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關門那聲太輕,像怕吵醒什麼。
慟憂辭沒動。廊下的木板叫他坐得溫吞吞的,可手指尖還是涼。中指上那圈布條早就板結了,黑紅黑紅,硬得像半片瓦。他拿拇指指甲颳了一下,刮不動,只掉了一點干痂的粉,落在褲腿上,沒影了。
茶樹不搖了。露水從葉尖墜下來,砸進泥里,一聲,又一聲。灶膛里還剩點暗紅的餘燼,偶爾「滋」一聲,濺起幾粒火星,落在灰堆上,滅了。煙從煙囪口擠出來,不往上,橫著飄了一段,撞在屋檐的木頭上,散成一片白,貼著瓦片往下滑,像一層薄霜。
他喝了一口茶。涼的。沒味了。杯底沉著兩片碎葉子,褐色的,像幹了的蒼蠅翅膀。他沒倒,把杯子放回桌上,桌面濕了一小塊,水漬慢慢洇開,像一小塊舊傷。
月亮升上來,光從屋檐斜切進來,落在他手上。布條的顏色更深了,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泥印子。他把笛子貼到胸口,竹身涼,可裡面那些銀白色的細線在爬。很慢。像螞蟻排隊,一節一節地,從吹孔往笛尾走,爬過竹壁里的紋理,像在找什麼。
胸膛里那根金色的線也動了。不是往常那種游,是蹭。一下,一下,往西邊蹭。他閉上眼。落照城的桂花香混著蜂蜜味,隔著幾千里,還是聞見了。她沒吹笛,只是翻了一下那塊碎陶片。陶片碰著桌面,很輕。嗒。
他睜開眼。裂縫在茶樹底下,黑著。四根手指寬的口子,像誰拿指甲劃的。昨天灰還往外滲,今天沒了。泥土是濕的,不是雨水泡的濕,是溫的。他蹲下去,伸出食指,碰了一下裂縫邊緣。熱氣從底下返上來,烘得指尖發癢,像有一口氣在裡頭憋著,呼不出來。
他把手收回來,揣進袖子。風從後山灌進來,貼著脖子往下鑽。他縮了一下,沒起來,就那麼蹲著,鼻尖離地面只有幾寸,能聞到土裡的腥味,還有一點灰的苦。不是藥苦,是那種燒了很久的灶膛,火熄了之後,灰堆里剩下的那點餘溫的苦。
張叔推門出來的時候,他還是這個姿勢。老頭頭髮亂著,幾根白頭髮翹在頭頂,被風吹得晃。他走到水缸邊,舀水,喝,水從嘴角漏下去,順著下巴頦淌進領口。他沒擦,把瓢一扔,走到裂縫前,蹲下。
兩個人並排蹲著,誰也沒說話。裂縫裡黑得更深了,像一口枯井,井壁長滿了青苔,可青苔也是黑的。張叔伸手撥了一下裂縫邊的土,指頭沾了灰,銀白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搓了搓,灰沒掉,沾在指紋里,像洗不掉的墨水。
「他到了。」張叔說。
「嗯。」
「在山腰。」
「嗯。」
張叔沒再看他,低頭盯著裂縫,像在看一口鍋底。半天,他說:「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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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什麼?」
「聽你。」
張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往灶膛走。他蹲下,拿木棍撥了撥灰,埋在底下的火星子見了風,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添了一把茶枝,蹲著看,等了半晌,茶枝才慢慢熏出煙,然後竄出火苗。火光照著他側臉,皺紋一道一道的,像乾裂的田。他伸手烤了一下,又縮回,手背上全是老皮,裂著口子,像旱了很久的地。
慟憂辭還蹲在裂縫邊。他把手伸過去,中指那塊硬殼碰到了泥土。溫的。他沒抽回,就抵著。布條上的血痂被熱氣一烘,軟了一點,有點癢,像傷口在長肉,又像有東西在裡頭拱。他拿另一隻手的指甲,輕輕摳了一下布條邊緣,摳下來一小塊干皮,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一碰就疼,他嘶了一下,沒再碰。
上午張叔下山,布鞋踩在石階上,一步一步,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風颳散了。慟憂辭站在院門口,看著老頭的背影變小,變模糊,最後拐過彎,不見了。石階上留下幾個濕腳印,慢慢幹了,只剩一點淡色的印子。
院子裡只剩他一個人。茶樹靜立著,葉子紋絲不動,連露水都不再墜。他走過去,伸手碰了一下最矮的那棵茶樹的葉子,葉面乾巴巴的,像摸在一張老臉上。他收回手,指尖沾了一點灰,不是銀白的,是普通的土灰,褐色的,他往褲腿上蹭了蹭,蹭出一道印子。
他走到廊下,坐下。笛子橫在腿上,他拿食指一節一節地摸竹身上的細線,凸起來的,像竹子的筋。摸著摸著,他忽然覺得那些線在動,不是爬,是顫。很輕的顫,像琴弦被風吹了一下。他停住,屏住呼吸,可顫動了又沒了,像錯覺。
下午他去了後山。腳自己動的,踩過竹林里的落葉,咔嚓,咔嚓,聲音很脆,像踩在干骨頭上。草叢裡的螞蚱被驚起,彈到半空,又落下去,翅膀扇出一點風,刮在他腳踝上,癢。他沒追,只是走。竹林很深,光線暗,他走得慢,五歲的腿短,一步只能邁一點點,可他走得很穩,布鞋底踩在泥里,吧嗒,吧嗒。
草叢到了盡頭,前面是那塊空地。他爬上那塊大石頭,石面被太陽曬了一天,還有點餘溫。他坐下來,腿垂著,晃。石頭邊上長著幾棵野草,草尖上掛著幹了的蛛網,網絲在風裡飄,粘在他褲腿上,他扯下來,絲纏在手指上,扯不斷,像膠。
風從碗口灌進來,草浪一波一波地往裡涌,撞在石頭上,碎成幾縷,繞著他的腳踝打轉。草是彎的,被昨天的雨壓的,還沒直起來。他看著那些彎著的草尖,看了很久。有一棵草斷了,半截耷拉著,像被人踩了一腳。他伸手,把那半截草捏起來,草汁濺在指尖,綠瑩瑩的,他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一股生澀的味,不香。
然後他說:「好呀。」
聲音很輕,剛出口就被風吹散了。他不知道說給誰聽。也許是裂縫底下那個嘆氣的,也許是落照城翻陶片的,也許是張叔那句「聽你」,也許是自己。風把這兩個字捲起來,往碗口外面送,送得很遠,遠到他聽不見了,還在送。
他滑下石頭,布鞋踩在乾草上,沙沙響。草稈扎著腳心,有點疼,他不躲,就那麼踩著。回院子的時候,天快黑了,張叔已經在了,蹲在裂縫前,背對著他。
裂縫寬了。五根手指。黑得更深了。像一隻眼睛,睜開了,瞳孔是空的。張叔聽見他走過來,沒回頭,只是說:「他還在聽。」
「嗯。」
「今晚別吹。」
「為什麼?」
「他聽見了,會衝上來。」
慟憂辭沒說話。他走到廊下,坐下,把笛子擱在腿上。月亮升起來了,很亮,光落在裂縫裡,照不出底。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中指上的布條又幹了,硬邦邦的,勒得指節發白。他試著彎了一下手指,彎不動,布條繃著,像一根鐵絲纏在指頭上。
張叔進屋前停了一下,說:「裂縫在長。它在等你。」
門關了。咔噠。
院子裡又空了。茶樹不動,風停了,連露水砸在泥里的聲音都沒了。他坐著,看著那條黑縫。中指上的布條勒得指頭髮麻,他拿牙咬住布條邊緣,扯了一下,扯不動,只把布絲扯亂了,毛茸茸的,像狗啃的。
他沒吹笛。沒想事。就那麼坐著,直到月亮移到頭頂,光把他整個罩住,像一口鐘,扣著他,也扣著那條裂縫。夜露下來了,落在他頭髮上,凝成細小的水珠,他沒擦,任由它們順著發梢滴下來,滴在脖子裡,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