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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井

2026-09-19 06:22:23 作者: 餘溫衡

  布條勒進肉里,血痂早幹了,硬邦邦一圈,把指節箍得發白。試著彎了一下,麻筋「唰」地竄上來,整條胳膊抖了抖,沒彎動。

  光腳踩上地板,涼氣順著腳底板往上爬。沒去找鞋,走到裂縫邊,蹲下。手掌伸過去,掌緣剛挨著泥土,熱氣就貼上來,掌心一下子出了汗。縮回手,指尖沾了一層灰,銀白的。往褲腿上蹭,蹭出一道印子。

  張叔推門出來,沒說話,走到裂縫另一邊蹲下。伸手摸裂縫邊緣,手指探進去,縮回來,指尖也是銀白的。

  「六根了。」

  「嗯。」

  「灰呢?」

  「一點點。」

  張叔站起來,走到灶膛前,劃了根火柴。茶枝先冒煙,白煙貼著灶膛口往上飄,不散。然後竄出火苗,橘紅色的,舔著茶枝,濺起幾點火星。他蹲著烤手,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走到院門前,靠著廊柱滑坐下去。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上。門縫底下塞著幾片落葉,幹了的,卷了邊。腳尖把葉子撥開,露出底下一道縫。石階往下,霧散了。第三道瀑布的方向,茶樹稀疏,露出一塊岩石。岩石上沒人。

  胸膛里那根金色的線往山下偏。很輕。

  張叔走到旁邊,靠著廊柱坐下,從懷裡摸出一塊碎茶扔進嘴裡,嚼。苦味從牙縫裡滲出來,皺了一下眉,又嚼。吐出一口茶渣,茶渣落在地上,綠瑩瑩的。

  「兩百年前,那一響落下來的時候,我就坐在這兒。」

  沒抬頭,下巴在膝蓋上蹭了蹭,蹭掉一點汗。

  「那時候沒茶樹。只有石頭,和草。我坐在這塊廊板上,聽著那聲響從天上傳下來,砸在山上,砸進土裡。然後灰就冒出來了。」

  張叔低下頭,攤開手,掌心朝上。掌紋里嵌著茶漬,黑褐色的。

  「我守了兩百年。守著這些灰,守著這座山,守著一個不知道來不來的人。」

  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來了。」

  抬起頭,看著院子裡的茶樹。半畝茶樹,葉子不動,影子貼在地面上。有一棵歪著,枝幹像被人踩過一腳。

  張叔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裂縫走。走得很慢,布鞋底擦著地板,沙——沙——

  院子裡只剩一個人。中指上的布條勒得更緊了。另一隻手的指甲摳布條邊緣,摳出毛邊,毛茸茸的。

  站起來,走到院門前,把門推開一條縫。盯著山腰那塊岩石看了很久。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下去。笛子硌在胸口,裡面的細線在扭。伸手進去,抓住笛子,攥緊,指節發白。

  月亮升起來了。光落在身上。靠著門板,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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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呀。」

  聲音剛出口就沒了。

  閉上眼。金色的線在皮膚下游著,往西。落照城的桂花香混著蜂蜜味,還有她指尖的溫度。

  墨塵在山腰。他在聽。

  張叔在屋裡。

  裂縫在院子裡。六根手指寬。

  睜開眼,月光落在手上,布條黑紅黑紅。拿牙咬住布條扯了一下,扯不動,布絲扯亂了。

  沒吹笛。沒動。靠著門板,坐著,直到月亮移到頭頂。

  桌上的茶杯涼透了,茶漬掛在杯壁上。沒碰它。

  天快亮的時候,他又往裂縫裡看了一眼。

  熱氣比剛才更旺了,像有人在地底下燒了一鍋水,蒸汽順著裂縫往外頂。他把臉湊近,熱氣撲在臉上,濕的,帶著一股土腥味。他伸出手,懸在裂縫上方,手心對著那股熱氣,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張叔在屋裡咳嗽了一聲,很悶,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門沒關嚴,留著一條縫,風從縫裡鑽進去,吹得門板吱呀響了一聲。

  他站起來,走到水缸邊。水面結了一層薄冰,他拿手指敲了一下,冰面裂開一道細紋,冰碴子扎進指甲縫,涼得他縮了一下手。缸沿上放著張叔的葫蘆瓢,瓢沿缺了一塊,像被老鼠啃過。他拿起瓢,舀了半瓢水,水面上漂著幾片冰屑。他沒喝,把水倒回缸里,瓢底的水順著缸壁流下去,留下一道濕痕。

  回到廊下,他靠著柱子坐下。笛子從懷裡拿出來,放在腿上。竹身上的銀白色細線比昨天更亮了,像埋在肉里的絲,隔著竹壁都能看見它們在動。他用指甲蓋颳了一下吹孔邊緣,刮下來一點竹屑,竹屑落在褲腿上,他抖了抖腿,沒抖掉。


  山腰那邊傳來一聲鳥叫,很短,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他抬頭,往那個方向看。岩石還是空的,但那根金色的線在皮膚下抖得更厲害了,一下一下,像敲門。

  張叔推開門,走出來。老頭沒系好衣襟,胸口露著一截骨頭,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他走到裂縫邊,蹲下,把手伸進去,摸了摸井壁,縮回來,指尖的銀灰更厚了,像塗了一層漿糊。

  「他在往下走。」張叔說。

  沒問他是誰。

  張叔站起來,走到灶膛前,添了一把茶枝。火苗躥起來,舔著他的袖口,袖口焦了,冒出一縷青煙。他沒拍,任由煙散了,袖口留下一塊焦黑的洞。

  「今天別出門。」張叔說。

  沒應。

  張叔進屋,帶上了門。咔噠。

  院子裡又空了。茶樹還是不動,影子短得像剪下來的指甲蓋。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中指上的布條已經爛了邊,線頭垂下來,隨著他的呼吸一顫一顫。他拿另一隻手捏住線頭,扯了一下,線頭斷了,剩下的一截縮回布條里,不見了。

  他站起來,走到裂縫邊,蹲下。把臉湊到裂縫口,往裡看。黑,深,看不見底。他往裡吹了一口氣,氣沉下去,沒回音。他又吹了一口,這次吹得久一點,氣像石頭一樣往下墜,墜到一半,好像撞上了什麼東西,彈回來,拂在他臉上,帶著一股陳年的灰味。

  他收回臉,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手背沾了灰,他往褲腿上蹭,蹭不乾淨,灰嵌進了紋路里。

  走到院門前,把門推開。石階往下,霧已經散乾淨了,能看見山腳下的那條河,河水反射著晨光,一閃一閃的。他盯著河面看了會兒,然後低頭看自己的腳。布鞋破了兩個洞,腳趾頭從洞裡露出來,沾著泥。他動了動腳趾,泥塊裂開,掉在地上,碎成幾瓣。

  回到廊下,坐下。笛子橫在腿上,他拿中指——就是那根勒著布條的手指——按在笛孔上。布條硬,按不實,漏氣。他換了根手指,食指,按下去,笛孔被堵嚴了。他試著吹了一下,沒響,只吹出一口涼氣,氣從另一頭出來,帶著竹子的生味。

  張叔又出來了,手裡拿著那把缺了口的葫蘆瓢,走到水缸邊,舀了半瓢水,喝。水從嘴角漏下去,順著脖子流進衣領。他沒擦,把瓢扔回缸沿,走到他旁邊,也靠著廊柱坐下。

  兩個人並排坐著,誰也沒說話。裂縫裡的熱氣還在往外冒,像一口燒開的鍋,鍋蓋沒蓋嚴。

  他低下頭,看著笛子上的細線。線在游,從吹孔往笛尾,又從笛尾往回遊,像兩條魚,在竹壁里撞來撞去。他拿手指按住一條線,線在他指頭底下扭,想鑽出來。他加了幾分力,線不動了,被他按死在竹壁里。鬆開手,線又遊走了。

  「它在找出口。」張叔說。

  沒抬頭。

  「線在找出口。灰在找出口。他也在找出口。」

  張叔站起來,走到裂縫邊,蹲下,伸手進去,摸了摸井壁。

  「六根手指寬了。再寬一根,他就上來了。」

  沒說話。

  張叔收回手,指尖的銀灰更厚了,他往地上搓了搓,搓出兩個銀白色的掌印,印在泥地里,像兩隻手從土裡伸出來,又被按了回去。

  「你怕嗎?」張叔問。

  沒應。

  張叔笑了,笑聲很乾,像枯葉子互相摩擦。

  「我守了兩百年,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他說,「怕。怎麼不怕。但怕有什麼用。」

  他走到灶膛前,蹲下,拿木棍撥了撥火,火星濺起來,落在他手背上,燙出一個水泡。他沒縮手,任由水泡鼓起來,透明的,裡面裹著一點血。

  「兩百年前,那一響落下來的時候,我就在那兒。」他指著廊下的那塊木板,「我就坐在這兒。聽見那聲響,像天塌了一樣。然後灰就冒出來了,銀白的,像地底下長了霉。我用手去抓,抓不住,灰從指縫裡漏下去,燙得我直甩手。」

  他攤開手,手背上的水泡已經破了,流出的水清亮亮的,在火光下反光。

  「從那以後,我就沒離開過這座山。種茶樹,守灰,等一個人。等了兩百年,等到頭髮白了,等到背駝了,等到手上的皮都裂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你來了。」

  沉默。

  風起來了,從後山灌進來,吹得茶樹葉子嘩嘩響。但那些茶樹只是晃了晃,葉子沒掉幾片,像一群站累了的人,被風推了一下,又站穩了。


  他站起來,走到裂縫邊,蹲下。把中指伸過去,布條垂下來的線頭碰到了裂縫邊緣的泥土。泥土是溫的,像一個人的嘴唇。他沒縮回,就那麼抵著。

  布條軟了。血水化了,布條吸了水,膨脹起來,勒得更緊了,但沒那麼硬了。他感覺血又在流,熱的,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裂縫口,滲進去,不見了。

  他把手收回來,中指上的布條濕透了,暗紅色的,像剛從血水裡撈出來。他拿牙咬住布條的一端,扯了一下,這次扯動了,布條一圈一圈地鬆開,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肉上勒著一道深紫色的溝。他把布條全扯下來,扔在地上。布條落在泥里,銀白色的灰立刻爬上來,把布條蓋住了,像雪蓋住了垃圾。

  他看著自己的中指。指節腫了,發亮,那道溝慢慢回血,變成了紫紅色。他彎了彎手指,這次彎動了,雖然疼,但能彎。

  張叔走到他身後,站著,沒說話。

  他拿起笛子,放在嘴邊。吹孔對著嘴,他沒吹,只是用嘴唇碰了碰竹身。竹身涼,嘴唇也涼。他試著按了一下指孔,中指按在孔上,腫的指節剛好堵住孔,不漏氣。

  他吹了一下。

  沒響。只吹出一口涼氣,氣從另一頭出來,帶著竹子的生味。

  他又吹了一下。

  還是沒響。

  他停了,把笛子從嘴邊拿開,看著笛尾。竹壁里的銀白色細線不動了,像死了。

  張叔在他身後蹲下。

  「不急。」他說,「它還沒到時候。」

  他沒應,把笛子橫在腿上,看著笛尾那個小小的出音孔。孔里黑著,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月亮升到頭頂了,光直直地照下來,落在裂縫裡,照不出底。院子裡亮得像鍍了一層銀,茶樹的影子黑得像墨。

  他躺下來,躺在廊板上,頭枕著胳膊。笛子放在肚子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中指的傷口還在流血,血珠滲出來,滴在笛子上,順著竹壁流下去,流到銀白色的細線上,線動了,像蚯蚓被鹽水澆了,扭了一下。

  他沒擦。

  閉上眼。金色的線在皮膚下游著,往西,一直往西。落照城的桂花香混著蜂蜜味,還有她指尖的溫度。她翻了一下陶片,嗒。很輕。

  墨塵在山腰。他在聽。他在往下走。

  張叔在屋裡。兩百年的老底。

  裂縫在院子裡。六根手指寬。它在等。

  他睜開眼,看著月亮。月亮很亮,亮得刺眼。他伸出手,中指的傷口對著月亮,血珠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他晃了晃手指,血珠甩出去,落在廊板上,啪嗒,啪嗒。

  沒吹笛。沒動。就那麼躺著,看著月亮,直到月亮偏過去,光移開了,院子裡暗下來。

  桌上的茶杯涼透了,茶漬掛在杯壁上。沒碰它。

  夜露下來了,落在臉上,涼。他沒擦,任由露水順著太陽穴流到耳朵後面,癢。

  中指的傷口不疼了,麻的,像不是自己的手指。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面對著裂縫。裂縫裡的熱氣還在冒,像一口燒開的鍋,鍋蓋沒蓋嚴。他盯著那股熱氣,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眨了一下眼,眼角滲出一點淚,混著露水,流進頭髮里。

  「好呀。」

  聲音很輕,剛出口就被露水打濕了,沉進了地板縫裡。

  咚!靠到門板上,唉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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