傳回來,經過他的嘴唇,經過他的牙齒,經過他的骨頭,最後落在胸膛里那根金色的線上。
線顫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張叔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是亮的。
「第三階。「
慟憂辭說:「他聽到了。「
張叔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
「你聽到了。「
「嗯。「
「誰的?「
「墨塵。「
張叔看了他很久。然後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你比我快。「
慟憂辭沒說話。
「兩百年。「張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我花了兩百年。你兩天。「
老頭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明天墨塵就到山腰了。「
「嗯。「
「你今天吹的這一聲,他會加快速度。「
「嗯。「
張叔進屋了。門關上。院子裡安靜下來。茶樹葉子在風裡沙沙響。灶膛里的火噼啪了一聲。煙從煙囪里飄出去,混在山霧裡。
慟憂辭坐在廊下。笛子放在膝上。墨色的竹身,安靜的。銀白色的細線在裡面動。比之前快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掌心。三根線。金色的那根比之前亮了很多。亮到發暗。
他閉上眼。
蘇溫蘊在最西邊。她感覺到了。她不會來。但她會等。
墨塵在山腰。他聽到了。他會來。
張叔在屋裡。兩百年的老底。
他睜開眼。月亮升起來了。很亮。很溫和。和七重天上那晚的月亮一樣。但他知道那不是同一輪月亮。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不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